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峫轉身招手:「韓小梅!過來。」
韓小梅一進辦公室門,就被迎面塞了一大堆材料,是剛才江陽縣傳真過來的這兩年跟毒品相關的案件資訊。她正滿頭亂麻地蹲在那兒查,突然蒙主召喚,立馬顛兒顛兒地奔了過來。
「看看,看看,」嚴峫一手端著泡麵,一手指著馬翔教訓她:「跟你小馬哥學學,看看人家是怎麼辦案子的。剛畢業的小姑娘,不想著多學點東西,成天淨惦記找男朋友。」
馬翔一捋頭髮,變戲法般從抽屜裡捧出綾波麗手辦:「紙片人的愛情,你值得擁有!」
韓小梅委屈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老嚴!老嚴!」秦川端著泡麵碗,風風火火破門而入:「我剛從視窗看見你的車開進來,怎麼半天都不見人,掉茅坑去了?——臥槽你們隊有滷蛋,給我兩個。」
「秦哥沒蛋了,給秦哥兩個蛋。」嚴峫順口吩咐完,問他:「你怎麼了,急赤白臉的?」
「汪興業跑了。」
嚴峫立馬高了八個聲調:「什麼?!」
秦川擺擺手,勉強喘過一口氣來:「別嚷別嚷,我也是剛才得到的訊息,看我這面都沒泡熟呢。你們隊的老高跟我們隊的老楊聯手分出六個探組,帶著三個獨立線人去抓汪興業,不知道是哪個線人嘴大走漏了風聲,姓汪那孫子連證件都沒拿就跑了。我已經在緊急提審線人,另外追加了三組人馬,分散追查姓汪的畫室、畫廊、藝術展、經常去的浴足店、還有各路炮友……你趕緊發協查通告,別讓這孫子跑出建寧。」
嚴峫不等他說完就捧著泡麵衝了出去:「給我接魏局——!把建寧火車站汽車站高速公路收費站接進來!!」
一騎煙塵滾滾而去,馬翔拎著倆滷蛋:「……秦哥還吃不?」
「吃吃吃。」秦川立刻伸碗:「人是鐵飯是鋼,蛋還是要吃的……」然後嘴裡塞著半個滷雞蛋,同樣捧著泡麵追嚴峫去了。
汪興業就算是個胖子,也是個極其靈活狡猾如蛇的胖子。
他最後一次出現在醫院是昨天晚上,不知道從步薇越來越反常的態度中嗅到了什麼異常,今天上午突然聯絡道上的其他拆家,緊急出脫了手中的全部「白貨」,換到大量現金,置辦了一套假證件。
晚上警方開始追捕他時,他在建寧常駐的幾個窩點都已經人去樓空了。
「汪興業經常跑畫展、藝術展,行蹤遍及西南地區,一旦讓他跑出建寧再抓回來就很難了。所有人給我聽著,把協查通告發到各交通樞紐及高速公路收費站,只要發現可疑人物立刻就地扣押盤查,今晚大家都別回家了!接警平臺、指揮中心、交警大隊、治安監控、十二支探組給我輪流倒,四個小時一輪班!明白了嗎?」
「明白!」
嚴峫站在刑偵支隊大辦公室內,一手用力揉按自己隱隱作痛的眉心,身邊亂糟糟的所有人都在忙碌。突然他眼前多了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韓小梅。
「喲,什麼時候這麼有眼力勁了?」嚴峫意外地接過咖啡,還沒來得及多誇兩句,韓小梅誠實地把手機一亮,螢幕上赫然是一個來自陸顧問的微信紅包:
【今晚要加班吧,拿去給你跟你嚴隊買兩杯咖啡。】
「……」嚴峫深邃的雙眼皮撲閃著,臉色有點可疑的發紅,半晌才硬邦邦蹦出來一句:「他關心我是應該的,關心你幹什麼?」
韓小梅老老實實問:「那紅包我給陸顧問退一半回去?」
嚴峫有點不好意思了:「沒叫你退,拿著買點心吃吧。」
「——熱咖啡!」秦川在隔壁禁毒支隊開完會,聞著味兒就來了:「隊裡有小姑娘就是貼心,太好了太好了,快給我倒一半……」
嚴峫怒道:「滾去自己買!」
「哎呀不要這麼小氣,這個點兒星巴克都要關門了,快快快……」
秦川拿了個紙杯,強行來倒走一半熱咖啡,喜悅得如同重獲新生,還主動掏了根菸給嚴峫,兩人各自捧著咖啡站在窗前,面對面地吞雲吐霧。
「連著兩個大案子都跟毒品有關,這事兒不對,」嚴峫若有所思道。
