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埋伏

劍士這一劍乾淨利落地把自己同伴的手砍掉,順手一拉將他扯了過來。他看得出這個同伴如果繼續在阿薩手中的後果。當機立斷,毫不遲疑,像劈一條木材一樣毫不留情地砍下了同伴的手臂,救了他一命的同時也讓阿薩的企圖完全落空。

斷臂的劍士臉早已經扭曲,但是沒有哼上一聲,捂著自己的斷臂踉蹌著跑向魔法師的位置那裡去治療。

阿薩手握著手中的斷手一愣,心下一涼。

這裡每一個人的水平都足可算進一流高手之列。劍術不在話下,關鍵的是心志和鬥志還有判斷能力,這些都絕對無可挑剔的。這樣的對手即便是單挑都非常棘手,何況他們互相之間的配合更到恰到好處。

剛凝聚魔法力要使用一個治療術,那陣強烈的虛弱感立刻又在身體裡席捲而起,這一個魔法只得換作驅散術。

驅散術的效果過後身體依然感覺到一點虛弱,這是真正的虛弱,那兩劍造成的傷口很深,血一直在不停地留。

這個魔法師依然和阿薩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並沒有急著要使用什麼攻擊性的法術。距離和樹木使任何直接攻擊命中的可能性都不大,而且大法術更有誤傷同伴的危險,於是他就一直使用那效果巨大的虛弱和遲鈍術。這已經足夠了,阿薩不得不把所有的施法機會全用來驅散,無論是誰身中那樣的虛弱術都不可能還有戰鬥力。

雖然這只是他遇到伏擊中敵人最少的一次,卻也是最兇險的一次。

就在他驅散的同時,第一次出手的五個劍士還另外別處的三個已經飛快地呈一個圓形把阿薩圍在了中間。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這個對手絕不是隨意地單獨進攻可以對付的了,必須用最有效的攻擊方式。劍士們的位置站定,九個人開始同時出手。

這無疑是精心研究過再經過千百次戰鬥磨練出來的集體攻擊的陣勢,九把劍各自為政而又互相呼應著交織成了一個巨大的劍氣大網朝他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同時,那要命的虛弱術也又翻江倒海地重新在他身體裡蔓延開,他繃緊的肌肉飛快地軟癱下去。

這確實是最兇險的一次,而且更有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阿薩猛地把所有的精神,魔法力通過冥想都收攏到了一個點,然後和以往的一樣發瘋似的爆發出來。身體裡力量和意志的狂濤駭浪立刻將虛弱法術擠了出去,他的喉嚨發出一聲不大像人的尖號,衝向籠罩過來的劍網。

阿薩甚至可以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劍鋒上是如何地被撕開,分裂,發出呼嘯。冥想的感覺已經發揮到了顛峰,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察覺周圍哪裡有能夠讓他穿越過去的空隙。只是九根並不寬大的鐵條而已,但是卻有把這方圓十多步的範圍中所有的空間都填滿了感覺,看去明明疏可走馬,劍氣和劍勢卻是密不容針。每一個方向,每一個角度,每一個他可以縱躍的路線都是死的。這九個劍士的步伐,身體動作,連呼吸都體現出一種微妙的共同節奏。無論位於中心的他如何躲閃,這九把劍都會像排練過的舞蹈動作一樣相互呼應又分工明確次序井然效率十足地有攔截有牽制有直刺有橫砍有斜劈,他絕對無法完全躲開。只要中了任何一劍,身形有任何的停滯,其他的劍立刻就會跟上,直到把他變成一堆肉丁。

阿薩幾乎是本能地衝向其中一個劍士。這是最強的一環,這個劍士的劍氣和劍勢都是最濃密的,劍網的所有變動幾乎都是圍繞著他來進行。這也是最弱的一環,他是這個劍陣中最主要的攻擊者和策動者,只要能夠將他擊潰,劍陣必定會露出破綻甚至崩潰。

