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專案組和三年前不同,他們雷厲風行,再無顧忌,不僅雅志園小區701室,連江停這個人的所有生平都被徹底揭開在了日光下,被人拿著放大鏡逐字逐句地翻檢。當年曾和草花a有聯絡的、被黑桃k買通過的,更是該查的查該抓的抓,一夜之間就有數個企業老總被拉下了馬。
但其實還不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販毒集團還活躍著,這些被揭露出來的不過是冰山一角。更多、更深、更復雜的利益牽扯被掩蓋在深水之下,在沒有深喉的情況下,不知何時才能等到被曝光的那一天。
不過這些都跟嚴峫沒關係了。
整整大半個月後,所有審訊宣告結束,他終於恢復了暫時的人身自由。
他離開建寧還是初冬,回家那天卻已入九。嚴父嚴母親自來到醫院門口接他,看見憔悴的兒子獨自緩緩從大門出來,連一貫潑辣的曾翠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嚴峫沒吭聲,上前給了父母一人一個緊緊的擁抱。
「回家吧。」曾翠用力拍拍嚴峫堅實的肩膀,說:「回家就好了。」
很多年前她拍兒子的頭頂就跟拍球似的輕鬆,現在卻要探身,才能拍到嚴峫的肩頭了。
聖誕節快到了,湖濱小區大門口的盆栽上纏了一圈圈紅綠彩燈,遠遠望去非常漂亮,每個單元樓道口都被物業掛了一個忍冬青花藤,還裝飾著金色的鈴鐺。嚴峫從父母車上下來,獨自進電梯登上頂層,開門的時候猶豫了片刻,還是對門鎖按下了指紋。
啪。
橙黃燈光灑亮客廳,映在奶白色的大沙發上。
窗外千里銀河,萬家燈火。廚房裡咕嚕咕嚕煲著骨頭湯,滿屋子都蒸騰著鮮美的熱氣,在落地玻璃窗上泛起白霧;江停光腳倚靠在沙發上的枕頭堆,抱著熱騰騰的茶杯,從線上象棋中抬起頭,微笑問:「怎麼這麼晚回來?」
嚴峫靜靜站在門口。
「湯都冷了,」江停抬腳點點廚房的方向,笑著吩咐:「洗手去盛飯,把料碟給我拿來。」
廚房水龍頭的嘩嘩聲,碗筷勺碟的碰撞聲,衣料摩擦和親吻的細碎聲響,都從虛空中一一響起。嚴峫聽見自己的笑聲從玄關一路傳進廚房,他關上門,夢遊般走到沙發前注視著茶几。
江停說:「往碗裡倒三勺醬油兩勺醋,切點蒜蓉拌一會。我那碗你沒加辣吧?」
嚴峫張開口,嘴唇微微發抖。
「嚴峫!」江停從沙發上翻了個身,向著廚房問,「聽見了沒!」
「……」
嚴峫看著沙發前的茶几,尾音帶著奇怪的戰慄,說:「……聽見了。」
唰然夢境褪去,猶如灰白的潮汐,將聲色觸覺都席捲帶走。
客廳裡只有嚴峫一人孤零零站著,沙發空空蕩蕩,廚房昏暗安靜,落地玻璃窗面冰冷清晰;他面前只有半杯殘茶,早已涼得透了。
他的十指深深插進頭髮裡,掌心捂著眼睛,半晌才深吸一口氣仰起頭。
那個人不在。
那個曾經與他渡過耳鬢廝磨日日夜夜,為他信誓旦旦許下未來,最後在一系列詭譎驚變之後,用槍聲劃下句號的名叫江停的人。
他已經離開了。
嚴峫彷彿喪失了對寒冷和飢餓的感覺,他就像遊魂一般按部就班地,脫下外套,換了拖鞋,走過家裡每個房間,逐一開燈,然後又逐一關上。他彷彿在確認這座堡壘是安全的、獨立的、與世隔絕的;就像空曠的殼包裹住自己,嚴絲合縫,八風不動,將外面千家萬戶的過節氣氛與歡聲笑語都牢牢抵禦在寒風之外。
然後他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望著黑暗中緩緩飄蕩的浮塵,不說話也不動。
其實他應該感到很累,但卻奇異般完全沒有疲憊,只是從精神到肉體都進入了近乎於空白的,虛無的狀態。
燈火從窗外映照進來,光帶從顴骨跨過高挺的鼻樑,他眼睛無意識地睜著,下半張臉都深深隱沒在濃郁的黑暗裡。
十點半,牆上掛鐘指標發出幽幽的綠光。
該洗漱了。
嚴峫向身側伸出手,指尖卻從空氣中滑落,聲音輕得彷彿是錯覺:「晚安,江停。」
