第148章

「艹你媽秦川!!」嚴峫大吼:「給老子滾出來!!」夜幕昏暗,黑煙滾滾,秦川完全不見蹤影。嚴峫死死摁著阿杰的手,冷不防被阿杰抬腳橫掃腳踝,當時失去平衡摔倒,險些當頭撞上石崖,霎時眼前金星亂冒。

就在這幾秒鐘的功夫,阿杰已經踉蹌向遠處衝過去,目標正在遠處的大火映照中反著閃光——是匕首。

「幾次都沒弄死你,今天終於是時候了。」黑夜中只見阿杰揚起了匕首,眼睛像惡狼般閃著幽光:「給我一個人去死吧——」

「嚴峫!」突然背後響起秦川變調的嘶吼:「接著!!」

一道弧線劃過半空,呼呼打轉,那竟然是把手槍。

多少次出生入死配合出的默契在此刻發揮到巔峰,嚴峫彷彿背後長眼,完全沒看,電光石火間躲過匕首刀鋒,刀尖在他側臉上飆出一線血珠,同時竭力向上揚手——

啪!九二式旋轉、接住,子彈咔擦上膛。

爆裂狂風霎時靜止,所有場面就此凝固。

天幕下只見嚴峫抬起的槍口,十字準星瞄準目標,砰!!

旋轉的子彈粉碎時空、撕裂夜氣,倒映在阿杰瞳底。

下一瞬,彈頭從他前額貫入、後腦射出,彈殼叮噹落地彈起!

「……」阿杰的表情終於凝固了。

這名在中緬兩地叱吒風雲多年,早已不記得犯過多少罪染過多少血的職業殺手,終於在這滿地狼煙的山谷間頹然跪下,緊接著全身撲倒。

滿地煙塵噗地濺起,又緩緩飄落。

——他死了。

血從他圓瞪的眼裡流出來,但屍體已經不會再有任何反應,子彈孔裡漸漸滲出一絲絲腦漿。

嚴峫手一鬆,九二式噹啷掉地,緊接著他長吁一口氣放鬆下來。

「你剛才是不是罵了我媽……」秦川癱在亂石間,猛咳了好幾聲,才精疲力盡地喘上下一口氣:「再敢罵試試,小心老子揍你了。」

嚴峫嘲道:「行啊,來啊。」

嚴峫轉身搖搖晃晃走上石坡,只見秦川背靠一塊山岩,臉色驚人的白,鼻腔、嘴角、半邊側臉全是血跡。剛才摁著阿杰滾下石崖的過程中他被樹枝刺傷了腹部,黑夜中看不清傷口深淺,但外套正面已經溼潤黏膩得不行,只要稍微靠近就是一股濃重血腥撲面而來。

「咱哥倆不行啊,」嚴峫脫下外套堵住出血口,說:「費大半天才把那緬甸佬乾死,丟人吶。」

「你知道人在緬甸多狂麼,接一單夠在建寧買套房,咱倆油膩中年公務員,能幹死就不錯了……嘶!」

秦川疼得抽了口涼氣,好半天才緩過來,攤在岩石上虛弱地道:「我本來是想借江隊的刀弄死這小子,我自己集中精力對付黑桃k的……我還特地給姓江的下了劑猛藥,誰知道他暴露得那麼早,都沒來得及動手。」

嚴峫狐疑道:「猛藥?」

秦川不說話,突然問:「剛才那小子跟你說什麼來著?」

嚴峫似有所悟,居高臨下瞅了他一眼:「不重要了。」

但秦川是個事兒精,在這種出血不止的情況下還忍不住用手肘竭力撐起上半身,抻著脖子問:「來說說嘛,聊聊唄。這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以後也沒什麼能嘮嗑的機會了,有啤酒花生嗎給來一把……你在幹嘛?」

嚴峫一邊低頭髮緊急救助訊號,一邊從鼻腔裡哼笑了聲:「我要是你,現在就閉嘴好好歇著,爭取待會增援趕到的時候你還清醒,能親眼看見聞劭那孫子被押進警車。」

秦川失笑。

「嚴隊嚴隊,嚴隊請回話,這裡是c91觀察點……」

嚴峫接起步話機:「方片j持械拒捕被秦川跟我乾死了,我剛才向指揮車申請緊急救助,現在怎麼說?」

「‘釘子’向指揮中心發了第三波炸藥定位,拆彈人員已經就位,現在主目標離爆炸區只差一公里了!」

嚴峫:「哎喲我艹!」

嚴峫起身就跑,跑兩步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頭向秦川扔了副手銬,警告:「你自己銬上啊。」

