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足飛龍全速地飛行著,山川和河流如同佈景一樣從下方看似緩慢地掠過。不過阿薩卻知道這看似的緩慢其實只是距離太遠而產生的錯覺而已,即便是最快的千里良駒也趕不上這隻巨型爬蟲的一半速度。而且這是完全直線的前進,只要再過一天就可以到達歐福了。
雙足飛龍從一片輕雲中穿過,把絲棉般的雲撞得支離破碎。雲中所含的水汽高速刮在臉上甚至有點隱隱生痛,如果不是臉上戴著那塊奇特的眼罩的話,阿薩大概連眼睛都睜不開。
眼罩是一塊皮革上鑲嵌著兩塊玻璃片,戴在頭上後既透過玻璃片看得到東西,又不會被風颳得痛。這東西很明顯是由歐福的巧匠們專門為乘坐這種奇特的飛行野獸的客人們定做的,一般的蜥蜴人駕者不會需要這種東西,蜥蜴人的眼上天生就有一層透明的角質膜,用不著這種古怪的道具。
但這只是蜥蜴人的專利而已。阿薩可以確定,格魯身上絕對沒有這種器官,但是他卻比蜥蜴人還顯得自在。這高空的寒風如刀,如果是稍微嬌嫩些的普通人大概連皮都會被掀掉一層,但是格魯卻氣定神閒得好像在桌前辦公一樣。他拿著一隻炭筆,膝上放著一張皮革,一邊觀察著下方的地形一邊在皮革上繪畫著。那雙修長有致的手拿著炭筆一陣快速的划動,下面一片山陵地帶就勾勒得清清楚楚。
阿薩還記得以前自己第一次去西邊的時候穿越這個地形複雜的山陵地帶用了整整一天。現在坐在雙足飛龍上,只是十多分鐘的時間就已經飛過去了。阿薩突然想到,如果坐這東西去周遊大陸,大概也用不了一個月吧。不過那樣就毫無意義了,路本來就是用來走的,而不是飛越的。
「想不到在這種地方還有蒼蠅。」格魯突然冷冷一笑。他的眉和眼都沒有動,只是嘴邊的紋路變了變,變出了一個如同磐石般冷硬的表情。
「蒼蠅?」阿薩一怔,左右看了看。在雙足飛龍的氣息影響下,周圍連飛鳥都不見一隻。
「大概是來找你的吧。」格魯把繪製的地圖收入懷中,冷冷地看著斜下方。
阿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終於看到了五個小小的黑點正朝這裡接近。只是看形狀和大小也知道這絕不會是蒼蠅,那張開的翅膀似乎有點像蝙蝠。但是絕對沒有任何蝙蝠可能飛得到這樣的高度來。阿薩猛然驚醒,差點從雙足飛龍的背上跳了起來:「是死靈法師。」
五個小黑點飛速地朝這裡接近著,形狀已經越來越清楚了。老鼠一樣的面孔,猴子一樣卻巨大百倍的身軀,背後一雙碩大的翅膀。正是在低語之森外見到過的那種石像鬼。而且可以看見有三隻上面還分別坐著三個人影。
「怎麼辦?」阿薩額頭有點冒汗,「衝下地面去?」
這三個死靈法師絕不可能只是騎著石像鬼在天上兜風路過這裡而已。在他們那種高等級的魔法師,特別還是死靈法師的面前,雙足飛龍這種大陸最強大的空中的霸者和一隻雞也沒什麼分別。而如果是刻意衝著他來的,那就絕不會怕他逃。雙足飛龍再強悍,畢竟是活生生的東西,耐力上絕比不上石像鬼那種用魔法力驅動的怪物。
「下地去做什麼?飛過去。」格魯冷冷地回答。
「飛到哪裡去?」阿薩一勒韁繩,大喝回答。因為用力過猛雙足飛龍一聲悶哼,翅膀鼓動得更用力了。
格魯一皺眉,上去接過了阿薩手裡的韁繩。但是他並不是繼續催促雙足飛龍朝前飛,而是一扭韁繩,雙足飛龍反身向著那幾只石像鬼飛去。
「你幹什麼?」阿薩大吃一驚,目瞪口呆。
「去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格魯淡淡回答。
「我看我們還是下地去找個地方藏起來好一點。」雖然阿薩也對格魯的戰鬥力是非常相信的,但是這畢竟是在數千米高空,並不是可以隨意馳騁的陸地。
「我們又不是老鼠,藏什麼。」格魯淡淡地說。
阿薩嘆了口氣,看了看已經越來越近的五隻石像鬼。這種情況下似乎也只有見機行事了。
五隻石像鬼很快地接近了。上面三個死靈法師銀色的骷髏面具在高空的陽光下閃出詭異的亮光。他們沒有過分地接近雙足飛龍,只是在距離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住,圍成一個扇形。三個死靈法師分散到了三個方向,看著雙足飛龍上的兩人。
