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有嫌疑不會刻意給我們傳線索,不過,這人是有點怪。」馬翔不明所以,嚴峫也沒解釋:「——你也跟他打過兩次交道了,有什麼感覺?」

「……」馬翔為難道:「嚴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對男人沒感覺……」

嚴峫眼睛一睜。

馬翔笑著縮頭求饒:「這不確實沒感覺嗎!案發當天晚上不是我記他筆錄的,剛才也就打了個照面而已啊。不過這人吧,挺配合,確實比較積極,除此之外就沒太大存在感了。反正要是他跟他女朋友一道上街的話,我肯定是先注意他女朋友,不太會留心他在幹什麼。」

「你不覺得他身上有種不協調感?」

「沒感覺啊,」馬翔莫名其妙,「哪裡不協調?我看他長得挺協調的,就是弱了點。」

嚴峫沉思良久,突然說:「不,太自然了。」

「啊?」

「縣城背景,務工出身,又臥病在床那麼長時間,竟然對外界沒有任何無知所致的畏縮感,在一幫荷槍實彈的刑警面前姿態那麼舒展。」嚴峫思忖半晌,喃喃道:「為什麼呢?……」

快到市局了,馬翔打燈右拐進門,笑嘻嘻地說:「想不通別想了嚴哥,我看你是腦筋卡在案子上鑽了牛角尖,再琢磨下去我都懷疑你看上的不是那老闆娘,而是她男朋友了,哈哈哈——」

嚴峫輕蔑道:「說什麼呢,老子會對男的有興趣?」

話雖如此,但嚴峫重新躺回座椅的時候,腦子裡卻下意識想起剛才江停坐在自己面前,仰起頭,雙手柔和優雅地交疊在大腿上,唇角微微帶著笑的情景。

「只是湊巧而已啊。」

「包袋底部的角落裡卡著幾小片錫紙,像包巧克力用的。」

……還加個限定詞巧克力,娘們唧唧的,可見平時整天都在吃零嘴。

嚴峫心裡不斷琢磨著,索性也不假寐了,起身從後座上夠著了證物箱,戴上手套,從證物袋裡把那個男款雙肩背拿了出來。背包前端確實有個小的拉鏈包,就是這個拉鏈頭掉了,嚴峫把手伸進去翻了翻,果真從夾縫中摸出了幾小片各有半個指甲蓋大的錫紙。

他狐疑地打量片刻,覺得有點不對。

這幾片錫紙跟平常包糖果巧克力用的那種相比,質地明顯更硬一些,倒好像是……

鋁箔藥板!

從早上到現在若隱若現的靈感終於連成一線,猜測浮出水面,露出了端倪。

嚴峫抓起手機,匆匆撥了個電話:「喂,二狗?我是老嚴!」

「我叫……」

「你聽我說,有沒有一種藥是給學生考前吃的,可以讓人迅速提高智商,考試百分百能過,然後跟暈車藥和搖頭丸的成分類似,以至於誤導屍檢報告,讓法醫以為被害人是吸毒過量而死?」

苟利陰森森道:「你覺得我們法醫有那麼愚蠢嗎,你還不如叫我二狗呢。」

嚴峫:「……」

「不過你說的那種藥倒真有,是最近才從國外傳來的處方藥,俗稱‘大腦偉哥’。主要成分是苯丙胺,比冰毒就少個甲基,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可以加速大腦反應時間和提高執行能力,據說國外很多常春藤高材生都吃過。不過過量服用呢會造成致幻效果,跟死者的症狀還挺相似的。」苟利問:「怎麼啦,你懷疑真正的致死原因是過量服用苯丙胺?不可能的,我們驗出的確實是東莨菪鹼和mdma,正常劑量的1600倍呢。」

「那如果,」嚴峫緩緩道,「如果死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他只是想買苯丙胺來複習考博,沒想到賣家卻打算勾引他吸毒呢?」

