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琥珀山莊屬於建寧市第一批高檔住宅區,由此可見尹紅蘭老人當年的經濟狀況不錯。但近二十年來,建寧市經濟如雨後春筍般蹭蹭往上躥,全市興建起了多處高檔豪華樓盤,光嚴峫他親爹投資的就有好幾處;昔年令人稱羨的琥珀山莊在眾多房地產開發商的爭奇鬥豔之下,漸漸被市場經濟所遺忘淘汰,以至如今變成了昨日黃花。

老小區的停車規劃就是有問題,嚴峫咬牙強行把輝騰插進一輛奇瑞qq和一輛金盃麵包之間,連車門都沒法全開啟,咬牙屏氣吸著肚子下了車,只聽小張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嚴哥!這邊這邊!」

「來了!」

這時微信叮咚一下,秦川來了條新訊息:【你人呢???】

嚴峫心說哎喲忘了他那茬,剛要回復,秦川又來一條:

【別回來了平貴。我看隔壁老黃不錯,已經收拾收拾改嫁他家了,跟你的公主好好過去吧!】

「……」嚴峫摁著語音鍵,情真意切道:「釧!是夫君對不起你啊釧!祝你幸福!」然後把手機往褲兜裡一丟,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樓道。

「就是這兒。」幾名刑警圍在三樓樓道里,張冠耀吊著胳膊,指著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沒有出租記錄,沒有煤氣用量,水電賬單倒是有從尹紅蘭老人的個人賬戶上定期划走。剛讓居委會叫了半天門,也沒個人應,我們正打算踹門進去呢。」

居委會大媽在邊上頻頻點頭作證。

嚴峫打量那門鎖片刻,說:「嗨,踹門那麼暴力,萬一回頭被人投訴怎麼辦。」

「那您說怎麼——」

小張的疑問戛然而止,只見嚴峫早有準備地從褲兜裡摸出幾根髮夾,開始蹲下搗鼓,動作無比熟練。

所有人:「……」

大媽:「你們這位隊長可真能幹,哎,小夥子長得也好看。多大年紀啦?有物件沒有?家裡幾套房?想找個什麼樣的姑娘?我們小區有十八個未婚姑娘,個個條順盤靚,小同志趕緊給我留個電話號碼……「

嚴峫聚精會神,一句「我有物件了」還沒出口,只聽小張笑呵呵地:「沒呢!我們隊長單身!」

嚴峫心說我待會開完鎖再教育你。

「家裡有錢!不知道!就是找不到!」小張特別熱情,說:「要是嚴隊撬開女人心門的本事能跟撬犯罪分子家門一樣,現在早就已經開起後宮啦!」

鏗鏘。

鐵門應聲而開,嚴峫回過頭,拍拍小張的肩:

「你的個人三等功沒了。」

小張:「?!」

木門一開啟,陳舊與發黴的味道裹在灰塵裡迎面撲來。

「咳咳咳……」嚴峫穿上鞋套,小心翼翼走進房間,示意手下拉好警戒線,又把小警察剛拔出來的槍按了下去:「通知技偵過來。」

老式住房狹小的客廳內放著一張四四方方的木頭餐桌,蓋著塑膠桌布,桌布上還壓著玻璃。一臺由玻璃瓶、過濾裝置和吸管錫紙等組成的儀器放在桌面上,過濾瓶裡還殘存著渾濁的水。

牆皮剝落,地磚開裂,木頭窗框早已變形鏽死,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氨水臭味。

——典型的吸毒分子失樂園。

嚴峫讓所有人圍住警戒線,在狹小的樓道里等技偵過來,自己戴著物證手套,摸索著從客廳進了臥室。

說是臥室,明顯汪興業不會在這裡過夜,一張明顯已經很有歷史的藤條床上沒有床單,老式五斗櫥、蓋著綠布的縫紉機和木箱分別堆積在各個角落。嚴峫站在房間中環視周遭,提起褲腿半跪在滿是灰塵的地上,也不在意自己手工定製有款有型的長褲,反手往床板背面摸索了一會,果不其然在床沿處摸到了一塊被膠帶貼住的硬物。

