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鬼哥!鬼——啊!滾開!你這賤丫頭!滾開!!」
村長老婆的尖叫遠遠傳來,與此同時後堂,江停發力把貢阿馳掀翻起身,還沒站穩就只覺腦後一拳襲來。
貢阿馳的胳膊比人大腿還粗,這一拳殺手足以把人顱腦生生打碎。剎那間江停頭都沒回,反手抓他手腕就是一記漂亮至極的過肩摔,殺手超過一百公斤的體重加慣性,在巨響中把木箱壓得四分五裂!
「我操!」貢阿馳痛得大罵,完全沒想到江停這麼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身手竟然如此敏捷,眼見他要去抓地上那把土槍,立刻一骨碌爬起來,從後攔腰抱住他整個人舉起來,劈手往地上一摔。
轟!衝力讓兩人同時倒地,翻滾著撞上牆面,無數牆灰碎石簌簌而下。
貢阿馳憤恨至極:「你狗日的,你——」
扭打中江停被他一手肘砸在額角,鮮血登時嘩地矇住了視線。但江停出乎意料地抗打,劇痛中竟然還一聲不吭,反手在地上摸索著抓住半個碎裂的玻璃酒瓶,一把扣在了貢阿馳頭上!
鮮血混雜著碎玻璃屑汩汩噴湧,貢阿馳當頭向後仰倒。江停趁隙勉強掙脫,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只聽屋外傳來腳步紛沓的喧雜,緊接著幾道吼聲同時響了起來:
「蹲下不準動!舉起手來!」
「警察!」
韓小梅尖叫:「嚴哥!」
江停倏然一僵。
在他身後,滿臉鮮血的貢阿馳搖搖晃晃站起來,猝不及防用手肘掐住了江停的脖子!
「……」
江停眼前發黑,血液急速衝上頭頂,但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貢阿馳整條胳膊肌肉隆起,猙獰可怖,那惡鬼般的力道還在一點點增加,讓江停喉骨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氧氣飛快抽空,耳膜轟轟作響。
但就在這麼危急的情況下,他竟然還能聽見屋外隱約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她押下去,包圍起來……一個都別放走……」
那是嚴峫。
江停五指痙攣發抖,在地板上抓出了道道扭曲的白印。
「暫時沒有發現埋伏,偵查一組將繼續包圍進行搜尋。重複一遍偵查一組將繼續包圍進行搜尋……」
後院外面已經被層層包圍,只有嚴峫帶著幾名刑警持槍突入進了院內。他鬆開步話機,貼在內牆根下打了個手勢,刑警立刻會意,順著他指的方向貓腰疾步來到柴房下,利落地翻進窗,緊接著探頭打出了一個示意有重大發現的暗號。
果然家庭式製毒作坊就在裡面。
「派人看守現場,暫時不要挪動任何東西,避免引起注意。」嚴峫壓低聲音:「其餘小組通報情況,有什麼發現?」
頻道中傳來回復:「報告嚴隊,二樓沒人,暫時安全!」
「三樓發現吸毒工具及少量槍支毒品!暫時安全!」
嚴峫點點頭,環視整個後院。
柴房、灶房、雜物間、菜棚雞鴨棚,放眼望去凌亂不堪,簡直處處都有可能藏人。一條沿著後樓修建的走廊盡頭還有扇小門,應該是通往一樓後堂的,此刻門簾彷彿還在微微搖晃。
嚴峫視線落在上面,突然傳來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心悸。
「嚴哥?」馬翔在他身後輕輕喚道。
嚴峫恍惚般向前走幾步,站住了。
同一時間,後屋。
僵持一分一秒流逝,警察已經包圍這裡,時間不多了——貢阿馳清清楚楚地知道這點。
他一條胳膊死死卡住江停脖頸,同時伸手竭力去夠地上那把槍,情急中只想憑藉江停這個人質再次逃脫天羅地網,但不知是否冥冥之中命運已定,那槍偏巧被卡在支離破碎的木板箱後,這個姿勢他根本夠不著槍柄。
「……呼、呼……」貢阿馳喘著粗氣,從牙縫裡迸出音來:「你他媽……你他媽別想跑,就算下地獄老子也拖著你一起,老子拖著你一塊死——」
咔!江停頸骨爆出輕響。
江停嘴唇半張著,似乎在竭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開合,好像在呼喊什麼人,但已經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了。極度缺血缺氧造成的眩暈正侵吞他的意識,靈魂彷彿正漸漸掙脫痛苦,漂浮離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虛空中飛去。