躲不開就不躲,沒有生路就殺出一條生路。他從來都是壓力越大危機感越強就越有動力越有殺氣,危險和緊張是將靈魂中所有的獸性和生機釋放出來的催化劑。

面對他的衝擊劍士立刻向後退。人雖然退,但是劍勢沒有衰弱反而更強。他左右的兩個劍士也在退,而且在退的同時往中間夾攏。三人所有的劍氣和劍勢都已經集中在他的面前,他的面前已經形成了一個劍氣的旋渦。

三個高階劍士的劍勢已經合併,共鳴。即使是一團鋼鐵衝進裡面,也只有變成鐵屑。於是三人停下,他們要等著後面的劍網收攏。

但是阿薩的衝勢沒有減,在他心中連絲毫退讓的念頭都不曾有,面對著這立刻就要壓過來將他絞得稀爛的滿天劍氣,他的鬥志已經是一根燒得通紅的尖刺。

他沒有用魔法,他現在已經用不出魔法。這股鬥志和生命力還有戰鬥慾望在體內怒號著衝擊,把魔法力也融化為這力量的一部分。這狂野原始的力量不屑於任何的技巧,無視效率。他揮出最直接的武器——自己的拳頭,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自己的生命開路。

面對這樣直接,坦誠,赤裸裸地純粹的攻擊,所有的變化花巧都已經蒼白無用,三把長劍從三個方向,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力量同樣的顫動同樣的氣勢刺向阿薩的拳頭。

這是硬碰。阿薩的所有鬥氣力量速度與劍士們的劍氣劍勢的硬碰。

三把長劍在和拳頭接觸的一瞬間同時開始粉碎,只整齊地發出了一聲脆響。

在劍氣的開道下,劍尖刺破了拳頭上籠罩著的鬥氣,三個劍尖觸及到的皮膚立刻爆裂開來,指骨碎裂的聲音和劍碎的聲音同時響起。

劍氣鬥氣衝刺力撞擊力反震力糾纏在一起全部釋放出來,各自的武器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已經支撐不住了。三個劍士的虎口破裂,連光禿禿的劍柄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

拳頭上皮肉飛濺,骨骼碎裂。阿薩嚎叫了一聲,雖然看起來那好像還是個手的形狀,但是感覺彷彿已經像被牛馬踩踏過的抹布般破爛。

他衝刺的力量已經在這個硬碰中消耗完了,身體停頓了下來,而後面的六把劍已經幾乎要觸及他的衣服了。但是現在這也只是六把劍而已,剛才滿天的劍網已經在正面那三個劍士潰敗的同時瓦解了,他身後的劍網失去了前方的運轉,迴歸到了六把孤零零的長劍。當其中最近的三把劍刺進了背部的皮肉的時候阿薩終於重新凝聚好了力量,開始發力逃跑。

殘餘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應付六個那樣的劍士,更不足以面對類似的劍網陣勢,但是還是足夠逃跑的。雖然血已經把身上的衣服溼透了,但是在體力方面他仍然有著絕對的優勢的,體內殘存的鬥氣依然可以暫時抵抗住虛弱之類的詛咒。

阿薩躍過了前面的三個劍士朝樹林外飛奔,只要讓他逃進了王都應該就沒事了。他畢竟是堂堂的神官大人,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追殺他。

身後一團奇怪的破空聲響起,並沒有尖利的端面撕開空氣的呼嘯,而是一種鈍性的破空聲。而且這個聲音也並不渾厚,只是速度快而已,質量並不大,似乎被擊中也沒什麼殺傷力才是。

阿薩躍起,背後的東西從腳下掠了過去。這是一顆比腦袋還大點的冰球,急速滾動著朝前飛著。阿薩連冰球中翻滾的魔法力也感覺得清清楚楚,半空中的他舉手彎腰曲腿用手腳把自己的頭臉胸腹全部護住。

冰球炸開,沒有火球的氣勢威武的爆炸聲,四散激射出來的不是氣浪,而是實質性的冰碎片,發出的全是碰撞和穿透的鏗鏘有力的聲音。一小片區域裡的樹木一下全被打得稀疏破碎,這些冰用魔法力作動力彈射而出的,穿透力堪比弩箭。不少足有手臂粗的樹枝落了下來,還有些細一點的樹木也都被冰塊射得洞穿。

