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瘋狂的美德

將軍繼續演說著:「那個獸人的巢穴已經很近了,很快就會被我們像臭蟲一樣碾得稀爛了。所有的獸人都將在死在我們正義的劍下。現在我們就先宰掉這個狼人,所有的戰士們都來砍上他一刀,用他的血來洗滌我們的劍。」

士兵們又是一聲嚎叫。

「喂,等等。」阿薩沒想到將軍居然會在今天早上就拿這個俘虜來祭旗,連忙跳上前去阻止,「這個俘虜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你們不是戰士麼……」

「走開。」將軍氣勢洶洶地揮一揮手裡的斧頭,「你這個軟弱的神職人員。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麼,你也是受了那些貴族權勢們的指使,想來軟化我們的戰士的。」

阿薩知道對將軍說什麼都沒用了,他轉過頭來對著士兵們高喊:「這隻狼人最多不過五六歲,不可能曾經殘害過人類。那些曾經吃過人的狼人不是早就被殺光了麼?我們沒必要再這樣……」

「這些野蠻的種族所欠下血債,難道就因為它們死了就算了麼?難道那些被他們所殺,被吃的同胞的仇恨就這樣算了麼?」將軍揮舞著手臂,臉上激昂的表情讓每一個士兵即使無法看清楚,也能夠通過聲音和氣勢感覺得到,「大家說,能不能夠就這樣算了。」

「不能!」和將軍相配的高昂激烈的呼應,阿薩覺得自己快被這周圍的喊聲震聾了,淹沒了。

地上的小狼人拼命地掙扎起來。他聽得出自己大概是難逃一死了,但是繩索捆得很結實,他只能夠是在地上徒勞地搏動著。狼人的嘴裡突然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吼聲。

在周圍士兵們震耳欲聾的叫喊聲中,阿薩依然把狼人的聲音聽得很清楚,很明白,那是生存的慾望和獸性在絕境中煎熬出的聲音。這一瞬間,他竟然有了躺在地上的是另一個自己的錯覺。

將軍那把巨大的斧頭一揮,用充滿了使命感地聲音,像下達什麼歷史任務一樣說:「宰了它。」士兵們一聲吶喊,開始蜂擁而上。

阿薩想上去攔一下,但是在成千的人潮立刻把他衝得退了開去。士兵們像一群餓得發瘋的螞蟻圍住一隻蝗蟲一樣聚攏過來。無數把刀劍朝地上的狼人砍去。

狼人發出的淒厲的慘叫,慘叫混合在骨頭斷裂,皮肉撕開的聲音中,好像那是肉體直接發出的悲鳴,阿薩身上突然起了層雞皮疙瘩。

阿薩已經被擠開了,無法看得見人群中狼人是如何被分屍的景象,只看到血和細小的皮毛肉片隨著士兵們手上武器的揮舞不停地朝上飛,然後灑落到他們的身上。

大概是因為體格健壯,生命力旺盛的緣故,狼人一時間並沒有死去。慘號聲依然在繼續,一會後才慢慢地衰弱下去,逐漸沒有任何聲息了。但是後來計程車兵們還在不停地不斷湧上,不斷地砍殺,肉體變成肉醬的毛骨悚然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士兵們爭先恐後地排著隊上前來朝這血肉上砍上一刀,刺上一劍,好像參加一個嚮往已久的神聖典禮一樣。

好一陣子,這場盛大的儀式才收尾,士兵們歸入隊伍中。

狼人已經不在了,地上一大攤深紅的稀泥,好像什麼垃圾似的,裡面除了一些比較大的骨頭,一些幼獸的皮毛痕跡,乍來的人絕不會看出那到底曾是個什麼東西。

士兵們揮舞著沾帶著這些腥紅色物體的武器,不少人臉上還有著血跡,但無一例外的全是慷慨激昂,好像那些紅色的東西就是榮譽勳章,戰士的證明,忠誠和英勇的信物。

士兵們在號叫,在高興。他們很清楚這讓自己興奮的是一種美德。殺掉敵人,異族,仇人,就是愛家愛國愛自己民族的高尚品德。這原始的集體狂熱和價值觀上對自己的充分肯定混合在一起,相輔相成,讓士氣無限地高昂上去。

