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申家父母這才鬆了口氣,確認自家兒子並沒有撒謊,再三向嚴峫和包子店老闆道謝。一齣鬧劇幾經波折,彷彿終於在此刻落下了帷幕,同班同學王科的確認讓所有人都吃了顆定心丸。申家父母又對著手機跟王科叮嚀了好幾句,交代要注意安全防火防盜云云,三個家長最終都放下了心。

「這幾天注意鎖門鎖窗,孩子上下學最好也接送一下。」嚴峫把他們送到樓梯口,說:「如果血衣的事有調查進展,我們會再聯絡你的。」

申父邊掏煙邊笑呵呵保證:「明白!明白!警察同志辛苦了!」

嚴峫擺擺手,把他的煙推了回去,轉身上樓。

「我本來應該舒舒服服在家打遊戲,或者出去打球的。」他邊上樓邊心想,「這都是怎樣亂七八糟的一天啊。」

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沒有大案要案,刑偵支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嚴峫登上最後一級臺階,雙手插在褲兜裡,隱約感覺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但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早年喝得昏天黑地第二天照樣爬起來出現場,精神抖擻一點事兒沒有,現在不行了。可見他媽說得對,人到三十多以後果然要注意身體,今晚還是早點回家睡覺吧。

「警花!」嚴峫隨口道,「回家了,走!」

「……」

「警花兒?」

嚴峫一轉身,險些迎面撞上:「嚯,你怎麼啦?」

江停雙手抱胸,倚在辦公室門框邊,初上華燈越過市局走廊盡頭的玻璃窗,為他側臉鍍上一層恍若溫柔的微光——恍若溫柔。

他冷靜而清晰地,一字一頓問:

「漂亮女警的包子呢?」

嚴峫:「………………」

嚴副支隊兩手空空,剛才一陣混亂忙碌,第二次送來的包子又不知道擱哪兒去了。

江停搖搖頭,似乎有點揶揄,摸出手機開啟外賣app,緊接著被嚴峫劈手按住了。

嚴峫就像一頭沒有完成捕食任務、沒能餵飽家小的雄獸,臉色忽青忽紅,半晌憋出一句:「回家。回家我補償你吃好的。」

江停彬彬有禮地挑起了半邊眉梢。

市局門口的包子店果然已經關門了,江停半信半疑地跟著嚴峫上了那輛s450,路上卻沒見他往超市等買菜的地方開,只發了幾條簡訊後便一腳油門踩回了家。

嚴太子最近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沒臨幸他位於市中心的雙層複式大行宮,而是住在江停留宿過的那套高檔小區公寓裡,終於把冰冷華美的樣板房住出了濃郁的……雄性荷爾蒙味兒。s450輕車熟路地拐進車庫停好,江停剛下地,緊接著被嚴峫照肩膀一攬,躊躇滿志上樓開門,燈還沒亮就只聽裡面傳出悠揚的小提琴聲。

啪!嚴峫開啟大吊燈。

江停:「?」

餐廳裡,剛做好的雙人五道式高低依次盛放在餐架上,分別蓋著銀製餐蓋,紅酒、高腳杯、錚亮的刀叉整齊擺放,枝狀蠟燭臺綻放出幽幽華光。

「……」江停兩根手指捏起一隻餐蓋,活像捏著滋滋作響的炸藥引線。

愛馬仕手繪瓷器餐盤上,擺盤精緻的龍蝦意麵正散發出濃香。

「我可以請問一下嗎?」江停終於道。

「是的。」嚴峫脫下外套,以剛才江停挑眉相同程度的彬彬有禮回答:「有錢確實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嗯……我是說能不能把音樂關了,不是很好聽。」

嚴峫:「……」

嚴峫默默關掉音響,終於自己也承認了:「其實我也覺得在家吃飯放‘聖母頌’容易消化不良,但那群廚師每次過來都要放,可能是想要好評吧。」

龍蝦鮮嫩無比,意麵濃郁入味,燒魚幼滑多汁,甚至連作為餐後點心的提拉米蘇都非常正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餐桌上氣氛有點尷尬,江停始終沒有開口,從他那邊只傳來刀叉碰撞盤子的輕微喀嚓聲。

兩個男的面對面坐著吃燭光晚餐會不會有點怪,嚴峫心想,要不我把蠟燭給熄了?

