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風滿樓〔下〕

但是最後這樣一個精銳得難以想象的陣容並沒能討得了好,在圖拉利昂森林中等待著他們的並不只是盜賊和精靈,蠻荒高地的兩位主人,歐福的塞德洛斯城主和格魯將軍居然也在那裡。雙方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後,各自沒有討得了絲毫的好處,在精靈的干涉下草草收兵,唯一的收穫也只是剿滅了那群盜賊而已。

當聽到了這種訊息後,亞賓除了極度的震驚之外,也隱隱約約地猜到了那個男人應該是故意引教會的人去圖拉利昂的,只是其中的動機和緣由就不是他所能明白的了。他清楚自己所知道的和所參與的那些事,不過是教會和歐福之間明爭暗鬥的一些小小的環節而已,背後的計劃和內情絕對是他難以想象的。

難以想象他就不去想了,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辦法把妹妹治好而已。所以即便是面前的主教大人突然開口說出了他一直隱瞞的事情,他也只是驚訝而已。畢竟主教大人已經親口說過要把艾依梅治好,那些驚訝和恐懼都是些下意識的反應而已。只要艾依梅能夠治好,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艾斯卻爾主教終於停下了腳步,看向窗外喃喃道:「想不到一個被開除了神職的牧師還能夠使用神之庇護的魔法,這真是意外啊。也許就是要這種無知的愚忠者,才能夠真正的發揮信仰的力量吧。我大意了……」

雖然並不能夠完全理解紅衣主教話語中的意思,亞賓有些喜不自禁,忍不住開口問:「主教大人,這麼說您是相信我所說的了?」

「相信,我自然是相信,我為什麼不信?」艾斯卻爾轉過身來看著亞賓,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已經更高了,高到像在俯視一隻螞蟻,他不屑地對這隻對自己半跪著的小螞蟻冷笑了一下,「你現在還沒發現麼?那天晚上就是我。是我控制著了那幾只狼人。」

一聲巨大的雷聲,整個聖彼得大教堂都在微微顫動,從窗戶中透進的電光把一切都照得慘白。這一場雷雨大得似乎要把這埃拉西亞的王城全部撕得粉碎。

亞賓沒有聽見雷聲,或者說聽見了他都不知道。紅衣主教那句話瞬間就把他的思維擊得粉碎,他腦海裡好像一下變得空蕩蕩的,又好像被很多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漲得立刻就要爆炸開來。

艾斯卻爾主教看著保持著半跪的亞賓冷笑了一下,一揮手,五彩的光點在他周圍閃耀了一下立刻沒入了他的身體裡。

身體裡所有的力量和生機都頓時僵作了一團,亞賓很熟悉這樣的感覺,在蠻荒高地那充滿了血腥和殺戮的那晚,也是這樣的法術把他和他妹妹爺爺一起定在了那裡。

「真是些討厭的蒼蠅。想不到會有漏網之魚把這件事告訴給塔麗絲那小妞,如果她再去說給蘭斯洛特知道那就有點麻煩了,逼我要浪費力氣……」紅衣主教盯著亞賓嘆了口氣,一種不得不在蒼蠅身上浪費力氣的惱怒在那張威嚴的臉上更顯得異常逼人。慢慢地,他望向亞賓的眼中開始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熒光。

「我會治好你妹妹的,但是她必定什麼都不會記得了。她只會記得那一晚你們的爺爺死時候的慘狀,每一晚都會在噩夢中醒來,無法安睡。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因為傷心和驚恐過度而生病,逐漸死去……而這些都是你造成的,你知道麼?」

亞賓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眼睛一直看著艾斯卻爾。他只感覺連自己的思維彷彿都在那個麻痺術之下僵固了,還來不及對這陡然而至的變化有反應,所有的精神就都被那雙發出光芒的眼睛吸引了過去。

紅衣主教的聲音並不大,但是窗外那怒號著的風雨聲卻無法掩蓋其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從他口中飛出的每一個音符彷彿都蘊含著奇怪的力量,那不再只是聽在耳裡的話語,而是成為了一個個思維的意念,強行朝聽者的腦海裡湧。

「你知道嗎,這些都是你的錯,是你的錯。」又是一聲驚雷。艾斯卻爾的聲音在雷聲中更重,眼光中的神采更奪人。他現在就彷彿是一隻正在施法的夢魘,不只是要把自己的聲音灌進別人的腦子,還要在記憶和靈魂的最深處鑿刻出一個個印記,「你將會很自責,很自責。如果不是你,也許你的妹妹就不會死。在你妹妹死後,你每天晚上都會夢見你爺爺和你妹妹,到了最後你也只有自殺……」

心智魔法絕對是一個冷門的魔法,不只是因為這個魔法的修煉困難,還因為這個系統修煉到再高的境界也無法和其他魔法相提並論。它既無法炸開岩石,也無法燒燬撕裂敵人的肉體,唯一能夠有作用的就只有人,活生生的人。它連直接去殺死一隻雞都辦不到。如果說有一個系的魔法宗師一個人流落野外連生存都有問題,那就只能夠是心智系的了。

