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瘦弱的少女咬牙使力,幾乎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竟然硬生生把身高體重都遠遠大於自己的申曉奇扶了起來,搖搖晃晃向前走去:

「我們一定能活,我們一定能走出去,一定……」

早晨八點。

萬里無垠的原始山林,就像是天地間黑洞洞的巨口,很快吞沒了他們螞蟻般渺小的背影。

江陽縣人民醫院,住院部電梯開啟,嚴峫一馬當先穿過走廊,邊往前走邊摸出手機,向病房外臉色難看的看守所所長一晃,螢幕上清清楚楚拍著省委劉廳的親筆批條。

嚴峫向病房玻璃窗內的李雨欣一指:「可以進去了吧?」

「哈,還是你們市局霸道啊!」所長從鼻腔裡重重地哼了聲:「我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今天才算是見識到了,原來這就叫‘官大一級壓死人’!……」

嚴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們整個支隊已經連軸轉三十個小時了,您的犯人不交代,今晚八點零九分才真的要死人呢。」說著也不多囉嗦,抬腳就進了病房。

江停戴著墨鏡和棒球帽,低調地跟在嚴峫身後,冷不防所長「哎哎」喚了起來:「怎麼回事,批條上不是說只讓副支隊一人進去嗎?你你你,你這又是——」

嚴峫把江停手臂一拉,衝著所長:「你你你什麼呀,這位是我們特地從公大請來的刑偵專家,出場費一小時三千,耽誤了他的時間是我出錢還是你出錢?」

「……」所長立馬慫了,撇過半邊臉嘀咕道:「就你們建寧市局有錢,呸。」

李雨欣頭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包了層厚厚的繃帶,邊緣還能清楚地看到血跡,反襯出她的臉格外蒼白。

大概是被那瘋勁兒嚇得心有餘悸,看守所民警把她兩隻手都銬在了病床邊緣的鐵架上,床頭的鋒利物品也都收走了,連根圓珠筆都沒留下,只剩個光禿禿的檯面,跟她全無生氣的臉相得益彰,不由令人心生唏噓。

嚴峫示意查房護士出去,直到屋裡只剩他們三個,才把門咔噠一關:「李雨欣。」

少女目光渙散,直勾勾望著空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警察都跟電視上演的那麼沒用,只有被開除了才能破案啊?」

「……」

「我給你說個故事吧。」嚴峫拽了張椅子讓江停坐下,然後自己也在相鄰的空病床邊一坐,大腿翹二腿,說:「真實案例,可能跟你的案子有些相似之處。幾年前有個富商和他的司機一起被綁架,綁匪殺了沒用的司機,但為了完全控制住富商,脅迫他拿兇器砍下了司機的頭,然後把富商放了讓他回家去拿錢。綁匪以為成了協同殺人犯的富商不會有膽量報警,但出乎他們的意料,富商出去後就立刻自首了。你猜這個案子最後是怎麼判的?」

李雨欣的嘴還是緊閉著,但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輕易看見,她的表情產生了微妙而複雜的,堪稱是恐懼的變化。

「富商無罪,出於人道主義向受害者家屬賠了筆錢。知道為什麼這麼判嗎?」

「……」

少女的牙關還是緊緊咬著,但嚴峫不以為意。

「警方查案,除了口供之外,還需要完整的證據鏈。一起兇殺案必須有動機、物證、書證、勘驗、鑑定等等完整的環節,從邏輯上環環相扣且無法推翻,才能被檢察院採信。在富商司機被殺的案子中,法醫能清晰鑑定出屍體脖頸斷口上有很多猶豫傷,不符合一般兇手的手法特徵,側面證明富商確實被脅迫;且斷頸氣管不顯痙攣,傷口沒有生活反映,說明被砍頭時被害人已經是屍體了。我是當時承辦此案的刑警之一,我們為了這個案子的取證奮戰了幾個月,運用了你想象不到的各種刑偵手段,最後才把無辜者從被告席上救了下來。」

