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短暫的和平〔下〕

「至少大多數是。」阿薩老實地點頭,立刻補充一句,「我認為而已。」

「如果精靈們全是你這樣的,那圖拉利昂也用不著找歐福來作擋箭牌了。」阿薩嘆了口氣,覺得可惜。憑著精靈們那比人類長得多的壽命,即便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有這老精靈這樣的頭腦,用於致力發展和研究修習魔法,那也許這大陸就不會輪到笛雅谷和教會橫行無忌了。

羅伊德長老輕輕一笑,指著自己對阿薩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看我有多少歲了?」

阿薩皺眉仔細地打量了這個實在不大像精靈的精靈,那一臉的皺紋,略帶混濁的眼球。精靈們的壽命大多在數百歲以上,而且幾乎一直保持著那俊美秀雅的外表。羅伊德長老居然能夠活到面露這樣的蒼老之色,而且憑那精明無比的頭腦和普通精靈相去不可以道理計的思慮,無論如何都應該屬於那種怪物級的老人了。阿薩估量著說:「大概……一千多兩千歲吧。」

「哈哈哈……」羅伊德笑了,先是大笑,然後是苦笑,看著阿薩搖頭說,「我今年才一百二十五歲,用我們精靈的標準來衡量,我其實只是個年輕人,或者說是少年。」

「年輕人?少年?」阿薩很難把這個朝氣蓬勃的詞和麵前這個滿臉皺紋,完全沒有一丁點精靈應有的靈秀俊美的老頭聯絡在一起。

「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和其他精靈同胞不一樣,在這個年紀就顯得這樣蒼老吧。我告訴你,這就是因為我想得太多,考慮太多的緣故。無論是權衡利弊還是思慮計策,這都違背了偉大的瑪法的教誨。我的心已經和自然失去了聯絡,生命力早已經開始枯竭。」

阿薩皺眉沒有說話,他並不大相信,實際上無論是誰都很難相信這種聽起來莫名其妙的事。

「你過來,我讓你看點東西。」羅伊德長老走到了樹屋的一邊牆壁上,唸誦著咒語輕輕撫摸著木壁。這原本是古樹軀幹的木壁居然隨著咒文像有生命似的朝兩邊融化,出現了一條通道。

沿著通道一直朝下方走去,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密室,阿薩估計著路程,這裡大概到了巨大古樹的中間位置。四周盪漾著濃烈的自然魔法的氣息。這股氣息沒有和其他魔法波動一樣讓人緊張,反而是讓人如沐春風,如同浸泡在充滿生機的羊水中一樣讓人感覺到溫暖,安全。

密室並不算太大,也並沒有太多的東西,密室的頂部散發出柔和無比的光芒。阿薩凝神一看,那居然是和室頂渾然一體一小塊木頭。不過他並沒有被這塊居然可以發光的木頭吸引太多的注意力,而是全神貫注地看著地面上的一塊地圖。

這毫無疑問是幅巨大的魔法地圖,但是阿薩實在是難以想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夠製作出這樣精細,這樣栩栩如生的地圖。魔法構成的幻象精細到如同實物,似乎還看得見其中河流泛起的若有若無的波光。他情不自禁地俯身把眼睛湊到地圖前。但是無論他怎麼看,也看不出模型應有的製作痕跡。那是如同在萬米高空下俯瞰大地一樣的感覺,即便無法看清到纖毫畢現,但是卻分明地可以感覺到那朦朧中隱藏著的無盡真實。

羅伊德長老用手指在阿薩仔細觀看的地方點了點,然後整個魔法地圖立刻波動了一下,變做了阿薩注視那處的放大圖,阿薩甚至可以看見一些灰塵般大小的動物在地圖上緩緩走動。

阿薩完全怔住了。他在魔法學院的時間不算短,而塞德洛斯對於魔法的理解和使用也堪稱當世翹楚。但是他們的魔法和這個魔法地圖比較起來簡直就成了鄉下人的鄉把式。

「這是上古的精靈帝國遺留下來的魔法地圖。可以縱觀整個大陸,也可以清楚地顯現出一座山峰上有多少棵樹。」羅伊德長老嘆了口氣,「只可惜這大概也是大陸上最後一個他們遺留下的東西了。」

