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江停沒有反應,他好像睡著了,光潔的眉心微微蹙著,似乎在睡夢中還很心事重重。

然而黑桃k卻知道他不可能睡著,阿杰也能從呼吸頻率、眼睫顫動和肌肉繃緊程度等最細微的差別中,看出他還清醒著這麼一個事實。

只是醒著也很不舒服罷了。

他這種體質,落水、槍殺、劇烈情緒波動,能撐到現在還沒作出病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下次見面時,你跟他就是生死仇敵了。」黑桃k含笑看著他,溫聲問道:「如果他帶警察來抓你,我就幫你殺了他,好麼?」

許久江停才略微挑起眼皮,密密實實的眼睫之下流露出一絲微光,隨即又合上了,在幾道銳利的視線中低聲道:「……好,那你可千萬別忘了。」

黑桃k微笑回答:「不會忘,我明白。」

山路兩側樹林青黃,正是當午。

車尾後騰起的塵煙遮蔽了灰白天光,很快沿途遠去,消失在了蒼茫大山的盡頭。

「……血壓偏低,有輕微腦震盪,生命體徵穩定……」

「做個檢檢視看有沒有顱內血腫,護士把他臉上血擦擦……」

「嚴哥!我們嚴哥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樣了?!」

「嚴哥你快醒醒,嚴哥你醒醒啊!」

……

似乎有無數人簇擁著他往前奔跑,錯落的腳步和激動的咆哮圍繞周圍,此起彼伏。漸漸地那些喧囂都遠去了,他好像來到一片安靜的空間裡,眼前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我這是怎麼了?嚴峫迷迷糊糊地想。

我在哪裡?發生了什麼?我是誰?

悉悉索索的動靜就像漲潮一般,從四面八方漸漸湧現而來,旋即變成了雷鳴般的掌聲。白光化作燦爛的太陽,走廊盡頭瑰麗斑斕的玻璃門轟然開啟,大理石臺階下是一大片茵茵草坪;白玫瑰花鋪成的地毯兩側,無數熟悉的面孔笑容滿面,一邊紛紛起身一邊歡呼鼓掌。

呂局,魏副局,餘隊,方隊,黃興,苟利……秦川也穿著黑西服白襯衫,打著漂亮的領結坐在馬翔和高盼青中間,笑著向他吹了個戲謔的口哨。

嚴峫站住了,望著大家,不知怎麼突然有些靦腆。

「快去啊嚴隊,愣著幹什麼!」韓小梅笑倒在楊媚懷裡,雙手比成喇叭大聲喊道。

「這小子高興傻了嗎?」魏副局一個勁笑罵招手:「還不快過去?」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嚴峫往前看去。玫瑰花瓣從臺階下一路向前延伸,碧玉般的草坪盡頭,嚴父嚴母分別站立在花毯左右兩側,曾翠翠女士還特意穿戴了她壓箱底的好首飾,高興得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而在嚴家父母中間,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著禮服,緩緩回過頭,向他露出了柔軟的笑意。

那是江停。

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後背,嚴峫一步步走上前。他腳下踩著雲海般新鮮芬芳的花毯,耳朵裡盡是稱賀道喜的聲音,腦海中一時清醒又一時恍惚;那麼長的草坪轉眼就到了盡頭,嚴峫停下腳步,只見江停的笑容越來越深,眼底閃爍著鑽石般璀璨的光亮。

