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出好一段距離,落在滿是屍骸的空地上翻滾了十幾個跟頭因哈姆才停了下來。他勉力支撐起上半身,吐出幾個字,「好厲害。」
隨著這句話一起吐出的還有一大口血,血裡面還有一些肺的碎片。他的胸膛幾乎整個地凹了下去,正面的肋骨全部斷裂,如果不是他還穿著鬼王披風,如果不是他瞬間感覺到了危險以普通魔法師完全無法企及的敏捷朝後飛退卸力,這隔空的一拳足可以把他打個對穿。
死靈魔法操縱調節著死去的肌肉內臟,白魔法迅速治癒,終於穩住了傷勢。因哈姆抬頭,光明大殿之前已經是一片紅光,什麼都看不見了。那片血色的長虹已經變做了一大團吞吐不定的紅色光幕,把原本在那裡的幾人全部包裹了進去。
「喝。」一聲大喝從那紅光中傳出,所有聽到的人都是一震,彷彿這光輝城堡也在這大喝中抖了一抖。然後一大團白色光芒從那紅色光幕中轟出,彷彿凝聚了千百道怒雷在其中怒號著朝因哈姆擊來。
在這光芒破開紅色光幕的瞬間,還可以看見其中的幾個身影,其中最顯眼的就是轟出這一拳的格魯。耀眼的白亮中混合著樹葉般的翠綠色的鬥氣光芒在這一瞬間令周圍的紅色光幕也黯然,這是他的全力一拳,不再只是轟擊空氣遙擊,也用上了所有的力量和鬥氣。他不只是要想轟開這團血光,還要把發出魔法的因哈姆擊殺。
但這耀眼只是一剎,下一瞬間血色的波濤重新無聲地翻湧擠壓下來把他完全淹沒。這是用最高階的死靈魔法把千人的生命力轉化出的力量,無人可以破開。只剩那一團白色的鬥氣團帶著滔天的怒吼朝因哈姆奔去。
看著那無比氣勁轟來,因哈姆沒有太慌張,雖然他無論是怎麼樣的魔法盾在這一團鬥氣之下都和薄紙沒什麼區別,雖然他現在連移動都成問題,但是並不代表他就完全沒有辦法。
只是手指頭的移動都會牽扯著胸口的傷勢,那是真正的痛徹心腑。但是因哈姆還是飛速地用雙手結成一個古怪的手印,胸間一塊星之碎片製成的吊飾發出光芒,然後下一瞬間他就消失了。這團氣勁在地面犁出一道壕溝後擊在廣場邊緣上的一所房舍上,轟隆巨響,整個建築像是被十多顆雷鳴爆彈同時擊中,粉碎飛散。
藍色光芒閃現,因哈姆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廣場邊緣的另外一側。他原本就疲累不堪的臉上更是憔悴,看起來和一個剛剛浴血苦戰了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休息一秒滴水未進的人一樣。
空間轉換。這是天才的阿基巴德所發明的空間法術,也是數百年來大陸,只有身具漆黑之星的烙印的死靈法師才能使用的最後保命的法術,只是這不只異常危險,而且對死靈法師們的身體有不小的傷害。
因哈姆用出最後一丁點力氣,從懷中拿出一個傳送魔法卷軸拉開。這個時候,發現了他的魔法師們已經朝這裡發出了數十道魔法,附近的劍士也全部衝了過來。但是在密集的爆炸和魔法光焰中,傳送魔法的藍色光芒依然不屈不撓地衝天而起,等到劍士們衝過來,這裡只剩下了一片全是魔法轟擊痕跡的空地。
光明大殿之前,光幕周圍已經圍滿了牧師,對付其他魔法無往不利的白魔法淨化術卻在這片血紅的光芒面前卻絲毫不起作用,即便是上百名牧師的共同施法血紅光芒依然故我。不少人在大喊著蘭斯洛特和中間諸人,但是卻毫無回應。
那片血紅色的光幕依然還在翻滾,而且範圍已經越來越小,越來越濃,越來越朝中間擠壓。周圍的人似乎都可以立刻聽到中間的人發出的支離破碎的聲音。不過那也要中間還有人才行,剛才有兩個神官試圖用劍去砍劈,但是劍身剛剛接觸到紅光,那明明有形無質的紅光中好像有巨大的吸力,兩個神官連人帶劍直接就被拉扯進了這片光幕中,慘叫聲只是剛剛開了個頭,周圍的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這兩人飛速融化在這片血光中。
廣場中央獸人們並沒有異動,而是在幾個首領的約束下小心翼翼地和周圍的劍士們互相戒備著。幾個獸人頭領的頭腦都已經清醒了下來,他們明白鬍亂衝動只是自己找死罷了。但是如果這團紅光真的把其中的人全部吞噬,他們同樣也是隻有死。
※※※
埃拉西亞的王宮中。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紅衣主教出現在傳送魔法陣,立刻把周圍的侍衛嚇了個半死。得悉這情況的凱瑟琳女王雖然心急如焚,但是卻並沒有通報大教堂方面,只是把因哈姆帶到了宮中急救。
沒用多久因哈姆主教就甦醒了過來,在他自己用上了治癒魔法之後傷勢就很快地好轉。示意其他人全部離開後,就只剩下了他和女王兩人。
「光輝城堡已經完了。」因哈姆淡淡說,「馬格努斯,蘭斯洛特,還有十多個紅衣主教全都死了。」
「什麼?」女王大驚,但是驚奇之色中旋即湧現更多的是驚喜。