苟利愣住了。

「——你剛才說的‘大腦偉哥’叫什麼名字?」

「adderall,」苟利有點結巴,「中文叫……叫那個,阿得拉!」

「家境富裕、學校較好、曾因吸毒過量記錄在案的在校生;本市往前數兩年,本省往前數四年!」

「曾因非法代購國外處方藥而留下案底的前科人員,有機會接觸多動症患者並大量獲取藥品阿得拉的人員,名單全部拉出來與吸毒記錄交叉對比,逐一審查!」

嚴峫一聲令下,刑偵支隊大辦公室頓時堆成了案卷的海洋。

現實中的破案跟推理小說不同,僅靠現場線索是不夠的,更多時間要花在大量的摸排走訪和跟蹤上。兇殺案發生後的48個小時為黃金偵破期,兩天兩夜內沒找到關鍵性突破,之後的調查過程就會非常的困難了。

白牆上的大鐘指標一圈圈轉動,天光漸漸變暗,偵破黃金期轉瞬過去,泡麵的熱氣混合著香菸白霧在燈光下蒸騰。

第一縷天光乍破時,辦公室門被推開,秦川夾著一本案卷匆匆而入,「啪!」一聲拍在嚴峫臉上。

嚴峫在一堆案卷後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啊地驚醒了,手忙腳亂接住案卷:「怎麼?怎麼?找到了?」

「胡偉勝,」秦川劈手把案卷奪回去,嘩嘩翻開,指著嫌疑人頭像:「走私及造假阿得拉、利他林及莫達非尼等處方藥,獲利超五萬元,半年前刑滿釋放。禁毒支隊上個月抓了個毒癮上來當街犯病的十九歲男生,就是這傢伙房東的兒子!」

嚴峫抽出昨天在秋雨名品的監控影像,與案卷左右一對比,「差不多。馬翔呢?去交管局查胡偉勝名下登記車輛!」

馬翔五湖四海皆基友的強大人脈再次貢獻了力量。凌晨四點半,交管局傳回訊息,確定胡偉勝名下有一輛二手白色豐田凱美瑞,車型與案發現場出現的豐田車完全吻合。

「就是這孫子了。」嚴峫指關節一敲桌面,隨手指了刑偵一組幾個龍精虎猛的小夥子:「準備實施布控,把胡偉勝給我弄回來!」

連續兩天沒日沒夜的加班讓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尤其像嚴峫、秦川等支隊骨幹,都兩個晚上沒回家睡個囫圇覺了。因此抓人的命令一下,整個支隊都沸騰著往外衝,外勤組瞬間就空了一半。

嚴峫拍拍秦川的肩:「辛苦了,緝毒的兄弟也……」話沒說完就一哽,只見十秒鐘前還醒著的秦川臉貼牆角,眼鏡歪在鼻樑上,正以一個非常清純不做作的姿勢,發出舒適的鼾聲。

「……」嚴峫輕手輕腳走回了辦公室。

此時已是凌晨五點,暗灰色天空濛蒙微亮。嚴峫索性也不睡了,拿著胡偉勝的案卷逐字研讀。

這胡偉勝是個小時偷針,長大偷金的典型,從十六歲起就因為小偷小摸屢次被抓,成年後更是偷錢包、偷手機、偷電動車幾次進宮。幾年前在恭州他攤上了更嚴重的事,因為強姦未遂,被判了三年。

嚴峫摩挲著冒出鬍渣的下巴,輕輕咦了一聲。

胡偉勝是個「街偷」,目標一般是隨身物品,沒有入室盜竊的記錄。從這一點上來說,他的膽量不會很大,犯罪性質也跟強姦相差頗遠,突然「過界」顯得非常可疑。

嚴峫盯著案卷上的恭州二字,心底突然有個地方動了動。

「嚴哥,」突然馬翔探進一個頭:「內化學高材生還關在局子裡呢,快二十四個小時了,放不放啊?」

嚴峫一抬頭:「什麼,還關著?」

「技偵那邊的實驗室監控恢復不出來,一時半刻的,也就沒人把他放走。這不,昨晚睡了一夜審訊室,今兒居然感冒了,揣著紙盒在那咳嗽呢。」

「趕緊放走,別待會跑去魏局那兒投訴咱們。——對了,告訴他不準離開建寧,隨時跟警方保持聯絡,注意紀律啊。」

馬翔遙遙比了個ok的手勢:「沒問題,學霸說了不投訴,趕緊送他回實驗室就行。」

嚴峫揮揮手,示意馬翔出去,把他的辦公室門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凌晨五點的辦公室恢復了安靜,只有電腦螢幕右下角的開關鍵,安靜地閃爍著一星黃光。