阿薩縮成一團和那些樹幹一樣從半空中直落落地掉了下來。手腳上的不少冰片深達骨頭,如果不是他繃緊了肌肉,把剩餘的鬥氣全用做了防禦,這些水氣凝結的小東西如果擊中了胸腹足可將他洞穿。

這個水系的「寒冰爆裂」不是個小法術,只要那個魔法師的級別還沒到羅尼斯主教或者塞德洛斯那種出神入化的境界就必須調整魔法力,喘上幾口氣後才能夠再施法。而這個廣範圍殺傷法術也應該會拖延後面幾個劍士的腳步,所以重重地落在地上的阿薩又立刻彈了起來,他必須繼續跑。

但是右腿和左肩的刺痛立刻將他剛聚集起來的奔跑的力量戳了個稀爛,兩把長劍從他的大腿和肩膀上穿刺了過去。然後四隻手和另外兩把長劍立即湧上了他的身體。阿薩立刻動不了了。

一左一右的冰涼劍鋒已經破開了皮膚,毫釐不差地就停在頸部的動脈旁邊,只要稍微往下一壓血立刻就會向噴泉一樣射出來。那四隻手都很有力很準確地拿捏住了他手腳上的幾個重要部位,別住了關節,這肯定是經過無數練習和實踐的手法。肩和大腿上的劍透過了肌肉,所以即使他再有鬥志,他也只有灰頭土臉地被那幾個劍士按到在那裡。

這一切都太快了。從他開始發現中了埋伏,然後躲避,反擊,逃跑,到他最後被擒下,一共不過才一個深呼吸多點的時間。

不過阿薩知道自己不算冤,這幾個按住他的劍士身上都插著那些碎冰,都淌著血。面對剛才那一下「寒冰爆裂」的時候他們沒有躲避退讓只是稍微遮擋了一下面目,如果不是身上的皮甲有著足夠的防禦力的話他們也應該全倒下了。阿薩不得不承認,即使自己再高明些,面對這樣幾個身手高強配合默契關鍵還可以為達目的不要性命的對手也確實沒辦法。

脫力後的虛弱讓身上的每一處傷口都變本加厲地痛著,血在繼續地流,穿透在肩膀和大腿上的兩把長劍幾乎將他釘在了地上,其中一把似乎穿過了骨頭,他痛得感覺好像連自己的骨髓都在順著劍往外淌。

「你們幹什麼?知道我是魔法學院的神官大人嗎?你們這樣做是什麼意思?要造反嗎?」連阿薩自己都覺得自己的這些話既無聊又老套而且還有氣無力,但現在也只有寄希望於這種官腔的效果了。

幾個劍士都沒對他的話有反應,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波動,劍鋒依然親密地和頸上的血管挨著,那幾只有力的手還是牢牢地在他的關節和幾處要害上發揮著作用。遠處的那個魔法師和斷臂的劍士也慢慢走了過來,但是都沒有說話。這群人好像只是戰鬥和行動的機器,完全對除此之外的事情沒有什麼反應。

但是更遠處的一個人則突然跳了出來。

這個人一直在遠處小心翼翼看著,作著隨時逃跑的準備,即便在阿薩被按倒的時候也還是不敢冒出來,直到現在聽見了阿薩的聲音,確實地瞭解到了自己已經完全安全,完全勝利了,這才從樹木後面跳了出來。非常興高采烈的情緒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唱歌:「怎麼樣?這次終於讓我逮住了,終於是我贏了,終於讓你這傢伙吃屎了吧。早就說了,敢和我作對,你這是找死。」

「果然是你這個傢伙。早知道該宰了你。」阿薩惡狠狠地看著得意洋洋的宰相公子。

「哎呀。」被阿薩扔出去摔得頭暈腦漲的璇終於站了起來,但是面前血淋淋的情況立刻把她嚇呆了。她連滾帶爬地跑到宰相公子面前,哆嗦著問:「你不是說只是找幾個人來揍他一頓的嗎?怎麼搞成這樣子了?」