嚴峫向前傾身,因為熬夜而沙啞的嗓音低沉有力:「我們能救他,也一樣能救你。不管你做過什麼,在犯罪現場,只要是發生過的事情就必然會留下痕證,而我們警方要做的,就是利用這些痕證完全還原事發時的每個細節,讓有罪的人受到懲罰,讓蒙冤的人沉冤得雪。」

他頓了頓,問:「——你想沉冤得雪麼?」

不知過了多久,李雨欣眼珠一動,猶如僵硬的機械娃娃突然被注入一絲生氣,咯吱咯吱地扭過頭來。

「……有罪的人……」她輕輕道。

「你為什麼會想偷東西?」嚴峫盯著她木然的眼睛問。

「我不知道,」李雨欣聲音小小地,「我不知道,我沒法控制……」

「你沒法控制自己,是因為偷竊癖其實是一種意志控制障礙,被患者遭受的強烈精神刺激和持久高壓所引發。這種疾病是可以被藥物治療的,也就是說你不應該待在監獄,你應該去醫院。」

嚴峫伸手摸摸她的頭髮,這個舉動非常自然,不像警察對待犯人,倒有點像兄長面對一個可憐的小姑娘,讓李雨欣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一下。

「告訴我們他是誰,」嚴峫低聲道,「重大立功表現可以讓你立刻出獄,還能為你申請表彰。相信我,警方會讓那個脅迫你的人付出代價。」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但沒有人發聲,李雨欣彷彿睜著眼睛睡著了,瘦弱的身軀沉浸在某個隱秘的噩夢裡。

嚴峫耐心等待著,眼角餘光瞥向江停,誰料後者觸碰到他的視線,不知為何竟然輕輕一避。

「?」

嚴峫內心升起一絲疑雲,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突然只聽李雨欣朦朧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什麼都不需要……」

嚴峫和江停同時驟然瞥向她。

「我只要一個人待著,」李雨欣比紙還蒼白的臉上滿是麻木,嘴唇微微張著,說話時幾乎沒有任何口型,甚至連絲毫音調起伏都沒有:「只要一個人待著……讓我一個人待著。」

她慢慢屈起腳,把頭埋在膝蓋裡,不動了。

彷彿這個姿勢足以讓她以單薄的身軀抗拒整個世界。

嚴峫愣住了,霎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李雨欣?」他皺眉道,「你在想什麼呢?」

少女就像個蛋——脆弱,無助,徒勞而堅定地固守著那幾寸小小的空間,維持著雖然愚蠢,卻讓人無計可施的沉默。

嚴峫滿口腔都是上火的甜腥,一看錶,上午九點半,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姑娘,你好歹為那兩個無辜被綁的孩子想想……」

「我來吧,」突然他被江停打斷了。

嚴峫一抬頭,只見江停站起身。

「你……」

「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嚴峫。」江停聲音十分柔和,有種奇異般讓人鎮定下來的力量:「我來跟她談談。」

這時候離綁匪通告的行刑時間只剩十個多小時,嚴峫深深呼吸一口,鼻腔中滿是滾燙的氣,勉強保持冷靜站起身,突然勾住江停的肩拉到自己懷裡,用力抱了抱:

「小心,有情況隨時喊,我在外面。」

旋即不等江停反應,嚴峫轉身大步走去了病房外。

「……」江停不由自主目送嚴峫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回頭望向病床。

李雨欣似乎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毫無感應,既不聽也不看,用封閉自己的感官和思想來頑強抵抗著外界,在所有人面前豎立起了一堵透明的牆。

但江停憐憫地俯視她,只用一句話就讓那無形的壁壘瞬間灰飛煙滅了:

「——殺人是什麼感覺?」

李雨欣如遭雷亟,全身猛僵!

江停用指尖把她冰冷的臉一寸寸託了起來,以至於少女劇烈戰慄的瞳孔無所遁形。

他一字字輕聲問:「他是如何說服你殺死賀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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