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被江停刺傷當晚,湖濱小區後門的監控錄影。」書房內突然安靜了一瞬,兩人視線都聚焦在桌面那個小小的、其貌不揚的銀色行動硬碟上,彼此心中都不知道在思量什麼。過了好幾分鐘,呂局才緩緩道:
「監控錄影已經被拿走封存進市局了,按保密規定,除辦案人員之外,物業公司不允許擅自將原影片恢復並洩密給任何無關人士,否則要負嚴重的刑事責任……」
「但公司內部領導卻可以調閱。」嚴峫打斷了他,說:「不好意思,我爸現在已經成為那家物業公司的新老總了。」
呂局:「……」
呂局那張總是胖乎乎笑嘻嘻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種難以形容的,似乎是在硬憋著什麼的表情。從口型看,被他硬生生憋回去的應該是一句:「我日你個仙人闆闆!」
「三個星期前的那天晚上,你來到我家拜訪江停,向他提出臥底計劃。跟你後來放出去的風聲不同的是,江停沒有拒絕你,他答應了。」
嚴峫向後靠在椅背裡,劍眉之下的眼眶中淬著冰冷的光。
「你們商量好讓江停刺你一刀,然後連夜逃出建寧。但這裡有個非常危險的點,就是江停需要起碼好幾個小時才足夠跑到警察一時半刻找不到的地方,而您被刺中的傷口即便避開主要血管和內臟,也很難在缺少救援的寒冷雨夜中堅持幾個小時——所以你們商量好打了個時間差。」
呂局支著額角,沉著氣不發話。
「江停確實是九點左右離開家門的,但您一直在我家待到凌晨,估計街道上的清潔工開始上班後,你才站在我家浴室裡,仔細對著鏡子找準下刀口,淺淺的刺了自己一刀。您早年是法醫出身,這幾十年來經手的屍體成百上千,對人體結構和血管分佈瞭如指掌;而之所以不到室外再刺,是因為那晚的雨下到了第二天清晨,您事先勘察好的‘遇刺地點’又非常黑暗偏僻,如果因為能見度低而手滑刺歪的話,很可能會真的造成意外。」
「仔細收拾好浴室後,您才離開我家,來到遇刺地點,擠破了事先準備好的小血袋,順理成章被環衛工發現送進了醫院。」嚴峫淡淡道:「被捅和自捅的刀傷不同,如果嚴格驗傷是會被發現的,但省廳技術總隊負責傷情鑑定的胡處長是咱們市局苟利的師傅,只要事先暗示好,他不會大動干戈地跑來認真驗。」
呂局想反駁什麼,然而嚴峫沒給他這個機會:「除此之外還有一樣可做物證的是小區監控,然而影片並不清晰——幾個月前我被方正弘監視的時候,有天晚上他在樓下跟蹤我被發現,事後江停和我一起從物業公司調過影片。就是在那個時候,江停記住了小區內的各個監控盲點。」
呂局按住跳動的額角,認真道:「嚴峫,我理解你不願意相信江停是叛徒的事實。但你能不能偶爾也勉為其難地,屈尊降貴地,稍微相信一下你的領導?」
「領導?」嚴峫眼底湧現出譏笑,說:「魏副局和餘支隊從一開始就知道您這個計劃吧,否則‘案發現場’擠破的那個小血袋,血清氯滲透檢測一做不就露餡了?」
呂局:「……」
呂局終於仰天長嘆出一口氣。
「嚴峫,嚴警督,嚴副支隊。」他無奈地問,「為什麼你就不肯相信,是江停在你家刺了你領導我一刀,然後趁亂逃走,而我謊稱在外遇刺,其實是為了保護你這胎神瓜哇子呢?!」
「因為用漂白劑清洗浴室血跡的人是你。」嚴峫冷冷道,「江停不會把我的洗臉巾誤認成抹布。」
人老成精的呂局估計打死也想不到最後的破綻竟然出自這裡。他沉默地坐在大轉椅裡,短短幾天已經養回來的大圓臉耷拉著,只有眼皮一個勁抽跳,止都止不住。
「您還有什麼話說麼?」
「……有。」
嚴峫不乏嘲諷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呂局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你一個三十多歲大男人,還他媽用粉黃色的舊毛巾洗臉?!」
嚴峫毫無笑意地勾起唇角,「舊毛巾吸水性好,否則次氯酸那點味道怎麼會留到現在呢。」
兩人久久對視,呂局表情複雜,不知道是應該對嚴峫出類拔萃的偵查意識予以讚揚,還是後悔自己最後竟然栽在了一條舊毛巾上。那天晚上他沒有用自己的外套擦去最後那點漂白劑水,就是怕羊毛布料纖維留在瓷磚地縫裡,留下惹人懷疑的蛛絲馬跡;但沒成想最後弄巧成拙,反而成了真正的天意。
「——老了,老了!」僵持好幾分鐘後,呂局終於搖頭髮出了沉重的感慨:「不中用啦,唉!」
嚴峫靠著椅背,大腿交疊,雙手抱在胸前:「所以江停確實沒有刺傷你?」
「……」呂局點點頭。
「也不是主動投靠黑桃k?」
呂局無可奈何,又點點頭。
似乎有什麼東西掐著嚴峫的咽喉,讓他喉嚨發堵,直勾勾盯著對面。
「江停按計劃部署,潛入吳吞、聞劭販毒團伙進行臥底,準備伺機拔除中緬邊境乃至建寧的一整條地下販毒路線。」呂局一字一字緩緩道:「這件事高度機密,知情人極少,已獲得了省公安廳劉廳長的批准。我們已經答應江停,如果最後圓滿完成任務,他就能被平反昭雪,將三年前1009爆炸案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如果不是呂局找上門來,我還可以再為你多維持一段時間的假象……」
「你還相信我嗎?不相信就對了。」
「……日後再相見時,已是生死仇敵,而死亡是最好的濾鏡……」
「——嚴峫,」蒼穹雲海全數倒映在江停眼底,而他只定定望著愛人近在咫尺的身影,說:「我愛你。」
……
無數聲響同時在耳鼓中震盪,嚴峫低下頭,緊捂著嘴大口喘息。瘋狂的喜悅和極度的痛苦同時在胸腔中撕扯,將肝腸寸寸扯斷,擰出窒息到極點的劇痛。
呂局雙手十指交叉,微低著頭,從老花鏡縫隙中射出銳利的眼光:
「你應該為江停驕傲,嚴峫,他已經向我們傳遞出了第一份非常重要的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