然而這個世界雖然並不是由活生生的人組成的,但是這個社會卻是,而且還全部都是。所以這個系統的魔法能夠辦到的事,其他魔法也絕對辦不到。

「我現在說的這些話直到你死也不會忘記,但是卻永遠也回憶不起來。」艾斯卻爾的話語似乎自相矛盾,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用心智魔法師的話來說,語言其實只是虛假的,蘊含其中的意識才是人真正賴以溝通的東西,「你只會記得我在這裡把你妹妹治好了,你很感激我。然後你就帶著你妹妹離開埃拉西亞,找一個沒有人發現的地方隱居起來……」

艾斯卻爾沒有在意旁邊喃喃自語的女孩,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亞賓。再神奇的魔法也是魔法,那就必須要集中精神。何況艾斯卻爾也感覺得到,因為練習白魔法的緣故這個年輕人對於自己的心智魔法居然能有些許的抗力。而這個施法是絕不能出一丁點岔子的。他的精神已經全部集中,感覺觸控面前這個目標的心智脈絡,他要把它捏在手中,把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深深烙進靈魂的最深處。

猛然間,又是一聲巨大的響聲響起。但這一次並不只是雷聲,還有窗戶碎了的聲音。

窗戶碎成了滿天的玻璃和木頭碎屑,一條黑影和外面的肆虐著的風雨一起瘋狂地衝了進來。

雷聲電聲風聲雨聲窗碎聲拔刀聲刀鋒破空的尖嘯聲,聲聲入耳。

聲音入耳已經慢了,那道帶著外面的狂風驟雨奔雷急電的身影比聲音更快。

艾斯卻爾是面對著窗戶的,但是這個時候面不面對已經無關緊要了。他的反應似乎和身為魔法師還有年紀都不大符合,他居然還來得及抬頭,震驚,恐懼,退。但是他的注意力和所有的精神都剛剛集中到了地面上的亞賓身上,他所有的魔法力已經凝聚在了正在意識灌輸的心智魔法上。這正是他最弱,破綻最大的時候。

刀鋒人影已經無分彼此,濃烈的殺氣也和那狂風驟雨一起充斥滿了這斗室之間,這是必殺的機會,必殺的一擊。

艾斯卻爾的退似乎只是徒勞,他的反應雖然夠快,幾乎在窗碎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殺氣,但是在那疾風狂雷的一刀面前他那老邁的步伐確實很慢,很徒勞,如同一隻箭矢面前的烏龜。

但就是這烏龜般的後退一步,那也許只有百分之一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時間剛好起了作用。在退的同時艾斯卻爾胸前的聖十字已經碎裂了,這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剛好那碎裂的十字架暴開了一團白色的光芒把紅衣主教包裹在內。

刀鋒劈在了白色的光芒上,光芒如同一片玻璃一樣發出清脆的聲音徹底碎了。刀鋒又略微頓了一頓,餘勢不減地繼續前刺,終於刺入了艾斯卻爾的身體裡。

紅衣主教發出一聲悽慘之極的哀嚎聲。這一刀從他右胸插入,砍斷了兩根肋骨後從肺中穿過再斷兩根肋骨頂碎肩胛從身後露了出來。

但是阿薩的心頭卻是一涼,那個白色的光芒無疑就是艾斯卻爾賴以保命的護身符了,幾乎只是心念的電閃就觸發了裡面印封著的防護魔法。雖然這種只靠精神觸動就釋放出的魔法並不算太高階,他的那一刀輕易就將之破除了,但是終究還是又給了艾斯卻爾一點時間,讓他剛好可以挪開一點身體,躲開了心臟洞穿的位置。

這已經是最好的攻擊時機,最突然的攻擊方式,但是即便如此也沒能一擊必殺。這位馳騁沙場歷盡無數戰鬥和兇險的大魔法師所表現出的反應、機變都已堪稱魔法師的極限,盛名之下的確無虛。

胸口洞穿對於一個魔法師來說幾乎已經是致命傷,但也只是幾乎,並不是絕對或者是立即,尤其是對一個白魔法師來說,更何況這是大陸最頂尖的白魔法師之一。阿薩可以感覺到艾斯卻爾體內的白魔法潮水一樣湧向了陷入身體的刀身周圍,刀上附著的魔法和吸血的功效居然絲毫髮揮不出來。

他手腕上的筋肉立刻鼓起準備發力。再有多大的白魔法,這具軀體終究也只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而已,憑著他的腕力即便這把刀的刀鋒絕算不上鋒利,也足可以把下面的骨骼肌肉內臟全部一分為二。

但是這個時候近在咫尺的艾斯卻爾主教已經看向了他,那雙被痛苦和憤怒激得全是血絲的眼睛裡散發的光芒比剛才看向亞賓的時候更亮上百倍,原本準備灌輸給亞賓的魔法力全部送給了他,其中的技巧和細膩的操控全部轉化為了狂暴的破壞力。

阿薩發出一聲和艾斯卻爾相比也毫不遜色的慘叫。他只感覺有兩把無形的刀從自己的眼中刺入然後再在腦子裡颳了幾下,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腦子發出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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