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難以置信·續〔上〕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完全就小了下去,微不可聞了。他再也沒回頭,開門走了出去。

隨著鐵門重新關上的悶響,阿薩也收回了目光。他依然還是一副憔悴和狼狽像,但是眼中的那點從來不曾有過的東西開始亮了起來。

那是火焰,也是熔岩。但卻不是那種把熱力和光芒朝外放出的火焰,這火焰冷凝得像冰,因為那力量和光芒全都投射進了自己的心中。這是從真正的苦痛和磨練中才會產生的心的力量。

「那臭老頭真的就什麼都不管了麼?」阿薩嘆了口氣,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把這最後一點外露的痕跡都收入了心中,躺著不動了。

※※※

此時此刻,在遠離王都三百里遠之外的地方,一場戰鬥已經快要接近尾聲了。

鋼鐵魔偶巨大的雙手合併,終於夾中了中間的那個劍士的身體。甲冑和骨頭內臟混成一體的聲音像是有人同時捏碎了一百個雞蛋,血呈噴射狀地從那完全扭曲變形的肌體中狂湧而出。

但是那粉碎的只是這個劍士的腰腹之間而已。這個劍士的頭顱和胸口還有雙臂都還在。雖然他已經絕對活不了了,但是畢竟還沒有立刻死,他也就利用這殘存的身體中的所有殘存力量重重一劍砍劈在了魔偶的胸口上。

長劍粉碎中,魔偶身體上的魔法符文也破碎了不少,魔偶的動作明顯地呆滯了一些。這種維持魔偶運動的魔法符文都是篆刻在魔偶身體中的,即便是錘斧類重型武器也難以傷及,足可見這一劍的破壞力之大之重。

魔偶鬆開手。那個已經不像人的劍士掉落在了地上。這個絕對算得上是好手的戰士沒有一點哪怕是最輕微的慘叫聲,彷彿他存在的意義本身就只是去砍上這樣一劍。

魔偶的身體上這樣的傷痕已經不少了。一般來說相較於去破壞深藏於體內的核心相比,這樣去慢慢毀壞才是對付這些鋼鐵怪物的唯一辦法。只要身體結構受到了足夠的破壞這些魔偶也會整個地散架。

地面突然冒出了一隻巨大的尖銳的土柱狠狠地撞擊在了金屬魔偶的身體上,發出像撞鐘一樣的悶響。在這樣一下重擊下,這個龐大的金屬怪物終於呆然不動了,然後顫抖了一下,倒下。

這已經是最後的一隻金屬魔偶了,其他的也早已倒下成為了一堆廢鐵。不只如此,也還有許多石像鬼的殘骸灑落在周圍。這些都是這些劍士們的戰績。但是相對的,剛才倒下也是最後一位劍士了。隊伍中最後一名魔法師用僅存的魔法力使出了一個土系的法術,把這個兩敗俱傷的場面完成了。也就在同時,這個魔法師身體一震,鼻子中緩緩流出兩道黑色的血液,慢慢倒地縮成了一團。

半空中,死靈法師收回了自己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這裡是離開地面數百米的高空,在這樣的距離下用黑暗靈魂衝擊擊殺一個人,而且對方還是個級別不低的對手,即便以他的能力也略顯得有些吃力。

「這些傢伙好厲害……」另一個胖胖的,同樣帶著一個銀色的骷髏面具的魔法師則哭喪著臉。因為下面的金屬魔偶全部都是他的,石像鬼也幾乎都是他製造的,這些東西每一個即便不是價值連城至少也值半個城。而有兩個金屬魔偶只是一個照面就在羅蘭德的劍下成為了廢鐵。

「這些近身保護皇帝的人可都是聖騎士團的精銳,只憑你那兩個廢銅爛鐵就想無傷無損地拿下別人確實不大可能。」飄浮在半空中的艾登大師淡淡說。只有他沒有坐在石像鬼上。在他那大陸無人可及的空氣魔法的造詣相比下,石像鬼這種飛行魔偶的靈活度和速度和一隻豬差不多。

「艾登大師如果您能夠多出力一點的話,也許我就用不了損失這麼多了。」死靈法師繼續哭喪著臉。

艾登大師依然還是冷冷地說:「我說了,我只是負責牽制羅蘭德而已。現在我至少已經做到了。諾波利諾特,你難道以為你的那一堆破爛比我的命還值錢麼?要我飛到近處去和他正面戰鬥麼?」他下巴上原本那一縷長長的銀鬚已經只剩下了滑稽的一小段,唇邊還有一些擦傷。這是他在戰鬥開始之初冒冒失失地接近的後果。

其實也並不是艾登大師不小心,以魔法師和戰士之間的戰鬥來說,五十米的距離絕對算得上是安全的了,何況艾登大師那爐火純青的飛行術。所以他一開始就接近了他們的上空。

但是羅蘭德團長只是一齣劍,誰也不知道那一劍怎麼一眨眼都不用就越過了五十米的距離來到了艾登大師的面前。而且那一劍之快之突然之猝不及防,恐怕就是一隻最快最靈活的隼也躲不開。幸好艾登大師的飛行術比鷹隼確實還要快上那麼一點點,才勉強躲開了。至此以後他再也不接近羅蘭德百米之內,只在那絕對安全的距離上用魔法不斷騷擾著。