秦川哭笑不得:「快滾吧你……哎,等等!」

嚴峫一回頭。

遠處火光未熄,秦川因為失血過多而渾然不似活人的臉竟然也被映得通紅,眼珠熠熠發亮。這一瞬間他們互相凝視,隔著刀叢亂石,彼此眼底都映出了對方年輕時意氣風發的身影。

「我感覺黑桃k似乎喜歡聲東擊西,你注意點,以防萬一。」頓了頓秦川沉聲道:「保重。」

嚴峫倒退兩步,點點頭,轉身奔向了警車。

引擎轟鳴遠去,黑夜很快吞噬了紅色的車尾燈。

秦川收回目光,緩緩望向夜空。

挺好,他想,我比我爹走運。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的思緒漸漸飄起,再度回到了那混亂倉促的下午。嶽廣平急促抽搐著倒在地上,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似乎包含著說不出來的千言萬語,有錯愕、遺憾、惋惜、眷戀、不捨、難以置信……但唯獨沒有恨。

「不是說只需要拖延時間嗎?!不是說劑量不足以致命嗎?!」秦川顫抖著退後,聽見心裡有聲音瘋狂嘶吼:「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驚疑恐懼在他腦海中瘋狂撕扯,令大腦一片空白,直到那個被他懷恨了很多年的、應該被稱作「父親」的男人終於停止抽搐,癱在地上,徹底沒有了呼吸。

這麼多年了,他從沒好好觀察過自己父親的臉。

直到陰陽兩隔這一刻,他才發現那張臉原來與自己是如此的神似。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就毒藥劑量的事去質問黑桃k,他好像就比較平靜、又帶著點情理之中的忿忿,順理成章接受了嶽廣平死亡的事實。他的所有表現都那麼真實又自然,以至於沒有人對他提出過任何懷疑——呂局沒有,黑桃k沒有,甚至連無數次深夜夢迴中的父親和記憶深處的母親也沒有。

毒牙藏在舌底,直到最後一刻,才圖窮匕見。

太冷了,秦川竭力想屈起腿,但已經動不了了。

他曾希望黑桃k死在自己手裡,不過死在警方手裡也一樣,如果上刑場吃槍子的話那差不多就是中六合彩了。雖然中途出了點意外,不能活著親眼看到六合彩開獎,但姓嚴那小子替自己看也是差不多的吧。

秦川的視線愈加渙散,他閉上眼睛,千萬星辰化作模糊的光點。

好睏,他想,我得睡一會兒……

就睡一會兒。

風掠過山澗,吹著悠長的哨子,衝向紅藍光芒變換閃爍的夜空。

遠處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警笛。

警車風馳電掣,峽谷中閃光映照著嚴峫沉著的臉,他按了下步話機頻道:「老黃,給我發‘釘子’的定位。」

「哎呀我還定位呢,這移動速度快得訊號都追不上了,我看看……」少頃黃興叮噹發來個位置,在指揮車喧雜的背景中大吼:「你要去哪裡啊老嚴!太危險了!省廳剛打電話,安排你們偵查組去峽口保護專家拆彈!」

「保護個屁!引爆裝置一個電火花就能觸發,調個武警連來保護有用嗎?!」

「那還能怎麼著,拿命拼速度唄!」黃興嚷嚷:「我說你在哪,快回來!呂局正派人去掩護釘子!太危險了!」

——掩護?

掩護是為了讓臥底有機會逃走,但對江停是根本不適用的。這世上沒有人比嚴峫更瞭解他,「紅心q」絕不僅僅是釘在販毒集團內部的深喉,再從容俊秀的表象、再冷靜平淡的態度,都無法掩蓋他靈魂深處真正的東西——一根浸泡著仇恨濃血,被無時不刻的暴怒打磨三年,因而銳利無比的毒牙。

「我這就去跟‘釘子’會合。」嚴峫扔下這一句,隨手將步話機丟在了副駕座上。

「喂!老嚴!要不要這麼拼啊,你他媽也就一條命……」

「哎呀你就讓他去吧!」那邊終於響起呂局無可奈何的呵斥:「你懂什麼吶!」

黃興:「……?」

嚴峫唇角勾起一絲轉瞬即逝的弧度,同時油門踩到底,警車尖嘯著衝下山路,向目標突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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