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大好頭顱,誰斬之

阿薩陡然一聲暴喝。這次發出光芒的並不只是手而是全身,而且白色光芒不再是魔法的那種晶瑩朦朧,而是另一種更強烈,更有力量的光輝。

隨著身體在這聲大喝中猛然抖動了幾下,阿薩終於鬆開了捂著頭的雙手。他赫然跳了起來,抬頭瞪向艾斯卻爾,雙眼一片血紅。不只是雙眼,連鼻子,嘴角,甚至連他耳朵裡全都流出了殷紅的鮮血,如果不是他還站著,完全就是個剛剛被人在背後一棍敲得七竅流血暴斃了新鮮屍體。

艾斯卻爾臉上現出驚訝之色,他感覺得到自己送入這對手體內的魔法雖然依然沒有被驅散,但是已經被包圍了起來,無法再在他的意識中縱橫馳騁為所欲為。

阿薩看向紅衣主教。這個對手現在正靠牆而立,面色蒼白如紙萎頓之極,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跡,一雙眼睛也是黯淡無光。這樣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但是卻幾乎讓他變得比一隻狗還不如。他猛然起步,全力出拳。

碰的一聲。骨頭在肌肉中寸寸碎裂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隔著布袋捏碎了一大把炒豆。

阿薩可以感覺到自己左臂的肌肉和骨頭在自己的一拳下立刻混成了一團,相比這巨大的疼痛,他更多的是驚訝,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自己原本應該是把紅衣主教的頭顱變做一團肉泥的一拳為什麼會落在自己的左臂上。如果不是模糊中自己收起了一部分鬥氣,恐怕這一拳已經讓自己的左手飛出去了。

塔麗絲和守衛們的腳步聲和叫喊聲已經隱約可聞。阿薩心中一驚,一涼。

如果要逃,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但是如果要殺,這也是最後的機會。逃,還是殺?

艾斯卻爾依然靠在牆邊有氣無力奄奄一息,似乎只要有個人上去用指頭戳上一下就可以讓這個身受重傷的老人送命。他這個時候卻做出了一個奇怪的姿勢,伸出了自己的手指,遙遙地指著阿薩。

他就只是遙遙地指而已,其他什麼都沒有做。那雙灰白的眸子雖然因為失血和受傷沒有了神采,但是並沒有絲毫的慌亂和害怕,反而有種貓玩老鼠般的光芒。

看到紅衣主教的眼光,一股莫名的殺氣和怒意立刻在他的胸中生成暴發。他怒吼一聲,一拳擊出……擊入。這一拳狠狠地擊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立刻傳出兩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他倒飛了出去,撞倒了一直半跪在那裡的亞賓,兩人一起滾到了地上。

一口血從口中噴了出來。阿薩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他吃驚的並不是身體不聽使喚,而是這一拳確確實實就是他自己指揮著自己的手臂一拳狠狠地打上去的。就在他的殺氣憤怒都指向紅衣主教聚力握拳立刻就要把自己的憤怒殺氣宣洩出去的時候,那一瞬間他意識中的目標突然就成為了自己。阿薩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在揮出那一拳的時候對自己的殺氣對自己這個目標的認定確實又是真真切切,甚至還有種早在十年以前就打定了主意要打這一拳終於得償所願的快感。

「我一大半的心智魔法力全都還在你腦裡。你以為憑你那一點鬥氣就想完全壓制住麼?就算不能夠讓你瘋掉,但是要歪曲一下你的攻擊意識還是可以的。」艾斯卻爾輕輕地咳嗽了兩聲,臉上一陣抽搐。被洞穿的傷口雖然用他全部的白魔法力包裹著不至於致命,但是每一下最細微的動彈帶來的傷痛還是那樣錐心刺骨。但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伸出手指指著地上的阿薩,儘管這個動作可能就已經是他現在所有的力氣加起來唯一能做的動作了,「雖然我不敢再用白魔法,但是操縱已經使用出的魔法還是辦得到的。只要你有敵意,有怒氣,有殺氣,我就可以讓你把殺氣發到自己的身上去。」

樓梯上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守衛們已經趕到了。接近得最快的一個腳步聲正是女神殿騎士的精鋼戰靴踢在大理石面上的聲音。

「想不到真實之冥想竟然能夠讓你在我的心智衝擊下還可以使用魔法。只可惜現在你用魔法也沒用了,心智魔法是不會被驅散的。」雖然艾斯卻爾依然是有氣無力,但是那張威嚴肅穆的臉在血汙的襯托下即便是有氣無力也是有氣無力得威嚴肅穆,還有點猙獰,「你放心,我不會把你交給馬格努斯的。我會找機會把你帶回笛雅谷,一定有人對活生生解剖你很有興趣。」

