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翌日早上,小區門口。

「老公我看上去怎麼樣?」

嚴父癱在後車座上,第十八次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有氣無力道:「美美美……」

年老貌美曾翠翠——曾翠女士對著鏡子顧盼再三,終於決定好額頭上落下來的那絲劉海是撇到左邊還是右邊,然後又從化妝包裡掏出口紅抿了抿,拉遠半米審視自己,終於滿意了。

「走走走,別遲到了,」嚴母用胳膊肘搗搗嚴父,拎著給兒媳婦的見面禮,樂顛顛下了車。

一大早上六點就被老婆活生生扇醒的嚴父,使出渾身力氣才勉強爬出後車座,望著東方天際那一輪朝陽欲哭無淚:「我記得我們明明是來吃午飯的……」

「哎呀你懂什麼,第一次見兒媳婦哪能讓人等,禮多人不怪!」嚴母揮別了司機,只覺全身毛孔無一不舒坦、無一不精神,清早起來讓保姆蒸汽熨燙了十八遍的真絲連衣裙連鑲邊都平平整整,讓她彷彿憑空年輕了整整十歲,甚至連腳步都輕快得要舞蹈起來,「再說了,我可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跟我三十多年未曾謀面的兒媳婦說,什麼時候訂婚?年底能不能扯證?婚禮在哪辦?什麼時候生孩子?生幾個孩子?月嫂看好了嗎?孩子上哪個小學?初中?高中?以後出國唸書是哈佛還是牛劍?我能整整說他個三天三夜,提早三個小時到算得了什麼!」

嚴父哭笑不得:「你兒子只說現跟人同居,到底是不是那個開ktv的姑娘都沒說,你就連兒媳婦都叫上了?」

「我生的兒子我還不明白嗎,越高調越不靠譜,就是這樣欲蓋彌彰的態度才真有問題。」嚴母哼地白了老公一眼,止不住滿面笑容:「——我看吶他八成是怕我們看不上姑娘,不敢開口直接說,所以才先跟我們遮遮掩掩地打個埋伏。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嚴父嘿的一聲,只見老婆親手拎著她精心挑選的一雙男女對錶,美滋滋地扭著小狐步,鑽進了公寓大廈電梯。

與此同時,公寓頂層。

第一縷陽光穿過窗簾縫隙,投在客臥凌亂的大床上,彷彿在被褥間延伸出了一條淡金色的光帶。江停眼睫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幾秒鐘的短暫迷茫之後,視線終於慢慢聚焦,低頭一看。

腰間橫貫的重物果然是……一條熟悉的手臂。

他猛地翻身:「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嚴峫上半身裸在空調毯外,閉著眼睛砸吧砸吧嘴,伸手用力把江停的頭呼嚕過來,扣在自己胸前死死摟住:「再睡一會兒……」

江停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了同性結實火熱的胸膛,險些整張臉都埋進去,連忙掙脫起身就要下床。但他的腳還沒落地,冷不防被人從後攔腰一抱,又仰天跌回了鬆軟的大床上,緊接著嚴峫翻身而起,居高臨下的把他扣住了。

兩人一上一下,對視片刻,嚴峫緩緩俯下身,在鼻尖距離不到十釐米的地方停住:

「你還沒祝我生日快樂。」

江停頭向後仰,儘管因為枕頭的阻擋幾乎拉不開什麼距離,他沒發現這個動作反而是把白皙的喉管暴露在了嚴峫的視線下:「……你明天才過生日。」

「我從小過生日就是提前三天開始接受祝福的。」

「可你已經長大了,你已經是個三十——」江停話音戛然而止,臉色變幻莫測,少頃咬牙道:「生日快樂嚴峫……我說你這種時候就不要頂我了!」

無產階級狠狠發力,勇敢掀翻了資產階級的重壓,但還沒來得及成功逃離萬惡的資本主義統治區,就被反動勢力劈頭蓋臉地抓了回來,翻身壓下,含混不清道:「頂一個嘛,頂一個又沒什麼,又不會少塊肉……」

「大清早的!嚴峫!」

「就是因為大清早所以才……話說我突然發現你早上竟然沒反應,你是不是哪裡有問題?!嗯讓我檢查下,來乖不要動,檢查下!」

「你才有問題!」江停狼狽道:「你自己植物三年醒來試試,能跑能跳就不錯了!」

嚴峫毫不臉紅:「我沒問題,不信的話現在就給你證明一下。哎別動,讓我再頂頂,別那麼慌著起床嘛你說你這人……」

巨大的實木床愣是沒扛住兩人的扭打,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空調毯在踢蹬中皺成一團,慢慢向床下滑落,垂在厚厚的淺色羊毛地毯上。

「唔——」

江停埋在枕頭間,t恤領口被活生生拉下肩頸,發出細微的喘氣。就在這時外屋突然傳來門鈴——叮噹!

嚴峫猛地抬頭。

主臥方向傳來震天音樂,那是智慧控制門禁的平板電腦。嚴峫在開門和裝不在家之間稍作猶豫,三秒鐘後果斷決定去他丫的,重新俯身抓著江停的t恤下襬往裡伸。

「有人,有人!」江停手肘竭力格擋敵人蠻橫的攻勢,氣喘吁吁道:「你爸媽來了!」

嚴峫就像頭餓了幾年的雄狼,一條手臂把江停死死禁錮在懷裡,沙啞道:「不可能,你自己看看這才九點,他們要到中午才……」

叮噹!叮噹!

門鈴不屈不饒,叮噹!!