我其實只想請他在家好好吃個飯而已啊,誰知道那幾個廚師搞了這麼大陣仗。不過江停本來就對我有意思,這下他該不會以為我要追他了吧。雖然我追一下也沒什麼,如果他確實是清白無辜的話,但以後從建寧去恭州開車要四個多小時呢,遠距離戀愛關係維持起來難度很大啊……

嚴峫揉了揉額角,突然咳了聲,試探性地問:「江隊?」

「嗯?」

「如果以後有機會,你會想調來建寧工作嗎?」

江停愣了下,似乎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半晌才說:「都無所謂吧。」

——他願意!嚴峫肯定地想,他好主動!

「謝謝。」江停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小口提拉米蘇,用雪白餐巾抹了抹嘴,抬頭鄭重道。

嚴峫正沉浸在「他都這麼主動了我不能辜負他畢竟他是江隊啊」的思緒中,茫然啊了一聲:「謝什麼?」

出乎他的意料,江停說:「不知道。」

江停靠近寬敞的椅背,伸了個懶腰。這是他第一次在嚴峫面前做出這麼愜意又不設防的動作,好似在冰天雪地中得到了某種溫暖的貓科動物,秀氣的眼梢都眯了起來,隨即「呼!」地出了口氣,微笑道:「你總能讓身邊的人感到很安全。」

嚴峫愣住了。

「洗碗麼?」江停問。

「……哦,不,放那明天叫鐘點工。」

江停起身鬆了鬆肩膀,說:「我來洗吧,活動活動。」

嚴峫的阻止卡在喉嚨裡,江停已經收拾起殘羹剩炙,端著一疊瓷盤走進了廚房,少頃傳來嘩嘩的水聲。

蠟燭噼啪燃燒,食物溫熱的氣味還繚繞在餐廳裡,洗碗的聲響讓人有點恍惚。嚴峫呆坐了片刻,起身跟進廚房,順手從消毒櫃中拿起擦碗布,站在江停身側,開始擦鐵架上尚帶水珠的餐盤。

他們就這樣,江停洗完一個盤子便遞過來,嚴峫接到手裡擦乾淨,再輕輕放進進碗碟櫃。兩人沒有交談,卻肩並著肩,安靜的夜晚裡只有這些家務瑣碎的聲響。

直到最後幾把刀叉洗淨放進抽屜,江停從嚴峫手裡接過軟巾,擦了擦手。

嚴峫站在他面前,因為身高差的緣故微微低著頭,看見那雙修長又佈滿細微傷痕的手在雪白的軟巾上來回擦乾,指甲泛著微微的粉色。

——我扣不下扳機了。嚴峫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句話。

但這隻手扣動扳機時一定很漂亮吧。

江停將軟巾放回嚴峫手裡,定定望著他,唇邊浮起微笑的弧度:「晚安。」

暖橘色明亮的燈光裡,嚴峫想說什麼又沒能發出來,只在喉嚨裡低沉地唔了聲。

江停繞過他,走出了廚房。

那天晚上嚴峫翻來覆去的很久都沒睡著,彷彿有某種火熱的液體在中樞神經上來回流淌。過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地陷入到夢境中去,破碎、火熱、混亂的片段在意識深處交織,構成一幕幕隱秘模糊又光怪陸離的畫面。

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床頭手機鈴劃破夜色,尖銳地響了起來。

「……!!」

嚴峫一個激靈坐起來,猛地甩了甩頭,條件反射接了電話,開口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聽不出來:「喂?誰?」

「嚴哥,出事了。」電話那邊的馬翔也是滿聲倦意:「那個申家夫婦三更半夜開車去天縱山接兒子回家,發現申曉奇是真失蹤了,根本沒跟同學在一起。」

嚴峫沉浸在某種曖昧夢境被打斷的憤怒中,一股邪火直衝腦頂:「這他媽的還有完沒完了?!」

「你聽我說,這次是真的。」馬翔大概已經出離了憤怒,正處於超脫虛無的冷靜狀態:「申家夫婦接到了匿名電話,裡面是申曉奇撕心裂肺的慘叫和求救聲,同時綁匪說,離行刑時間還有38個小時52分鐘。」

嚴峫皺眉道:「什麼?」同時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床頭鬧鐘上,數字在黑暗中跳躍,散發出幽幽綠光——凌晨5點3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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