「歐福用異次元之門攻入了光輝城堡,雙方混戰都是元氣大傷。歐福的兩個首領也全部都死了,即便歐福城還能繼續存在下去,十年之內也絕成不了任何的氣候,你可以沒有後顧之憂。諸國中埃拉西亞實力最強,諸國國王中也沒有人是你對手,只要小心些,扶植個傀儡上去做教皇不是什麼難事……」
隨著因哈姆的話,凱瑟琳女王眼中有了兩團火,而且是越來越旺,越來越亮,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她連忙深呼吸了一下平定一下心情,說:「教皇之位當然是你的了,現在也不用著急說這些,你還是先養好傷……」
「你放心吧,我對那個位置沒興趣。而且我說這些的意思就是……我對你的用處已經完了。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女王吧,我不會再來煩你。」
「你說什麼啊……」凱瑟琳女王眉頭緊皺,驚怒之色中有掩飾不住的慌亂。
「今後你要忙你的國家大事,我大概也要去遠東躲避一個惹不起的傢伙。今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了。到了這個地步,把話說明白也無妨了。」
「你……我們……」女王的臉色很難看。
「你願意放棄埃拉西亞,和我一起走?」因哈姆突然看著凱瑟琳。
女王的表情僵住了,眼神閃爍了片刻之後,神情一黯嘆了口氣,然後又恢復了那種淡然自若又顛倒眾生的樣子,「那……真是謝謝你了。」
因哈姆也嘆了口氣,兩人沉默了半晌之後,他問:「對了,剛才傳送來的那個年輕人去哪裡了?」
「誰?」女王一怔,「你之前沒有人使用過傳送魔法陣啊……」
「什麼?」因哈姆從床上一下跳了起來,他全身突然劇震,轉身扭頭,眼中全是驚懼。
「怎麼了?那裡什麼也沒有啊……」女王看向因哈姆注視的地方,那只是一面毫無異樣的牆,但是他看著那裡的眼神就好像有一頭恐怖之極的惡魔正從那裡鑽出來。
因哈姆眼中的驚懼越來越重,重得似乎連理智都完全被掩蓋。他依然是面朝那個方向,雙腳緩緩跪下。
「怎麼可能……」從他的口中傳出的似乎是呻吟。
千里之外的魔法學院圖書館中,一個老牧師也對著一個方向緩緩下跪,面如死灰。
笛雅谷中,三個打扮各異的老人也在下跪,他們臉上神色也是各異,但卻同樣沒有一個好看。
※※※
賽萊斯特,光輝城堡,光明大殿前的廣場之上。那團原本要吞噬一切的魔法紅光已經消失了。剛才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這團魔法紅光突然全部莫名其妙地湧入了大殿,好像裡面有一頭巨獸鯨吸了一大口氣就把這團光芒吃了進去。
這裡沒有人下跪,所有人都看向光明大殿。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是他們都感覺得出,感覺得出從大殿中如潮水一樣湧出的氣息。
淹沒一切,俯瞰一切,漠視一切的氣息。那是死的氣息,神的氣息。
在這氣息之下,所有人都發出了出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悚和震怖,都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無力。無論是信仰虔誠的牧師還是狂暴的獸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絕望,恐懼。
只有兩個人的神色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都在剛才紅光翻湧的地方。兩人都是滿身的傷痕,滿臉的疲憊。一人半蹲在地,滿臉的難以置信和驚奇,另一人站得筆直,只有他看著光明大殿的眼神是那麼的亮,那麼的鋒利。
終篇歷史的塵埃
序章我不是塵埃〔上〕
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如果你沒有足夠的實力不能去站在世界的頂端,或者說至少也是上端,那就是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無論什麼美麗的感情偉大的夢想人生的意義,無論有多了不起多大的價值,在比你強大比你高的存在的對比之下都是毫無意義。就像每天被雀鳥吞吃的無數昆蟲被人所吃的無數家禽一樣,在這世界中如同一顆塵埃,可以忽略不計。不用說以後不會有人記得你不會在人們的記憶中感情中人生目標中佔得一席之地,就算是還活著都被無數的同類淹沒,等待著被比你強大的力量無聲無息地吞噬,然後這個世界繼續運轉有你沒你都沒有任何的不同。