他們就這麼面對面站著,嚴母笑著問:「拿出來啊,你的戒指呢?」

嚴父也問:「對呀兒子,你的戒指呢?」

嚴峫訥訥站著,只聽臺下大家都在催促:「戒指在哪裡?快拿出來呀!」

「快呀,還在等什麼?」

「戒指呢?你的戒指呢?」

……

江停眼珠明亮,面容白皙,嘴唇是飽滿健康的緋紅色。他看起來永遠都像二十出頭最好的年紀,又有些不經人事的羞澀和含蓄,問:「你的戒指呢?」

「……戒指在這裡。」嚴峫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替你戴上。」

咔擦——

錚亮手銬卡住了江停的雙腕,鐵鏈虛虛懸在半空。

「……」江停似乎有些不懂,疑惑地看了看,抬頭問:「嚴峫,這是什麼?」

嚴峫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

歡呼消失了,鼓掌消失了,成排婚禮賓客陡然失去了蹤影。玫瑰花瓣凋謝枯萎,草坪由翠綠變作灰敗,遠處蒼茫層巒疊嶂,山林間吹來淒厲彷彿哭號般的北風。

就像在無數個噩夢組成的迷宮中穿梭,他們又回到了那片山谷。

江停眼底的笑意漸漸消失,變作一片徹骨冰冷,然後他輕輕一掙就將手銬化作齏粉,就像已經發生過的那樣,舉槍對準了嚴峫的眉心。

「我愛你嚴峫,」他冷冷道。

「但你是警我是匪,等再見面時,你我就是生死仇敵了。」

嚴峫怔怔站在那,不能動也不能喊,甚至連轉開目光的能力也沒有。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江停食指用力,然後扣下了扳機——

砰!

病床上,嚴峫身體猝然抽搐,爆發出劇烈的嗆咳!

「大夫!大夫!」

「他醒了!他醒了,快!!」

主治大夫帶著護士快步衝進病房,只見嚴峫已經急促喘息著坐起身,用力閉上眼睛,復又睜開。他眼眶中滿是血絲,額角到側頰那道長長的劃口已經被包紮起來了,精悍的上半身滿是累累的淤血和外傷;他就像一頭剛衝出囚籠的負傷野獸,滿身兇悍未消,一把推開護士,翻身下床,沙啞地問:「我在哪裡?」

「嚴哥你冷靜點,沒事了!沒事了!」馬翔高盼青等幾個人一疊聲把他往病床上按,七嘴八舌安慰:「你已經回建寧了,還不快躺下!」

「我們都在呢!沒事的嚴哥!醫生說你有點腦震盪暫時不能起!」

「你嚇著護士了,哎呀別別別!小心他那個輸液針頭!」

……

嚴峫如夢初醒,目光從周遭每一個兄弟焦急的臉上掃過,瞳孔劇烈發顫。

建寧初冬的陽光越過病房玻璃,將白牆映得亮亮堂堂。

「……呂局呢?」他嗓音嘶啞地迸出著幾個字來,「呂局……他在哪裡?」

馬翔有些遲疑,刑偵支隊幾個兄弟迅速交換了一個為難的目光。

高盼青掩飾地咳了聲:「呂局他……他現在有點事,待會省廳可能會有些人過來,有些情況吧可能要,那個要稍微解釋清楚……」

嚴峫聽不出這話裡隱約的暗示,他頭痛欲裂,腦子彷彿一鍋煮開了的粥。這時突然他眼角餘光瞥見病房門口掠過一道身影,個頭高挑削瘦,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眨眼間就過去了。

……江停?

那是江停?!

嚴峫想都沒想,猛然起身推開正準備給他量血壓的醫生,在驚呼聲中搖搖晃晃奔出病房門:「等等!喂,等等!」

那背影毫不停頓,大步流星地向遠處走。

「你給我站住!」嚴峫幾乎是踉蹌著奔上前,一把抓住那人肩膀:「這到底是怎麼——」

嚴峫猝然一僵。

楊媚裹著江停最常穿的那件大衣,手拎鉑金包腳踩高跟鞋,蒼白的臉上未施脂粉,從眼角到鼻翼閃爍著不明顯的淚跡,緊抿唇線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馬翔他們追出病房,也都紛紛愣在了走廊上。

周圍病患家屬路過,都帶著怪異的神情,擦肩時不住打量他們。推著藥車的護士經過,隔老遠還好奇地頻頻回頭。

「……」嚴峫喉結猛地一滑,「……是你?」

楊媚不動聲色說:「是我。」然後在他灼灼的瞪視中向後微微一偏身。

——嚴峫的視線越過她,只見走廊盡頭,三個身著深藍警服的省公安廳人員出現在了電梯門口,正神情嚴肅地向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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