昨晚嚴峫摸進客臥時順手帶來的手機突然震響,大有你不接我決不罷休的架勢。嚴峫呆愣幾秒,終於絕望地罵了句,從床頭櫃上抓起手機一看,來電果然是:

媽。

「——兒子!」電話那邊傳來曾翠女士熱情洋溢的聲音:「我們到了!開門!」

十分鐘後。

房門在沉重到幾乎凝固的空氣中緩緩開啟,露出了嚴峫頭毛凌亂、叼著牙刷的面無表情的臉。

母子二人隔著門框對視半晌,曾翠女士冷冷道:「十分鐘。」

嚴峫嘴裡咕嚕吐出了一串牙膏泡沫。

「大清早的我等個門整整等了十分鐘。」曾翠女士點點手錶,一字一頓道:「——除非你告訴我你剛才在跟兒媳婦造小人,否則你媽現在就要動家法了!」

嚴父滿臉兒子我救不了你的表情躲在後面,嚴峫翻了個剋制的白眼:「你兒子要是從頭到尾只有十分鐘,你才應該更動家法吧?」

「……」嚴母瞬間醍醐灌頂,深以為然:「很有道理!」然後一巴掌推開嚴峫,激動萬分又小心翼翼地跨進房門,連高跟鞋都來不及換,就抻長了脖子往玄關里望去,開心得尾音都有點兒抖了:

「哎呀我的兒媳婦,快讓我親眼見見我的寶貝大兒媳婦……婦?!」

客廳裡,已經火速刷完牙洗完臉、換好襯衣長褲的江停,正彎腰把一盤水果放到客廳茶几上,措手不及撞上了嚴母慈愛到滿溢位來的目光,然後兩人動作同時凝固住了。

嚴母:「……」

江停:「?」

「你、你是……」嚴母顫顫巍巍道。

「哦,曾伯母吧。」江停放下水果盤,起身禮貌地一點頭:「我姓陸,剛調來建寧工作,不好意思叨擾了。」

嚴母的手在空中無意識抓了兩把,然後一下扶住隨後進來的嚴父,夫妻二人臉上都是同一副遭雷劈了的表情,安靜的空氣中只聽嚴峫一下下吸牙膏沫的呲溜聲。

江停終於感覺到了一絲怪異:「嚴峫?」

嚴母難以置信地回頭問:「……兒子?」

——這就是你所謂的同居?

你羞羞答答跑來說現在正跟人同居,叫父母做好心理準備,原來你所謂的心理準備是出櫃?!

「咳咳!」

嚴峫含著牙刷,頂著他爹、他娘、他江支隊長的三道如炬目光,硬著頭皮模模糊糊道:「我那個……我不是已經說了嗎?差不多就是你們知道的那樣。」緊接著低頭閃身鑽進浴室,少頃傳來了瘋狂漱口洗臉的嘩嘩水聲。

難以言喻的氣氛再次籠罩了客廳,即便江停再不想往那方面猜,此刻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麼不太妙的東西。

但抱著最後一絲「嚴峫至少已經是個三十多歲刑偵副支了肯定沒那麼不靠譜」的渺茫希望,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咳了一聲,試探向沙發做了個請的手勢:

「嚴伯父?曾伯母?兩位要不要……泡點茶?」

嚴母:「不用麻煩不用麻煩……」然後往死裡狠狠一掐老公。

嚴父如夢初醒:「不用麻煩不用麻煩……」

夫妻倆萬分小心地繞過茶几,坐在沙發上,兩人姿勢都正襟危坐得不太正常,直勾勾盯著江停的臉,彷彿要從他臉上活生生看出一朵花兒來。

江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坐在茶几對面,剛習慣性地交疊雙腿,又突然感覺到不太合適,忙假裝調整坐姿地放下腳,雙手規規矩矩交疊在大腿上,專心致志盯著果盤裡的那串香蕉。

三分鐘過去了,客廳裡鴉雀無聲。

「……」嚴母大概終於沒法忍受這葬禮般沉重的氣氛了,思慮再三後,終於鼓起勇氣,抬手扯了根香蕉遞上去,迎著江停疑惑的目光,露出一個謹慎友好又極有保留的笑容:「小陸吃……吃香蕉。」

江停條件反射推讓:「您吃,您吃。」

「哎呀別客氣,你吃你吃……」

「不不,您吃您吃……」

「媽!他不吃!」光著上身的嚴峫從臥室方向探出頭:「他不吃除橘子芒果黃桃這三種之外任何的黃色水果!不吃苦瓜!不吃茄子!不吃胡蘿蔔!他身體不好你別亂喂他!」

那瞬間尷尬的空氣幾乎爆炸,江停唯一的想法是立刻衝進屋去堵住嚴峫的嘴,或者憑空跳進地縫裡去。

「哦哦,這樣。」嚴母彷彿做錯了事情的阿姨,訕訕笑著放下香蕉,善解人意地為彼此找了個臺階:「不吃好,不吃好,香蕉含糖量太高,吃了不健康。」

江停立刻:「對,對,確實。」

沉默再次籠罩了這方小小的空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在心裡想:為什麼我要在第一次見疑似兒媳/嚴峫爹媽的時候討論香蕉的含糖量?

「咳咳!」嚴父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強行擠出他自以為很和藹其實有點扭曲的笑容:「小陸你是哪兒人哪?」

江停遲疑半秒,迅速回答:「江陽縣。」

嚴父尷尬地指指臥室:「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來著……」

「哦,我們是警校同學。」

「你今年……」

「比嚴峫大兩歲。」

嚴父嚴母同時無聲地做出「哦——」口型,內心思想活動卻是:看著不像啊?!

江停誠懇道:「是真大兩歲。」

夫妻倆異口同聲:「成熟點好,成熟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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