窗外黑夜濃得如同墨汁,玻璃窗上只映出兩人煙頭忽隱忽現的紅點。秦川長長吐了口菸圈,反問:「胡偉勝在咱們市局吸毒過敏死亡那次,不就已經看出不對了?」
這事屬於敏感話題,雖然呂局沒把話放到桌面上來說,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個「巧合」總有一天會被翻出來徹查。
嚴峫輕輕嘆了口氣,說:「咱們都心知肚明就好。」
白霧裊裊上升,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不知道各自在琢磨什麼。
「哎,」嚴峫猛地想起了什麼:「今年咱們建寧有派出所搬遷麼?」
「——哎呀放心吧我都盯著呢!」說起這個話題秦川立刻胸有成竹,一一給他數起了手指頭:「警界玄學、各路風水、八大吉八大凶,只要上警校時老師耳提面命過的,每條每款我都盯著他們吩咐下去了。派出所搬遷一律不準放鞭炮,所有分局全都強制養金魚,接警中心所有電話機上都貼條寫著南無阿彌佗佛,上次呂局還叫我搬凳子往他辦公室門頂上貼了塊八卦鏡——你說還差什麼?」
嚴峫沉吟片刻:「個人手機呢?」
緊接著他摸出自己的工作手機,拆了殼一亮,只見背面赫然用透明膠貼著「無量壽佛」四個大字。
「……妙啊老嚴,」秦川心悅誠服:「這招好,還是你水平高!回頭我就讓禁毒支隊每個人手機背後都貼一張去。」
嚴峫謙虛道:「還好還好,都是前輩留下的革命經驗。」
兩個人抽完煙,已經是凌晨快兩點了,再結伴去各個辦公室巡查一圈,出來時整好兩點半。各個交通卡點和高速收費站都反饋說沒見到可疑人物及車輛,交警和治安監控暫時也沒新的訊息;嚴峫給守在醫院的便衣打了個電話,說步薇半天情緒波動過大,晚上吃了安定片,早已經睡著了。
「後半夜估計也就這樣了,你先回家睡一會吧。」秦川看看時間,說:「我今天早上起得晚,還能再熬一會兒,你早上七點來接我的班就行。」
其實嚴峫今早起得也晚,但他跟單身漢秦川不一樣,他知道江停正等在家裡。
就好像家裡有個活生生的寶貝,念著你,想著你,勾著你。瞧不見的細絲牽在心頭,時不時就把心腸勾動一下,讓人離家越遠越不安定,從五臟六腑到骨髓血脈都在叫囂著要回家去,要回家去確認一下活寶貝還在那裡。
「行吧,那我先回去睡幾個小時。」說這話的時候嚴峫下意識挪開了目光,盡力讓自己從表情到聲音都顯得很正常,看不出絲毫的躍躍欲試和迫不及待:「那什麼,萬一有事第一時間叫我哈。」
秦川沒注意到嚴峫隱藏在平靜表面之下的躁動,揮揮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嚴峫就像個十八歲的小夥子,揣著車鑰匙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市局,開著車一路回家,好似每個車輪胎底下都裹著一團輕飄飄晃悠悠的祥雲。從車庫上公寓的電梯格外悠長緩慢,直到站在熟悉的防盜門前,他才感覺撲騰撲騰的心臟落回了胸腔。
他推開門,下意識放輕了動作,在看見客廳情景的同時微微一愣。
沙發邊的落地燈調到了最暗,散發出懶洋洋的光暈。裹著乾淨浴袍的江停斜倚在沙發上,一隻手還支著頭,但人已經睡著了。
他沒穿鞋,光腳垂在地毯上,整個人既放鬆又柔軟。而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滿滿一碗飯、一盅鷓鴣燉花膠湯,嶄新的筷子和調羹煥發著微光。
嚴峫一步步走上前,半蹲在沙發邊看著江停熟睡的側臉,目光微微閃動。
——他盛好飯,溫好湯,甚至連餐具都細心準備好,盡最大努力減少嚴峫回來後吃夜宵的準備工作,然後就坐在這裡。
嚴峫心想:「原來他一直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