羅得哈特已經無法確切地記起這個信念是源自於哪裡哪個時候,也許是來到了帝都跟隨了姆拉克公爵以後耳濡目染後,也許是從故鄉發生了那件事後,也可能是更早,也許是一種與生俱來就有的本能,自幼時始就潛伏在他的靈魂深處,他自幼要成為英雄維護正義的夢想也許也是源自這個本能。隨著時間的推移,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這個信念也就越強,直到他把所有的感情和靈魂都將之融為一體。
友情、愛情他並不是沒有感受過,實際上他有很多次的掙扎,有好幾次幾乎就要放棄這個理想了。偶爾靜心回想,在他這個年紀,他已經擁有的地位和前途早已經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終究還是那個信念的力量讓他捨棄了其他所有。
但是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你的慾望有多強烈,信念有多執著就會為你的心願而改變。他失敗了。雖然他並不甘心,不死心,即便失去了愛情友情和前途,他就把命賭上了去做出最後的掙扎和努力。當他終於在影旋山脈遇到死靈法師的時候,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那個一直以來在他夢想中的大門終於為他的努力他的信念而開啟了一道縫隙。
但是最後等待他的結果居然就是成為別人的試驗材料,垃圾,物件,灰塵,連條蟲子都不如。這就是擺在他眼前的事實。他想瘋,但是瘋不了,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算活著了。
當大天使的斬首巨劍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的時候,狂湧而入的白魔法不止把他身體中的死靈法力驅散,連腦中山特所下的封印也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山特並沒有來得及消除他的記憶和思維就把他送給了阿薩,是因為這死靈魔法的封印繁複精微,除了山特本人之外無人能解得開,但是大天使劍上所含的魔法是整個光輝城堡數百年凝聚的念力所化,早已超越了人力的範疇,所以他就這樣醒了。
醒是醒了,身體中卻再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力,他就只有這樣像堆垃圾一樣地靜悄悄地躺在那裡。中間也有幾個牧師來察看,把他像堆豬肉一樣地翻動檢查評頭論足,最後就是搬來這裡,聽著因哈姆和斯蒂芬一起商討著怎麼用他來當作材料。
他就只有這樣聽著,連轉動眼睛他都無法做到。不過他已經並不是太激動了,無論是什麼人,在這樣逃也不能逃瘋也不能瘋死也不能死的長時間精神折磨之下,心志不堅韌無比也只能麻木無比。
如果再給我一個機會的話,如果再給我一個機會的話,如果再給我一個機會的話,再給我一個機會,一個機會如果再給我給我機會如果一個機會一個如果我……數十天中,他間斷的思想全部就都是由重複的這句話構成,雖然他知道這樣的機會確實不可能再有,但是除了不斷的重複,他一無所有。連他這個人,都彷彿只是由這個虛妄的念頭構築成的怪物。
但是就像當日大天使出現的時候一樣,空氣中重新又盪漾起宏大無比的白魔法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能動了。普渡眾生瀰漫在光輝城堡中無處不在的力量同樣也充斥進了他的身體,雖然是和死靈魔法完全不同的性質,但這宏大純粹的魔法能量還是能夠讓他稍微驅動一下軀體。
只是稍微而已,這身體畢竟是用死靈魔法制造的,充其量也只能是抬一抬手之類的小動作。不過這已經足夠,因為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那個死靈法師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無論是幼年時聆聽老人們述說英雄傳說時候充滿了夢想的聲音,阿薩在布拉卡達旅館中找到他時說的話,愛恩法斯特的帝都接受公爵任命時候公爵充滿了權勢味道的聲音,還有皇后在他身體下發出的呻吟……他這一輩子所聽到的動聽聲音加起來,也沒有那個乾瘦死靈法師的那一句喃喃自語更動聽更打動心扉觸動靈魂。
「有辦法的。」羅得哈特用全部能動用的力量把手指戳進了自己的喉嚨,撕扯下一片肉橫在喉嚨口,然後說。雖然力量很小,但這副軀體的每一絲肌肉每一寸器官他都可以控制得比昆蟲的動作還細微精確,聲帶並不是什麼太複雜的器官,以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來說做一個並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