然後他彷彿早已與黑夜融為一體的身影終於站起來,走進了浴室。
唰拉——
冷水沖刷洗臉池,旋即戛然而止。嚴峫眼眶鼻頭髮紅,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從自動加熱的不鏽鋼架上抽出洗臉巾,把滿是水珠的臉深深埋在裡面。
水滴從他手肘蜿蜒而下,一滴滴打在大理石的流理臺上。
不管多麼孤獨,漫漫長夜總會降臨。
嚴峫在毛巾中吸了口氣,抬眼望向鏡中頹唐的自己。他就那麼站了幾秒,然後突然遲鈍地感覺到什麼,抽了抽鼻子,望向手裡那條洗臉巾。
「……?」
嚴峫把毛巾又湊到鼻端前聞了聞,這次確定了不是錯覺,布料沾水後分明有股極其淺淡、但仔細聞又有點刺鼻的……氯水氣味。
這麼淡的氣味擱其他人肯定是發現不了的,但嚴峫當這麼多年刑警,跑製毒現場跑多了,對甲基苯丙胺還原過程中產生的氨、氯等氣味特別敏感,哪怕一點點都足以勾起他的職業病,甚至在此刻魂不守舍的情況下也不例外。
他把毛巾徹底打溼,又仔細聞了幾下,內心陡然升起狐疑——不是那個味道,但非常類似,應該是……
漂白劑?
嚴峫轉身走進廁所,從櫃子裡拿出那瓶家用次氯酸鈉漂白劑晃了晃,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感覺液麵矮了半寸。
但還是不對,這瓶漂白劑是專門清洗廁所馬桶用的,怎麼會沾在洗臉毛巾上?江停行事再出人意表也不可能好端端拿他的洗臉巾去刷馬桶啊。
嚴峫盯著手裡這瓶漂白劑,猛地想起什麼,心中突然微微一動。
一般人看到次氯酸鈉,只會想到漂白劑。但此刻就像冥冥中註定的那樣,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絲線繞成邏輯鏈,將次氯酸鈉與某個更專業、更敏感的行為聯絡在了一起。
「也許……」他突然想,「也許有可能是……」
嚴峫猛地起身,衝出廁所來到書房,連肩膀撞上了門框都毫無感覺。他開啟抽屜翻了幾下,找出放大鏡,轉身回到浴室,跪在流理臺前的空地上,用放大鏡沿瓷磚縫隙仔細觀察,連每一個水泥顆粒都不放過,心臟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只要能找到痕跡,哪怕只有一丁點痕跡,都能證實他腦中那個越來越瘋狂的猜測——
突然嚴峫的動作頓住了。
他以一個非常扭曲的姿勢跪趴在流理臺側面角落裡,透過放大鏡面,櫃子和地磚的夾角處,縫隙中隱約顯出一絲跟頭髮直徑差不多細的暗紅。
——那是血。
嚴峫緊抿著嘴,心臟把咽喉擠得發痛,一開口就要從嘴裡蹦出來。但這個時候他沒有遲疑,攥著放大鏡立刻退出浴室,找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同一時刻,建寧市中心,穿著高跟鞋踉踉蹌蹌隨人群擠出電影院的韓小梅手機響了。
「喂,嚴隊!」韓小梅衝相親男連連比劃抱歉的口型,實則內心如釋重負,只恨不能立刻飛回市局加班,連語氣都充滿了迎接工作的激情:「嗯嗯我在呢,沒事沒事,有什麼吩咐您說,您儘管說!」
電話裡傳來嚴峫壓抑不住的喘息:「韓小梅,立刻給我從市局偷個勘驗箱帶來湖濱小區,你哥的命現就在你手上了。」
韓小梅:「……」
韓小梅的第一個反應是男性上司大半夜叫單身女下屬上門去他家?!第二個反應才是臥了個槽,你真是我親哥,讓我去市公安局偷東西?!
「嚴嚴嚴嚴哥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你讓我偷偷偷……偷那個什麼?」
嚴峫站在浴室門外,望著流理臺下的一大片瓷磚地面,終於啞聲道:
「魯米諾反應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