腳步聲已經上到了這層樓了,現在房間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還是站著的,他無疑就是最後的勝利者。紅衣主教笑了,他收回了指出的手指。他很有把握阿薩已經不可能再有力量起身了,何況即便是他再有任何攻擊動作,自己也可以在第一時間操縱他。

艾斯卻爾看向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倒在地上的亞賓,雖然很狼狽,胸口上還插著一把刀,但是自己終究還是贏了。他的臉色氣度再次回到了那莊重,俯視眾生的樣子,「還差點忘記了這隻小螞蟻。讓你聽到了些你不應該知道的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機會說話的。我會告訴塔麗絲你是和他們一起來暗殺我的,現在的情形也由不得她不信……」

又是一記驚天動地的雷聲。艾斯卻爾的話陡然間停了,那張剛回到威嚴凝重的臉瞬間就僵直,崩潰了。不過卻不是因為這雷,而是就在他剛收回手指的那一瞬間,地上的阿薩也伸手按住了旁邊的亞賓,一陣淨化術的光芒閃過,然後原本一直躺在地上像具石雕一樣的亞賓跳了起來,眼裡的光芒甚至比這一個驚雷更亮,更凌厲,更憤怒。

塔麗絲那純鋼戰靴的聲音不過就在門外的十數米之遠,對奔跑著的女騎士來說這不過就是兩三下眨眼的距離而已。但是這眨眼的距離對艾斯卻爾來說已是天堂地獄的區別,紅衣主教的心在看到亞賓站起來的一瞬間就從勝利的山峰掉落到了無底的深淵。

一個身體反應並不是那麼好的老魔法師,在這樣風雨交加周圍還沒有其他護衛的環境下面對兩個潛伏已久身手更是不凡的刺客,能夠在先身受重傷幾乎喪命的情況下還能夠控制住局面,幾乎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蹟了。艾斯卻爾確實無愧是當年能夠和當今教皇相提並論的魔法師,數十年的戰鬥經驗為面對危險時候當機立斷的反應和戰鬥意識都提供了絕佳的基礎。或許有些魔法師能夠在魔力或者是施法天賦上勝過他,但是這種戰鬥的意識他卻絕對堪稱大陸翹楚,所以他幾乎就勝利了。

但是幾乎勝利並不是真的勝利。就是因為這勝利確實是近在咫尺毋庸置疑,他才麻痺了,忘掉了在戰鬥中的第一原則,那就是敵人只要還沒有死,戰鬥就還沒有結束。

看著那個剛從地上蹦起來的年輕人,那雙其實很柔和很好看的眼睛裡現在全是野獸的光芒,艾斯卻爾的心幾乎已經提前就死了。他願意付出任何的代價換回自己那一瞬間的麻痺大意,他原本有絕對的能力控制住地上的阿薩不讓他做出任何動作的。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

他明白這個一直躺在地上,只能是聽著自己那些闡明身份的話卻無能為力徒呼奈何的年輕人心中積壓的對自己的怒火和殺意也許比一個心智魔法的「喪心病狂」更讓人瘋狂。最要命的是他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使用出任何的魔法了。全部的心智魔法力都在阿薩身體中,而所有的白魔法都用來壓制身上那把吸血獠牙刀。如果這時候再勉強使用任何一個魔法,他可以肯定也用不著任何人動手自己就會先變成一具乾屍。而他身體上的傷也絕不允許他再有任何的體力進行任何的躲閃迴避了。

但是這樣的情況下,怎麼也要拼一下。艾斯卻爾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看得出這個年輕人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的涵義就是懂得不被自己的情緒所左右,懂得分辨利害權衡得失。所以他立刻開口說:「我會治好你妹妹,你可以跟著我……」

不一定非要這樣年輕人答應不可,只要稍微拖延一下,哪怕就是幾眨眼的功夫都行。他已經聽到了塔麗絲的腳步聲就在門外。

堅固的木門在劍光下粉碎,女神殿騎士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紅衣主教的眼中,那個平時覺得稍有些呆板幼稚的臉現在是那麼地動人親切。但是也就在這個時候艾斯卻爾也感覺到了自己脖子上傳來的一陣涼悠悠的寒意,然後他就看見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他確實沒有看錯,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絕不會與虎謀皮,何況絕沒有任何的虎有資格可以和一個隱藏在教會中的死靈法師相比。

還有聰明人也知道這也是動手殺他最好也是最後的時機,也知道真要殺這樣一個白魔法師一定要用最徹底最保險的方式。

衝入房間的塔麗絲剛好看見亞賓一劍斬下了紅衣主教的頭。那顆原本威嚴肅穆,權傾埃拉西亞,尊貴無比的頭顱帶著血跡掉落在地上,那張臉上不甘、憤怒、絕望的神色還變化了一下,互相組合成了一個最合適的表情這才完全凝固僵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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