今天早上這個貴族公子找到了她,說是有一筆好生意要讓她幫忙。就是讓她去把那個經常來找她的那個年輕人給拉到城外的樹林裡去,還告訴了他的地址。

當時她也很奇怪,這個貴族公子卻給他解釋說和這個傢伙有點小矛盾,想找人來揍他一頓,但是在城裡面不好動手,就只好想辦法把他騙出去了。

她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這個貴族公子卻立刻保證說不傷他性命也不打斷手腳,只是教訓一下出口氣罷了,而且立刻就拿出十個金幣塞給她,並且承諾事後再給她十個金幣。

二十個金幣,這幾乎已經可以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了。何況如果只是挨一頓打,好像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於是璇就幾乎是興高采烈地一路拉著阿薩過來了。

但是現在這滿地的血腥,兩隻劍還把他的身體刺穿了,似乎立刻還要他的命,璇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幾個金幣,帶著哭腔走到摩多面前說:「這錢還你,還有十個金幣我也不要了,我求求你們快放了他,我帶他去看醫生,他這樣會死的。」

「看你媽的。」摩多當頭給了妓女小姐一個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上。今天早上是為了讓她能夠毫無懷疑不露破綻地去把人帶出來才和這女人費了不少口水,而堂堂的宰相公子去和一個妓女商量,這種事情如果傳出去可真的是丟臉。但是因為他父親嚴禁他再帶人出來胡鬧,所以這些事情他也不得不去親力親為了。

地上的璇一下抱住了摩多的腳,繼續哭著哀求:「我求求你們放過他,我給你們錢也行……」

「滾。」宰相公子用力的幾腳蹬在璇的頭臉上把她踢開,抽出一把刀來比劃了幾下,「蠢女人,等我宰了這個傢伙再來慢慢對付你。」

摩多拿著刀朝阿薩走去,但是看了看阿薩瞪過來的眼光卻打了個寒戰。他猶豫了一下,彷彿很不甘心被嚇到但是又覺得確實還是有些怕人,於是對那幾個劍士下令:「先把他的手腳全都砍下來。」

劍士們依然沒有動。那個魔法師開口說話了,看樣子他是這幾個人裡面的頭領。他臉上帶著典型的苦修術者的樸素古板,他說:「摩多大人,這個目標已經完全喪失反抗能力了。我建議把他暫時關押起來,等候審理之後再處死為好。」

「什麼?你們難道懷疑我?」宰相公子有點過敏地吼叫起來。

魔法師的聲音像一段段的幹木頭般乾澀,但是很有分量:「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會去管他是誰。我們只是服從命令。我剛才說的也只是對您的建議。」

摩多從懷中拿出一張命令書和一塊印章晃了晃,說:「你是看見了的,這是你們隊長的信物,而且委任狀上說得分分明明,一切事務都歸我指揮。你們只要聽命令,我說什麼,你們照做就夠了。」

「我只是建議。」魔法師乾澀澀地重複,「建議。」

「不用建議了,聽我指揮就行。」宰相公子是顧及聖騎士團的威名這才沒有拿出應有的脾氣。他看向阿薩,原本還想好好地折磨他一下的,但是現在看來這些聖騎士團大的傢伙並不是很好控制,要避免夜長夢多儘快地把這傢伙給宰了。

「我現在撒一泡尿,如果你吃下去我就給你個痛快。」他得意萬分地看著這個多次讓他出醜,給他苦頭吃,好像怎麼也弄不死,但是現在終於被自己踩在腳下面的對手,充分地感覺到了勝利的得意,伸手去解褲腰帶,「不過即使你不喝,我也要淋你一身。你知道傷口用尿淋是什麼味道嗎?怎麼樣?服了吧?還是我厲害吧?要不要求饒?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嗯?」

「有。」阿薩半死不活地高聲叫道,「他媽的,你還不出手幫忙?就這樣看著我被人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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