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艹,」單面玻璃後的馬翔一拍巴掌:「嚴哥這招高妙啊!」「不可能!這不是……你們,你們……!」

手銬和鐵鏈咣噹作響,胡偉勝滿臉漲紅,掙扎力度讓他險些從鐵椅裡翻出去,外面刑警立刻就要衝進來,但只見嚴峫一邊反手蓋住照片,一邊用眼神制住了手下的動作。

「這是誰?我根本不認識!」胡偉勝奇異般鎮定下來,吼道:「我根本……根本沒見過這人!你們警察隨便找的交通事故圖來恐嚇誘供,我要告你們!」

馬翔說:「臥槽這孫子還挺機靈,怎麼辦?」

「別慌,」秦川雙手抱臂,鏡片後閃爍著奇異的光:「你們嚴哥還有後招。」

「恐嚇你?沒必要。」嚴峫微笑道:「猜猜他是被誰滅口的?」

「……」胡偉勝胸口起伏,彷彿一隻警惕到了極點的老狐狸。

嚴峫向後輕輕靠在椅背上,下頷略微抬起,雙腿自然分開。他知道這個姿勢讓自己看上去非常的愜意和舒展,這種姿態傳遞給外界的,是一絲絲無形的氣勢,和壓倒一切、無懈可擊的自信。

——這是他從江停那裡學來的。

唯一不同是江停有底氣支撐他這種隨意的態度,那是資訊不對稱形成的心理優勢。嚴峫知道自己沒有,但他必須讓胡偉勝覺得自己有。

「滅口……」胡偉勝下意識道。

「是的,」嚴峫說,「雖然現在缺少證據,但警方已經初步確定,兇手殺人的目的跟它有關。」

胡偉勝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嚴峫伸進牛皮紙袋的手,下一秒,他看見嚴峫緩緩拎出一包密封著淡藍色粉狀物體的證物袋。

「那是啥,毒品?」馬翔奇道:「物證不是已經被犯罪分子持槍劫走了嗎?」

苟利迎風而立,面色肅殺:「氫氧化銅。」

馬翔:「……」

秦川扶額道:「你們也是夠缺德的……」

「你把這袋毒品小心翼翼地藏在樓房頂上,應該不止是為了提防警察吧。」嚴峫在胡偉勝死死的注視中提起物證袋,晃了晃,語氣緩和平淡:「老胡,你以為警察沒抓你個販毒現行,就能像當年在恭州那樣隨便咬死個其他罪名完事了?如果我是你,我更寧願麻溜把同夥都供出來,然後判個無期在監獄裡舒舒服服待上二十年,也好過剛走出看守所的門,就被二三十輛貨車排著隊撞成肉醬,你說呢?」

胡偉勝在那袋關鍵證物出現的同時就已經僵掉了,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香菸靜靜燃燒,燃燒的菸蒂輕輕掉在了他手上。

如果說剛才勝負還勉強算五五分的話,這個時候嚴峫知道,自己已經佔據了絕對的上風。

但還不夠。

要徹底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威脅是不夠的。法律是道德的最後底線,能下手違法犯罪的人首先心理上已經跟普通人不一樣了,單純恐嚇可能暫時有效,但一旦對方回過味來,就會變得更亡命,更「皮實」。

嚴峫緩緩向前傾身,注視著胡偉勝的瞳孔。

「我們警方辦案也是很累的,你這種案子上頭催得緊,實際又沒什麼好處,擱哪個分局辦起來都不情願。」嚴峫停了下,盯著胡偉勝每一絲的表情變化,輕聲說:「不過好在你的同謀已經死了,死人呢,總比活人容易搞多了——識相點的你乖乖錄口供,別讓我教了,該怎麼錄你自己心裡都清楚。」