嚴峫中指心不在焉地敲擊桌面,走神良久,心中若有若無的異樣感始終揮之不去。

太順了,他想。

從追查車牌,到找到死者背包,再到以一個非常薄弱的邏輯鏈推出目前嫌疑人,這中間雖然已經過了兩天三夜,但其實偵破過程還是太順了,似乎有些細節很難說得過去。

一個毒品販子長期把處方藥和致幻劑混著賣,為什麼偏偏就是這次吃死了人?

怎麼可能以前都沒出過事?

是這次配方真的出了問題,還是說,以前的「意外」都被各種各樣的原因壓住了,只有這次被害者恰好就死在自己眼前,以至於某些事實再也無法被掩蓋住?

嚴峫開啟電腦,登陸公安內網,思忖半晌後,鬼使神差地輸入一串資料庫口令,開啟往年卷宗電子備份,然後敲了胡偉勝當年在恭州留下的卷宗編號。

螢幕倏而變換,一起早已塵埃落定的強姦未遂案,在光線黯淡的初夏凌晨緩緩展開,呈現在了嚴峫面前。

劉雪,十八歲,恭州某知名高中學生。

二模來臨前的某個中午,這名高三女生趁午休時偷偷溜出學校宿舍,一下午毫無蹤影。當晚校方四處搜尋而不得,翌日家長報案,這起不滿二十四小時的失蹤引起了派出所的重視,隨即被推送給轄區分局。

分局支隊接了案。

翌日晚,刑警根據大量摸排,在一家黑診所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劉雪。

後據調查,嫌疑人胡偉勝遇到因考試壓力太大而偷溜在外閒逛的劉雪,歹心頓起,把她誘至車內下了迷姦藥。沒想到劉雪對藥物過敏,立刻產生頭暈、嘔吐、昏迷現象,胡偉勝心中害怕,擔心鬧出人命來牽連自己,於是將她匆匆丟進了黑診所。

這個案子被定性為強姦未遂,劉雪經治療後出院,胡偉勝被判了三年。

嚴峫看著卷宗半天沒反應過來——就這麼判了?

被害人的過敏原是什麼?下的什麼藥?男的給女的下藥就肯定是強姦?如果真是意圖迷姦,怎麼被害人剛昏迷,強姦犯就嚇得把她送診所去了?

從立案到移訴不到半個月,這麼明顯大有內情的案子,竟然就如此匆匆結案,所有的經辦刑警難道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懷疑?

嚴峫辦了十多年刑事案,對各種細節疑點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這份卷宗讓他的狐疑越來越大,終於忍不住翻到最後看了眼經辦人名單和主要領導簽字——他的目光凝滯住了。

當年的主辦領導,名字叫做江停。

記憶從深淵中浮現出龐大的黑影,那一瞬間,屢次出現在夢境中的身影終於向嚴峫悄然回首。

只有這一次他沒專注於電話,也不再於百忙之中吝嗇自己的絲毫注意。天光由窗而入,勾勒出他俊秀文雅的輪廓,以及天生就十分削薄抿緊,因而顯得有些冷漠的嘴唇。

他從虛空中目光低垂,投來一個安靜又清晰的注視。

「……」

嚴峫的咽喉彷彿被無形的手攫住了,呼吸憋在胸腔裡,連手都有點發抖。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他已經進入內網資料庫,搜出了當年的恭州市公安廳主要領導名單列表。

——恭州禁毒總隊第二支隊長江停,名字上套著顯眼的黑框,三年前確認犧牲。

嚴峫腦子裡轟的一下。

那個昨天才坐在街邊長椅裡向他微笑的人,此刻正穿著深藍色制服、肩扛三枚四角星花,眉目清雋鮮明,冷冰冰地呈現在電腦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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