哪怕再禪精竭慮如江停,也萬萬想不到自己的生命會終結在這裡。
一切都那麼猝不及防,快得讓人來不及告別。
嚴峫……他腦子裡模模糊糊地想。
最後一幕景象是在元龍峽山谷裡,當楊媚用紅外線指住他頭顱的那一刻,他其實很想再回頭看嚴峫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但他知道不論再以假亂真的精心演出都有可能毀在最微不足道的細節裡,命運就是會那麼安排,讓平時毫不珍惜的東西,成為生命終結時觸手不及的奢求。
江停摳住地板的僵白十指一點點鬆開了。
嚴峫……
他直勾勾望著灰白的天花板,視線渙散,嘴唇一動,最後的聲音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嚴、峫——
與此同時,門簾外,嚴峫猝然止住腳步:「有人叫我。」
馬翔下意識:「什麼?」
倆字還沒落地,就只見嚴峫驀然轉身,直直盯住了不遠處毫無動靜的走廊盡頭:「你沒聽見?」
馬翔正準備要帶人搜查灶房,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情況,就只見嚴峫突然拔腿向那邊衝了過去!
「臥槽嚴哥!」
——唰!
門簾突然掀起,箱堆被巨力撞開。貢阿馳一偏頭,沒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隨即整個人被拽向後,被迎面而來的重拳打得口鼻噴血!
「你媽x……」貢阿馳破口大罵,沒罵完就被來人抓著頭髮生生提起來,砰地一頭砸上了牆!
人頭再硬也抵不過牆,大股的血隨著水泥碎塊唰拉掉了下來。貢阿馳瀕死瘋狂掙扎,然而很快他就感覺到這次的對手不論爆發力還是心狠手辣的程度都難以想象,鑄鐵般抓著他整個頭,再次狠狠撞在了水泥牆上!
嘭!嘭!嘭!!
牆壁大片龜裂,鮮血噴流如注。終於有更多警察衝進屋,七手八腳把身體不斷抽搐的貢阿馳搶了下來,喧雜中只聽馬翔喝道:「再打真死了嚴哥!再打真死了!!」
貢阿馳滿頭滿臉全是牆灰混合血泥,被幾個刑警押住,朦朧中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警察被人架著,面部輪廓硬朗冰冷。他個頭極高,指關節手背上浸滿了血,明明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卻比地獄裡爬出的索命魔鬼還要可怕。
貢阿馳的頭被人從後面整個矇住,連推帶搡押了出去。
「醒醒,江停……」
「江停!醒醒,你看看我!」
……
一股新鮮空氣突然衝上喉頭,江停不斷痙攣的身體彷彿通了電,猝然狂咳起來!
這一咳簡直天昏地暗,江停整個身體蜷縮起來,血沫星星點點噴了滿地。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精疲力竭止住咳嗽,手腳卻還在控制不住地痙攣,連支起上半身都做不到。
「太好了……你看看我江停,你看看我……」
——誰在叫我的名字?
江停視線全是重影,迷茫間只感覺到屋子裡全是人。
是警察,他想。
現在該怎麼辦呢?被抓起來嗎?行動失敗了嗎?下面我該怎麼辦?
太狼狽了,同時他又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這幅模樣實在是太狼狽了,可能這輩子都沒有過這麼難看的時候吧,不知道看見的人會怎麼想。
他想抬手擋住臉,但手腕被人更加用力地分開了。這時他才終於恍惚感覺到自己其實並沒有躺在地上,而是被人抱在懷裡,熱量正源源不斷從大片皮膚接觸的地方壓進四肢百骸。
「……」江停無意識地想說什麼,但看不清東西,剛發著抖張開口,就感到自己被熟悉到骨髓裡的氣息緊緊抱住了。
「是我,江停。」嚴峫把他冰涼的臉緊緊埋在自己頸窩裡,聲音戰慄不成句:「我來接你了,我總算來接你了……再看我一眼,啊?江停?」
江停終於聽清楚耳邊是誰的聲音,慢慢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