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辛苦終於得到了回報,一口氣從緊繃的骨縫裡松出來,很多人當場就不顧形象地跌坐在了泥地上。
嚴峫雙手插在褲袋裡,筆直站在灌木叢邊,沉聲道:「提取血跡做dna對比,現在就做!」
褲袋一陣震動,手機響了。
嚴峫掏出手機看了眼號碼,來電顯示「姓陸的」——江停。
「這人,怎麼鼻子比啥都靈。」嚴峫哼笑起來,自己都沒聽出自己語調中的輕快,接起了電話:「喂?我可告訴你,剛才……」
手機裡響起江停的聲音:「我有個猜測,可能要花你一點時間。」
「什麼?」嚴峫話音剛落,手機一震,顯示接到了來自「姓陸的」未讀簡訊。
「建a6u789,建a6u766,建a9u766……你發給我這些什麼意思?」嚴峫狐疑道,「建a6u799是胡偉勝套用一輛白色銳志的車牌號,怎麼了?」
江停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後是客廳溫暖乾淨的橘光,墨汁似的暗夜隔著一層玻璃,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眉頭緊鎖出一道深刻的紋路:
「套牌一般都是套同廠、同色、同型號的車牌照,為什麼胡偉勝開凱美瑞,卻要冒著一定程度的風險去套銳志?雖然也是同廠同色且外形相似,但這不符合一個多年販賣假藥和涉嫌販毒的人的行為習慣。」
嚴峫稍愣。
「胡偉勝在審訊中抵死不交代他女朋友,可見那名女性綁匪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江停沉沉道:「那麼是否有可能,她曾要求胡偉勝跟自己用情侶車號呢?」
江停掛了電話,站在窗前許久。
韓小梅已經走了,暗夜仍然風雨交加,腳下這座城市閃爍著浩瀚燈海。那千家萬戶的窗欞間飄散出歡聲笑語和熱氣蒸騰,他們不知道在很多無法被光滲透的角落裡,有令人作嘔的罪惡正在上演,也有數不清的人正為了阻止犯罪而徹夜奔波。
暴雨瘋狂鞭打落地窗,江停抱緊雙臂,向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潛意識裡似乎是在向身後這套安靜嶄新、裝修華美的公寓尋求某種虛偽的安全感,然而此地空曠無聲,只有一絲絲難以形容的氣息縈繞在虛空中,那是這裡的主人上次來時匆匆留下的。
剛毅,率直,溫暖,甚至有點熾熱。
江停微微打了個寒噤,彷彿從某種不切實際的夢境中清醒過來般,猛地上前重新站在了窗前。
手機又響了,江停接起來:「喂,嚴峫?」
「建a9u766!」嚴峫的聲音在雨中異常清晰,可能是在對著手機大聲喊:「車主叫柳宛秋,二十七歲,你猜猜她是什麼人?!」
江停說:「我猜不到,不過你的人肯定已經在去找她的路上了。」
嚴峫朗聲笑道:「丁家旺他老婆的表外甥女!」
江停不由莞爾。
「我們從現場提取到了至少一名嫌疑人的dna,聯網dna查詢顯示此人名叫池瑞,十年前曾因非法制槍入獄,目前不能確定是否跟範正元所持的黑槍是否有聯絡,我們正趕去實施抓捕的路上。」嚴峫頓了頓,意有所指地道:「你好好呆在家裡,在這個案子結束前,除非我派人去接你,否則都別亂出來了。」
範正元是誰派來的,為什麼盯準了江停,是否跟挾持楚慈的人有聯絡,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都無法確定。江停身後隱藏的秘密就像個無底黑洞,不知道還隱藏著多少個「範正元」,正虎視眈眈準備要他的命。
江停掛了電話,長長舒了口氣,終於感到了一絲放鬆。
韓小梅臨走前泡的普洱茶已經冷了,江停沒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剛沾舌頭就:「噗——」
「咳咳咳!」江停差點沒嗆得背過氣去,驚恐地望著手裡那隻白瓷杯——可惜嚴峫無法現場欣賞此刻他臉上幾十年都沒出現過的表情。緊接著他放下杯子,拔腿鑽進廚房,一眼就看見了被韓小梅開啟的茶葉匣。