方形,鈔票大小,質地有一塊塊疙瘩凸起。嚴峫隔著手套感覺了一會,心中有數了。

那是被包住的藥丸。

他沒去動這包毒品,只開啟現場勘查箱往地上放了個紅色的三角標,然後站起身,逐一開啟每個木箱和五斗櫥的抽屜。

箱子裡基本都空空如也,有也是老太太陳舊泛黃的衣物,嚴峫從那些雜物底下又翻出了幾包搖頭丸之類的東西,但沒拿出來,只關上木箱做了標記,儘量保持現場不變。五斗櫥抽屜裡也都是年紀比嚴峫還大的瓶瓶罐罐,生鏽的餅乾盒跟麥乳精桶散發出腐朽的氣味,整整齊齊擺放在那裡。

嚴峫這輩子就沒喝過麥乳精,隨手拿起鐵罐晃了晃,突然「咦」了一聲。

那罐子裡沙沙的,似乎有紙張摩擦的動靜。

鐵蓋已經鏽住了,光憑指甲摳不開,幸好嚴峫口袋裡還有支圓珠筆,「嘿!」地咬牙撬開了鐵罐。果不其然裡面是個小本子,看樣子還挺新,絕不像是老太太的東西——嚴峫掏出來翻開一頁,突然整個人唰然愣住。

那是一張二寸免冠照。

李雨欣在大紅背景下,冷漠而無生氣地盯著他。

照片貼在筆記本內頁裡,下面寫著一排鋼筆字,開頭是——李,十六。緊接著是李雨欣的家庭住址和其母的聯絡方式,落款日期是去年一月,除此之外並無其他。

嚴峫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翻到第一頁,隨著紙張躍入眼簾的竟然是步薇。

同樣大紅背景二寸免冠照,但更年幼稚嫩一些的步薇卻不像李雨欣那麼面無表情,甚至跟嚴峫在天縱山案發現場第一次看見她照片時不同,完全不平直呆板,嘴角還有點含羞的笑意,顯得整個人都非常生動,像朵柔美清新的山茶花。

步,十三。家庭住址之後是兩年半前的落款,時間是十二月。

嚴峫突然預感到什麼,猛地翻到下一張,果不其然。

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在照片上望著他,臉頰繃得緊緊地,呈現出拘謹又緊張的模樣。這種放不開的姿態有點影響旁人對她外貌的評估程度,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她的五官和臉型,都很有些未來長成美人的苗頭——如果她還能有機會長大,而不是已經跟一個不知名的男生手拉著手埋葬在某處荒野,漸漸化作兩具枯骨的話。

滕,十六。

沒有家庭住址,落款時間為前年二月。

嚴峫緊緊盯著那言簡意賅的幾個字,卻再也沒法從字裡行間琢磨出除姓氏和年齡之外的其他線索了。

整個筆記只有這三張紙上貼了照片,嚴峫仔細從首頁翻到末頁,都沒再找出任何一張有寫過字、或被撕毀過的痕跡。但不知為何他心裡始終有種古怪的感覺揮之不去,似乎遺漏了什麼,第六感暗示的不安和驚懼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重。

他死死盯著那貌似平平無奇的筆記本,突然動手把pvc材質的封皮拆了下來。

下一刻,一張夾在封皮和扉頁間的照片晃晃悠悠飄出來,輕輕落在了地上。

嚴峫半跪下身——

年輕的江停正走出恭州市局大門,略微低頭望著腳下的臺階,頭髮烏黑、眼神明亮,五官唇鼻俊秀清晰,即便在偷拍的角度上都挑不出絲毫瑕疵。深藍色警服外套披在他肩上,隨風向後揚起,清楚得連肩章上四角星花都能看見紋路。

嚴峫手指不住發抖,從地上撿起了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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