秦川用食指關節敲了敲審訊室玻璃,輕聲吩咐馬翔:「待會去監控室告訴技術,說是我的話,讓他們把這一段錄影掐了。」

馬翔壓低聲音問:「為什麼?是人都知道嚴哥只是跟他玩心理戰術……」

秦川一個凌厲的眼神打斷了他:「照我說的去做!。」

馬翔立刻抬頭挺胸:「是!」

胡偉勝目光劇烈躲閃,光從坐姿上就能看出他此刻複雜到極點的心理鬥爭。但嚴峫沒有再行催逼,相反他再次向後靠,拉開了一段距離,就像個經驗豐富老道的,冷酷的獵手。

「我不信……」胡偉勝嘴唇微微發抖,說:「你們訛我,警察都想訛我……」

「你要是不肯乖乖配合呢,也沒關係。劉雪那個案子還記得吧?」

胡偉勝臉色一變:「你想——」

嚴峫說:「劉雪在我手裡。」

嚴峫就像個手持獵槍靠近捕獸夾的老手,從高處俯視著自己無處可逃的,一點點趨於絕望,卻還在瀕死掙扎的獵物。

「你想怎麼樣?那個小丫頭的案子已經定了。」胡偉勝終於從乾裂的嘴唇中擠出字來,聲音微微不穩:「是,我是色膽包天,但我都跟恭州警察交代清楚了,而且我已經坐牢付出代價了!你還想怎麼樣?啊?你們公家辦案都是這麼隨便冤枉人的嗎?!」

「——定了。」嚴峫微笑起來,揶揄道:「定了的案子,就不能翻了麼?」

嚴峫要是不做警察了,憑他娘給的這張好臉,家裡隨便投個資,當歌手或當演員都沒問題。但他想紅起來也難,主要是從長相到氣場都太有攻擊性,哪怕是笑著的時候,都像一頭剛茹毛飲血完正懶洋洋舔爪子的雄狼,太剛硬銳利,讓人無法心生喜愛。

胡偉勝已經不再抽菸了,胸口不斷起伏,溼潤的額角暴起青筋,憑嚴峫的辦案經驗甚至能從呼吸頻率中一眼推測出他現在的心跳。

「我犯了什麼罪,都交代給恭州警察了,你休想威脅我。我是無辜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主辦警察能證明我沒真的強姦那小姑娘……」

嚴峫說:「主辦警察?是指江停嗎?」

胡偉勝的表情就像被槍管抵住了腦門一般。

「江停死了。」嚴峫似乎覺得很開心,嘴角弧度慢悠悠拉大。他中指關節一敲桌面上那張現場圖,咚地輕響,彷彿對獵物射出了最後那枚致命的子彈:

「——也是這麼死的,高速公路上,被碾了二十多遍呢。」

「江停是誰,嚴哥說他是被誰殺的?」馬翔緊緊盯著審訊室,一肚子的疑問:「還有劉雪是誰?嚴哥在揭這姓胡的以前的案底?」

秦川臉色有些奇怪,但沒回答。

「小馬啊,」苟利拍拍馬翔的肩,唏噓道:「要不你別幹刑偵了,來法醫處打雜吧,挺好的……」

審訊室溫度不高,但胡偉勝的汗卻不停地下,不一會兒就溼透了後背。

嚴峫體貼地遞過香菸和打火機,問:「再來一根?」

胡偉勝久久凝視那根菸,像是隨波逐流的人注視著眼前唯一一根稻草。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動了動,彷彿在極端混亂的情況下做出了某種決定似的,抬手把煙接了過來。

火苗躥升而起,胡偉勝長長吐出一口煙霧。

「……如果恭州那個案子再被翻出來,我得被人弄死在看守所裡吧,」胡偉勝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笑聲,聽不出是苦澀還是諷刺。

「我做事情,其實算厚道的了。那小女孩子都那樣了,我也沒弄她,還送她去診所——要我把她隨便丟哪一埋,哪個王八羔子能抓住我?」

這話最後幾個字透出一股深深的愚蠢和蠻橫,但嚴峫恍若未聞,甚至還讚了聲:「就是這個道理。」

「嘿,」胡偉勝又笑了聲:「嚴警官,怪道你官兒做比姓江的大,你辦事確實比他講究多了。」

嚴峫沒告訴他江停最後做到了支隊一把手:「噢,怎麼說?」

「姓江的玩手段,那就跟個女人似的,陰狠。他不打你,也不罵你,就喜歡用低高溫折磨人——大冬天他把空調壓縮機搞壞,製冷劑抽走,交換管搞結冰,出風口劈頭蓋臉衝你噴冰碴子,人在審訊椅上被噴得連氣都喘不上來……每次一見是他審,再鐵硬的犯人都怕。」

「你要是什麼都肯說呢,他心情就好點,像對狗似的丟你根骨頭啃。心情不好的時候那可就有花樣了,也是對狗似的,想怎麼弄就怎麼弄。」胡偉勝抬頭瞅了眼空調,眯了眯眼睛,突然問:「他死了?有照片沒?」

嚴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你能被判強姦未遂是江停出了大力的,他在幫你,為什麼還要折磨你?」

胡偉勝脫口而出:「屁!想讓我吃槍子的人就是他!要不是他兄弟——」

緊接著胡偉勝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兄弟?」嚴峫眼皮微微一跳:「江停有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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