「怎麼了?你們為什麼不逃呢?」左邊的一個死靈法師問。雖然聲音因為嘴裡的道具改變過而顯得難聽,但是驚奇的味道還是聽得出來。
「因為我們不想逃。」格魯淡淡地反問。
「那麼你們是來向我們投降的嗎?」右邊一個死靈法師點點頭,匝匝嘴,「看來你們判斷力還真不錯。」
「你們來幹什麼?」阿薩問。
「自然是來殺人的。殺你,既然你和他在一起。那就順便連他一起殺了。所以你們還是快逃吧。」中間的死靈法師開口了。這應該是個老頭,儘管臉上帶著面具,但還是露著他一頭捲曲的白髮和嘴邊滿是皺紋的漆黑皮膚,他的聲音似乎有點暴躁,「不管你們是因為識時務而自己來投降也好,還是想和我們談什麼條件也好,我們都不接受。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格魯笑了。這個原本很好看的笑容和眼裡光芒混合在一起。阿薩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頭咧開嘴的豹子。
「真是對不起了。尼姆巴絲老師的心情不太好,因為他打賭輸了。」一個死靈法師輕笑著朝阿薩指了一下,「他原本認為你應該已經遠離王都了的。但是我們的代理公會長卻賭你一定會去公爵府。他說你走之前一定會去見那位美麗的公爵小姐一面,我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了。果然被他料中了。」
「想不到你們公會長居然對我那麼瞭解。」阿薩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泰塔利亞的賢者尼姆巴絲麼?」格魯看向中間那個死靈法師,「想不到你居然會是死靈公會的人。」
「既然在我們面前直呼名字,看來他們真的是沒打算留我們的活口了。」阿薩嘆了口氣。賢者尼姆巴絲在泰塔利亞的地位猶如羅尼斯主教在愛恩法斯特帝國的地位,即便是國王在很多地方也要徵詢這位德高望重的賢者的意見。也不知道當泰塔利亞的人民知道自己所崇敬的人其實是個死靈法師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不過你們既然早就下定決心要我們死,為什麼還要戴那個面具呢,不讓我們看看,讓我們做個明白鬼嗎?」
「對不起,這是公會規定。」
「你們不要怕。雖然我們會殺死你們,但是怎麼死,你們還是有選擇的。」那個喜歡笑的死靈法師又輕笑了一下,用哄小孩子的口氣溫柔親切地對阿薩說,「只要你告訴我們那片世界樹之葉的下落,免得我們多費力氣費精神去尋找,那我們可以讓你死得輕鬆點。」
「那我不告訴你們世界樹之葉的下落,不是至少可以留著條命嗎?」阿薩回答。
「你不告訴我們,我們自然會去找。只要這東西還在大陸上,就不可能逃脫我們的把握。」死靈法師嘆了口氣,用很認真,充滿了善意的口吻勸說著阿薩,「我勸你還是告訴我們吧。我們每一位會員都是大忙人,有著無數的重大事務要去處理,空閒的時候還有很多高尚優雅的娛樂和藝術生活。你告訴我們,幫我們節約了那無比寶貴的時間,我們自然會報答你的。沒有痛苦,也許連‘死’這個概念你都感覺不到,就回歸那永恆安詳的死亡國度了。」
尼姆巴絲卻搖頭說:「不用了,你們還是逃吧。我們特意來了三個人,就是預想到你們肯定會拼死抵抗或者逃跑。我很多年沒有體驗過追獵人的興奮感覺了。」他頓了頓,用一半施捨一半激勵的語氣說:「也許你們運氣好,也許真能逃得掉呢。你們如果就這樣喪失了鬥志,也是很無趣的。」
三個死靈法師如同主宰者的語氣和姿態,顯得很輕鬆。但是他們並沒有鬆懈。他們很清楚,面前的並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也才有足夠的興致。
阿薩一邊在說,一邊在觀察著這三個死靈法師的呼吸,眼神,精神狀況。只要有略微的一丁點破綻,有機可趁,他立刻就要全力出手。