「不用再爭執了。反正我們的目的看來已經達到了。雖然這個傢伙的戰鬥力確實超過了我們的想象,但是最終還是我們贏了。」另外一個死靈法師冷冷地看著下方說。

現在在他們的下方站著的只有兩個人了。一個是愛恩法斯特的皇帝。一個則是聖騎士團的羅蘭德團長。兩人身周的地面滿是石像鬼的碎塊,魔法轟炸出的坑洞,侍衛們破碎的肢體和殘骸。

在這修羅地獄般的場地中,羅蘭德依然是站得筆直,臉色依然冷峻如山,手中的劍依然還是握得那麼緊,連身上都沒有一絲戰鬥造成的傷痕或者是狼藉,宛如一尊不朽的戰神像。但是其實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

無論是誰,要在上空三個頂尖魔法師不間斷的魔法轟擊下能夠堅持這麼久,還要不時抽身去協助其他人對付魔偶和石像鬼,到了這個地步也都會油盡燈枯。

身後的格芬哈特十七世雖然早已經是面如土色,不過終究還能繼續站著。但是羅蘭德自己心中清楚,這並不是自己和手下們的保護得力,而是那三個魔法師根本就沒把皇帝當作目標。

以格芬哈特十七世的手無縛雞之力,如果這三個死靈法師的目標真是他,恐怕聖騎士團全員在此都無能為力。其中那個使用黑暗和靈魂魔法的咒法師正是狙殺這種弱小目標的絕佳人手。但是他卻一直都沒有對皇帝陛下出手,反而是慢慢地在超遠距離之外一下一下地擊殺著其他劍士。而其他兩個死靈法師一個操控著魔偶進攻,一個則是憑藉著遠比飛鳥還靈活的空氣魔法在自己的上空盤旋週轉。自己和手下曾經有三次要對皇帝陛下使用傳送卷軸,這個死靈法師立刻如雨般地丟下連環閃電和雷鳴爆彈,其他兩個也用盡一切手段進攻,前兩次都硬生生地把傳送魔法打斷終止。最後一次隊伍中的牧師不惜燃燒自己的生命使用出了神聖庇護想保護皇帝使用傳送卷軸離開,但是死靈法師們卻用出了一個極度罕見的「空間鎖」卷軸,徹底封閉了這個區域中的所有空間魔法。

能夠讓死靈法師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使用這種卷軸,也可見這種東西的罕見和難得。而除此之外,這三個死靈法師都小心翼翼地保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高度,慢慢地用魔偶和單體攻擊魔法消磨著他的鬥氣,體力和手下的生命。

羅蘭德已經看得出這三個死靈法師的目標是什麼了,他們的目標居然是自己。

那個把空氣魔法運用得出神入化的死靈法師沒有使用頂尖的空氣大魔法「群星飛落」,另一個死靈法師也沒有使用靈魂和黑暗融合的範圍大魔法「噬魂術」。並不是他們不能用,而是他們不願意使用,這種大範圍的殺傷魔法對羅蘭德效果並不大,但是其中的格芬哈特十七世卻很有可能會遭殃。

他們並不想傷害皇帝,卻一定要制止皇帝使用傳送卷軸逃跑,因為對於羅蘭德來說,皇帝是個無法棄之不顧的包袱。只要皇帝還留在這裡,他無論是要逃跑還是拼命反擊都會有顧忌,都會縛手縛腳。於是他們就可以放放心心地在絕對安全的距離下把羅蘭德消磨至死。

雖然三個死靈法師本身的實力就已經遠在羅蘭德之上,但是要保證能夠自己不受傷害的同時讓羅蘭德絕對無法逃跑,無疑也只有這樣一種辦法了。雖然時間會拖得久一點,手段顯得卑鄙一點,但是卻絕對有效。

「差不多也該結束了。大家一起出手吧。我看得出這傢伙的鬥氣和體力都已經幾乎消耗幹了。」艾登大師率先飛下,同時隨手一招,一發雷鳴爆彈朝羅蘭德飛去。

看著雷球的飛近,羅蘭德感覺到自己的手似乎有些痙攣。這種魔法剛才他已經劈開、絞碎、閃躲過多次了,此外還有火球、冰刺、風刃等等。他的感覺已經開始有些麻木,手中的劍已經變得比往常沉重得多了。不知道這一次他還是不是能夠劈開?這次可以,那麼接下來肯定會如狂風暴雨一般的另外的呢?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小的黑點不知從哪裡飛來迅捷無倫地鑽入了雷球之中。雷鳴爆彈陡然變形,發出一陣奇怪的響聲後就在半空中瓦解了。

艾登大師在半空中的身形陡然一頓。陡然間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上望,然後身體一震。

雖然臉上帶著那張密銀的骷髏面具,但是艾登大師裸露在外的下半張臉上和眼睛中還是露出了驚駭之極的神色。就好像看到了最難以置信的情景一樣。

作者「知秋」的其他小說

十州風雲志》《猛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