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不好意思吧。信裡面可能是什麼難以開口的心事,中間隔了兩個人轉交感覺就不會那麼強烈了。」小懿的語氣里居然全是過來人的味道,「女孩子家的心事都是這樣的,不好捉摸呢。」
阿薩伸手接過了信,搖頭嘆氣:「真的是不好捉摸啊……」
「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還有不少公務等著我呢。你還是好好努力做你的事吧。」女助理大臣轉身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魔法學院的大門,她才回過頭來看了看那破舊的小禮拜堂,嘆息了一聲:「那時候你怎麼不問我……」伸手抹了抹眼角,她緩緩登上了馬車。
「努力做我的事?你知道我想做什麼事麼?」禮拜堂中,阿薩也嘆息了一聲。他的手把懷裡那支卷軸拿了出來在手裡慢慢看著。卷軸兩端那小小的骷髏發出微微的螢光。只要抓住這兩個小東西一扯,這塵世間的所有煩事都再也和他無關了。
輕鬆和解脫的感覺實在是讓人愉快,但同時也有失落的痛苦。剛才那一面不知道會不會就是永別?
第二天,遠赴艾裡去鎮壓異教徒叛亂的部隊出發了。
阿薩看著浩浩蕩蕩的部隊,皺眉問羅德哈特:「用得了這麼多人嗎?」
羅德哈特騎著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上,一身閃著銀光的騎士鎧甲,紫色的披風,看起來完全和他指揮官的身份相符。威風凜凜地和阿薩並肩走在隊伍最前方,他搖搖頭說:「不多,五千人而已。艾裡的情況我熟悉得很,天時地利上絕不吃虧。根據彙報的情況來看異教徒集團大概差不多也是五六千而已,但都是沒有正規裝備的烏合之眾而已。對付起來沒問題的。」
阿薩從懷中掏出那封書信交給他,「這是克莉斯要她姐姐轉交給我再讓我轉交給你的。」
羅德哈特眉頭皺了一下,接過了信開啟。
「上面寫的什麼?」阿薩問。
「沒什麼。她告訴我說,皇帝已經向公爵大人提親了。」羅德哈特淡淡地回答。
「什麼?」阿薩有點吃驚,又看了看羅德哈特平靜如水的表情,「好像你早就知道了?」
「當然。」羅德哈特點頭,「當我聽到克莉斯提起她和皇帝的事情的時候,連她自己大概都還沒意識到,我就猜到事情一定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了。不過因為上次圍獵的事件的影響,來得比我預想得要快吧。」
「你和克莉斯……應該一直都是……很好的關係吧。」
「當然。」羅德哈特還是點頭,「姆拉克公爵有時候有意要那樣安排。」
阿薩想起了頭很大很好用的波魯幹大人下的判斷。對於羅德哈特這樣一個人才,克莉斯就是公爵保證能夠將他收到麾下的重要籌碼。但是現在這個籌碼很明顯有了更重要的用處。
「公爵難道不知道皇帝喜歡克莉斯嗎?」
「他不知道。這件事其實很秘密的,除了我和克莉斯,還有皇帝本人之外好像沒人知道。公爵大人在國家政治大事方面太注意,自然就不在意這些小兒女的細節問題了。」
「那你沒有告訴公爵這個訊息嗎?」
「因為沒必要讓他知道。」羅德哈特笑了一下,好像是苦笑,好像是冷笑,很有點高深莫測。
阿薩皺眉問:「信上就只寫了這個?」如果只是這些話,好像也用不著特意叫兩個人來中間轉送。
羅德哈特的表情微微地有些不自然,淡淡說:「她還說她很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辦。今天中午她會在我們經常去的那個酒館裡等我。如果我去的話,就和我一起離開王都。」他的語氣很平淡,講述得也很簡單明瞭,好像並不是非常要緊的事。
阿薩苦笑了一下。又是一樁這樣的婚姻,又是一個胎死腹中的私奔。不過羅德哈特看起來和自己當時卻是迥異的,他好像並沒費多大的力氣就決定了自己該怎麼辦。她在那裡等他,他卻已經忙於自己的任務,自己的工作了,放棄得乾脆利落,沒一丁點拖泥帶水。
阿薩看向羅德哈特。他那張臉的線條並不很分明,是一種俊俏和親切交揉在一起的柔和美感,原本是和剛毅勇猛之類的氣質無緣的,但是那無論何時何地都一樣的冷靜和理智早已朝出了任何勇氣所能代表的堅強。這才是一個和這環境互相融合得絲絲入扣的人,他最後必定可以成為這個環境中的真正強者。
不過這些已經不關自己的事了。阿薩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硬硬的,隔著衣服也可以感覺到卷軸上面流動的魔法力,那是自由和放棄的味道。
離開了王都,隨時他都可以悄悄地走掉,自由自在地到處旅行,躲藏,被教會追捕到無路可走的時候拉開這個卷軸就行了。他實在不願意再留在王都,留在無盡的計劃和任務中去面對那些根本不想面對的。真的如同山德魯說的,在那裡你的感情和努力就都連個屁都不如。
阿薩看了羅德哈特一眼。每個人都應該在自己合適的環境裡去生活。大事,還是讓能做大事的人去做吧。
「其實我是個孤兒。」默默地前行中,羅德哈特突然說,「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只是我爺爺揀來的一個棄嬰而已。」
阿薩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雖然如此,但是我爺爺一直很疼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教育我身上,他希望我有一天能夠成為最優秀的人,花費了所有的家產讓我去唸騎士學校。那些鄉親們也同樣地認為我一定可以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騎士,英雄。所以我從小就下定了決心,一定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一定要成為一個和故事中主角一樣主持光明和正義的英雄。但是後來才發現……我實在是太天真了。我沒有成為英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羅德哈特依然看著前方,淡淡的語氣如同講述一個久遠的故事,那雙眼睛裡朦朦朧朧的光芒好像虛無飄渺又好像堅定無比,「後來我終於看清楚了現實,終於認清了世界,也終於把握住了機會。我不會再天真了,我要堅強,我要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個人上人……」他看向阿薩慘然一笑。這個表情突然將他原先的那種古井不波的冷靜和堅強瞬間打破,那是個全是痛苦和無奈的笑容,「所以即便是我很喜歡她,也只有這樣選擇。」
看著這個很彆扭的笑容,阿薩突然覺得他可憐。然後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姆拉克公爵在自己的臥室中對自己所說過的話。
那些能夠這個世界中勇猛前進,努力去攀登高峰的人,他們那強大的動力卻多半是來自刻骨銘心的痛苦和無奈。
「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卻都是你給我的。你救了我,也給了我機會讓我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你是我這輩子最感激的人。」羅德哈特看著阿薩。阿薩能夠在他的表情中看到當日在艾裡中那個單純的小夥子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我會好好走下去,也會幫你走得更好,只要我們在艾裡成功完成了這次的任務,我也會得到教會的更進一步的承認,地位更加穩固了。那時候我就不再是公爵的棋子,而是可以和他談條件,談合作的人。我一定能走得更高,更遠。」
羅德哈特的眼光一直投向艾裡的方向,那裡有他的過去,也有未來。
阿薩決定了。還是到艾裡看看,順便幫他完成這一次的任務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