那筒油皮紙包的茶餅被拆開了,最上面那塊被餐刀硬生生撬掉了拇指大的缺口,鐵鏽色的茶葉渣四散在雪白的大理石流理臺上。
「……」江停的右眼皮開始一個勁地跳。
嚴峫掛了電話,砸了咂嘴,似乎有點意猶未盡,突然抬頭問:「韓小梅。」
馬翔在前面開車,剛趕回現場的韓小梅坐在副駕駛上:「是,嚴隊!」
「你覺不覺得陸顧問這人很麻煩?」
韓小梅:「……」
嚴峫諄諄善誘:「動不動就要生病似的,還很嬌氣,十八塊一桶的泡麵都不肯吃,還不能跟咱們淋雨熬夜,你倆說對吧?」
車廂裡一片靜寂,只聽大雨刷刷拍打車窗和行駛的顛簸聲,半晌馬翔謹慎地道:「這種事您開心就好。」
「嘶,我跟你們說正經的……」嚴峫剛要說什麼,突然韓小梅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陸先生。
「喂,陸先生,我們正趕去抓捕嫌疑人的路上,我——」
江停打斷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嚴峫家裡那筒茶餅是你拆開的?」
「?」韓小梅:「是啊。」
從電話那邊的響動來揣測江停似乎硬生生嚥下去了什麼,他問:「為什麼偏偏拿這包?」
「嗨,誰不知道嚴副家東西貴,那幾盒包裝豪華的茶葉我也不敢拆啊。怎麼啦陸先生,是發黴了嗎?我剛泡的時候也感覺那茶餅怪怪的,破破爛爛好像放了挺久,但聞著味道還挺香的……」
電話那邊沉默半晌,江停吩咐道:「把手機給嚴峫。」
嚴峫以為江停只是打電話來問韓小梅平安回到現場了沒有,他正坐在後面用步話機聯絡指揮中心,突然看見手機被遞到面前,莫名其妙接了起來:「喂,怎麼了警花?」
「有件事跟你商量。」
嚴峫:「???」
江停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靜,平靜得有點不對勁:「我先假設一個情況。如果有人喝了你家最昂貴的收藏品,導致它現在一分錢都不值了,你打算怎麼樣?」
嚴峫大驚:「不可能,滙豐銀行保險櫃把我家當年拍到的那瓶威士忌弄丟了?!」
「……」江停說:「我指的是那塊1921年的老同興茶餅。」
「哦那個,」嚴峫終於放鬆下來:「那是我媽拍下來的,說等我結婚的時候用它來泡媳婦茶——怎麼,誰想喝?哈哈那我可事先說好,誰喝誰就要給我當小媳婦了哦,要給我做飯按摩洗襪子哦,哈哈哈——」
江停:「!」
前排的韓小梅:「!!!」
哈字僵在半空中,嚴峫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怎麼,真喝了?」
韓小梅整個人抖動如同秋風掃落葉,這個時候她的反應比身經百戰的江停慢了不知道多少個次元,只聽電話那邊當機立斷,說:「韓小梅喝的。」
韓小梅:「不不不不是是是是是我我我我我我……」
嚴峫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馬翔小心翼翼地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發現他上司的表情很奇怪:不能說是憤怒或肉痛,好像也沒有要暴跳起來找人麻煩的意思;硬要揣測的話,倒有點像隱隱期盼著什麼,然而突然落空了的感覺。
「哦,韓小梅的話就算了吧。」嚴峫慢吞吞道,「下次注意點。」
嚴峫掛了電話,似乎不是特別滿意,抓了抓耳朵,抱著手臂,拿著喧雜的步話機靠在後座上。
韓小梅不敢吱聲,馬翔也正襟危坐盯著前方的漫漫雨夜。過了好幾分鐘,才突然聽嚴峫憋出了一句:
「做事毛毛躁躁!老高怎麼帶你的?回去寫檢查!!」
韓小梅欲哭無淚:「是是是……」
切諾基劈開風浪,綴著幾輛紅藍閃爍的警車,沿著635省道向遠處的建寧市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