「精靈帝國?」阿薩覺得似乎隱約對這個名詞有些印象,但這個印象又極度的模糊,似乎只在什麼地方無意地接觸過一下。

「人類只有數千年的典籍中應該不會有記載。根據我們精靈族遺留下的傳說,數萬年前我們的祖先曾經創造過奇蹟般的文明,建造巨大的浮空都市,和龍還有巨人們戰鬥。但是過度的使用智慧和力量,最終的結果則是讓世界失去了平衡。過於強大的智慧產生出過於強大的力量,這力量已超越了生靈所控制的極限,於是當力量失控崩潰之時,無盡的黑暗就吞噬了整個大陸的文明。最後只有瑪法庇護下的一小群精靈存活了下來,而那個地點就是低語之森,現在整個大陸所有精靈的發源地。」

「至此以後,瑪法教導殘餘的精靈們不可再迷戀智慧和力量,只有自然和平和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這也是所有精靈的生命力所在。我違背了這個原則,已經失去了瑪法的庇護了。」羅伊德長老嘆了口氣,這個年邁的精靈少年一雙混濁的雙眼全是一種毅然的傷感,「但是我又非得這樣做不可。在現在這樣混亂的環境中,我這樣的人是必須的。」

羅伊德長老看著阿薩,突然話題一轉:「就像這樣的環境中,你這樣的人也是必須的一樣。我很高興得到世界樹之葉的人是你這樣的人。這也是我帶你來到這裡,告訴你這些事的原因。」

阿薩一怔。對於精靈們來說,自己吞服他們的聖物這種事似乎無論如何也說不上「高興」。更奇怪的是他不相信塞德洛斯會把這件事情告訴精靈。這次他不敢再像之前的那樣冒失表態,只是皺眉露出一臉的疑惑。

「這件事是我讓露亞長老用法術試探出來的。不用擔心,我們,不,至少是我對瑪法的神喻的理解和低語之森的同胞們並不一樣。」但是羅伊德長老還是恰到好處地點中了阿薩心裡的疑惑,而他接下來的話則更讓阿薩如墜雲裡霧裡,「你是有資格替我們使用瑪法的聖物的人。」

※※※

同一時間,遙遠的笛雅谷中。

深處山腹中的冥想密室並不顯得絲毫陰暗,相反,五顆魔玉不斷散發的白魔法的光輝把整個冥想室照耀得如同暴露在陽光下一樣,連石壁上的每一處縫隙和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五顆魔玉排列成五芒星的位置,地面上也佈滿了複雜的魔法符號,在五顆魔玉的魔法力的引動下發出共鳴,形成了一個奇異的魔法陣。魔法陣的中央有一個身影。儘管在白魔法的耀眼光輝下不大能夠看得清這個身影的具體相貌,但是這個身影確實沒有絲毫動彈的,看起來就像是一尊石像。

但是隻要稍懂些魔法常識的人看到這一幕也可以斷定這個身影絕不是石像,因為絕沒有石像值得人耗費掉五顆價值連城的魔玉佈置下白魔法的印封魔法陣。

但是這個身影確實一直就保持著那石像般的特質,就連呼吸的波動和聲音都沒有,只是靜靜地佇立在白光中。

沒有聲音,沒有響動,沒有變化,在這斗室中時間宛如靜止了一樣。不管是經過一天,一月,一年還只是一秒,在這裡都一樣。這裡的一切靜止得如同只是一張描述二維平面的畫像。

突然有一個聲音打破了這畫面的絕對靜止。遙遠而細微的腳步聲從長長的通道那頭傳來。但是白光中的身影還是沒有絲毫的動彈。

通道很長,那腳步聲卻精確如同機械,大小頻數完全一樣,枯燥無比。在那依然靜止的畫面中,這單調的腳步聲感覺響上了一個世紀才來到了斗室中。

這個枯燥的腳步聲的主人一齣現就讓這單調至極的畫面活了起來,這是一個俊朗英氣,活力和精力在臉上和身體上每個地方都可以顯示出光輝的年輕人。

年輕人剛走進斗室,立刻對著白光中的身影一個鞠躬,用很好聽的聲音很尊敬的語調說:「老師您好。」

白色光芒中的身影動了,雖然依然沒有呼吸和任何有生命的動作跡象,那個身影還是轉了過來。一身紅色的法師袍上,是一張介於殭屍和骷髏之間的臉。即便是那聖潔無比的白魔法光輝也無法掩蓋這張臉散發出的死亡和黑暗的氣息。

「老師,有那個人和世界樹之葉的訊息了。我昨天親眼看到了他,還有那張葉子。」年輕人很恭敬地對著光芒中的身影說。

那個身影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骷髏般乾枯的眼眶中突然有兩朵綠色的火焰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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