但是可惜,他始終沒有找到這樣的機會。三個死靈法師,三個方向。不管是他們表現得如何得意洋洋,所乘坐的三隻石像鬼一直和雙足飛龍保持著數十米的距離。在這數千米的高空,這一段距離就足以杜絕任何突然的近身襲擊。而他們相互之間在半空構成了一個等邊三角,三人之間的距離完全相等,無論是哪一個受到攻擊,另外兩個都可以在第一時間反應和救援。
三個死靈法師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魔法波動,在三角形中不斷的流動徘徊。他們雖然得意,但是並不忘形。他們每一個都是聰明絕頂的超卓人物,絕不會犯那種因為有了優勢就疏忽大意的低階錯誤。
但是阿薩並沒有絕望,甚至還有點希望,因為背後的那個人應該不會讓自己失望的。自己即便找不到出手的機會,他也一定有。
「怎麼了。你們快逃吧。」尼姆巴絲似乎有點不耐煩了。他手上有一陣墨綠色的波光在跳躍,那是高階死靈魔法之一的死亡波紋。
這個魔法對物體沒有什麼破壞力,但是那蘊涵著死亡和混亂的波動對生物卻是致命的。而且這是一個範圍魔法,幾乎沒有躲閃的意義。即便是雙足飛龍被這個魔法掃中了也會丟半條命。
「我說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逃。而且我很想問你們一個問題,」格魯的眼光在三個死靈法師臉上掃過,一字一頓地說:「為什麼你們自己不逃呢?」
「哈哈……」「呵呵……」三個死靈法師都笑了。尼姆巴絲笑得尤其開心,他手裡的綠色光芒猛地一盛。
但是下一瞬間,如同流星的眨眼光輝,這光芒突然就消失了。
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尼姆巴絲的那隻手。原本這個魔法的操控、準備、共鳴都已經準備得妥妥帖帖,如同捏在手裡的一團煙氣,只要手一張,一個最簡單的動作立刻就會自己爆發出來。但是偏偏就連這個最簡單的動作他都來不及去做,他的手和上面凝聚的魔法力就一起像一堆風中的碎紙屑一樣散開了。
雙足飛龍巨大的軀體向下一沉,格魯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經完全凹了下去,同時兩聲肋骨斷裂的悶響從飛龍體內傳出。
尼姆巴絲的慘叫絲毫不遜於雙足飛龍。他們的慘叫同時響起,同樣是淒厲無比,混作了一片。
上一瞬間還在雙足飛龍上靜立不動的格魯現在已經站在了石像鬼上,尼姆巴絲的身前。他落腳處是石像鬼的頭部,那裡已經石屑紛飛。站到石像鬼上的同時,格魯也伸出了手。
同樣是手,他手上也和尼姆巴絲一樣有一層光芒,不過卻是白色的。他用這白色光芒的手似乎只是隨便伸手一拍,尼姆巴絲那隻凝聚滿了魔法的綠色光芒的手就飛散成了一片肉屑。
但是格魯同時身體也一頓,一道蘊涵著無數細小五彩斑斕的光點的白色光輝照耀在他身上。無數的小光點只一接觸就溶入了他的身體,他立刻頓了一頓。
這一頓只持續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但是隻憑這一瞬間的停滯,尼姆巴絲已經慘叫著後退著跳下了石像鬼。那原本可以讓他的頭也同樣粉碎稀爛的另一隻手只是從他胸前略過,帶起了一蓬血花。
志在必得的一擊居然落空,而且居然還中了魔法,格魯轉頭瞪向另一隻石像鬼上的死靈法師。他全身上下都有白色的光輝亮起。
死靈法師全身一震。他看到了那漆黑的眸子中那沸騰狂暴著的殺意和鬥志。他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恐懼。
雖然他開始就一直在笑,一直認為勝券在握,但是他也看得出這個人應該很厲害,也明白他必定會出手,更清楚既然對方這麼有自信,必然有自信的資本。所以他得意地大笑,同時也凝聚了一個魔法隨時準備著發放出去。他是有心等著這個人出手,也猜得到他必定是跳到石像鬼之上。他等著看這個人在半空中變得僵硬,然後從這千米高空掉下去摔成肉泥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