阿薩眼睜睜地看著面前計程車兵。他現在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他居然會想去救他們。但是他們其實根本不需要,更不願意要自己來多事。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傷心。看著那邊一地血淋淋的破碎肢體,他只覺得噁心。

將軍在旁依然沒有動,如同一尊雕塑一樣俯視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阿薩默默地轉身,牽過一匹馬來,上馬,扭轉馬頭朝布拉卡達的方向走去。

「怎麼了?你不在這裡等我死了麼?不管我帶領著他們去做什麼麼?」將軍終於開口了,他的眼神中有勝利者的味道。他看得出這個年輕人是怎麼回事情。終於嚇跑了這個討厭的小子,將軍為這項自己投入一身的光榮事業的震撼力感到得意。這就是戰爭,戰爭就是這樣,而且這些還不過只是其中的小菜一碟而已,很小很小的一碟,不值一提。

東方的朝陽已經升起來了,紅彤彤的。照著這清晨的陽光,阿薩只覺得自己的血在燒,他轉過頭來盯了這個狂熱的領導者和他五千名擁戴者一眼,搖搖頭,無力地說:「去死你們的吧,我不管,也管不了。」

歐福城的市政廳中,塞德洛斯城主正站著批閱著如山的檔案。

歐福城不斷地擴建,人口不斷地增加,外來的獸人不斷地加入,如何更妥善地管理,各國對這裡的態度,帝國方面的軍隊……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他的頭腦來把其中千頭萬緒關係分析,理順,想出最有效,最能夠一石二鳥或者更多鳥的解決辦法。塞德洛斯城主在這段時間中每天睡覺的時間從不超過三個小時。

但是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依然是那樣的神采充足,精神勃勃,他甚至一直保持著這樣站著工作來集中更多的精神。因為他不是在完成工作,而是在享受工作。

他每完成一件工作,就知道歐福,這個自己一手建立的城市又更強大,更完善了一部分。不停地從中得到的喜悅和滿足還有欣慰都給他注入了新的活力,新的生命。其實在他眼中這些事情甚至絕對算不上是「工作」,一定要分類,更像是「遊戲」。他如同小孩用心製造一個泥土城堡一樣享受其中成就感的喜悅,所不同的就是他更認真努力了千萬倍,收穫的成就感也強烈了千萬倍,而這個工程本身更是巨大了無數。

門外的腳步聲響起,塞德洛斯皺起了眉頭,知道大概有點麻煩了。他聽得出那是格魯將軍的腳步而且稍微有點急促,能夠讓他這個朋友也顯得急促的事情並不多。

格魯將軍推開門,報告說:「一隻部隊離開愛恩法斯特邊境的布拉卡達正在全力朝這裡逼近,以目前的速度來看大概還有七八天就會到達這裡。」

「嗯。」塞德洛斯頭也不抬,依然看著檔案,「他們的意圖是什麼呢?」

「已經觀測他們好幾天了,沒有絲毫的顧慮和猶豫,用最直接的路線朝這裡進發。派遣幾隻雙足飛龍仔細看過了,沒有後援,沒有伏兵,也沒有後勤補給的跡象,只有那一隻部隊。昨天晚上我派人去試探過他們的態度了,」格魯冷哼一聲,「他們的態度非常地明確。」

「嗯?」塞德洛斯吃驚不小,終於停下手上的工作說,看著格魯說,「請你詳細地把所有情況一點不漏地告訴我。」

聽完了格魯將軍的話,塞德洛斯沉思了一會,無可奈何地搖頭:「各國的使臣已經齊聚王都了,我們也表示了足夠的友好態度,他們應該明白這是無益的戰爭,何況羅尼斯也應該有所表態才是,所以不可能是愛恩法斯特的皇帝命令他們進攻,而且我估計退兵的命令應該也已經下了。但是這樣一小隊人沒有任何計劃兵法的倉皇冒進,那樣地殺氣騰騰……實在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塞德洛斯嘆了口氣,彎了彎腰,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筋骨,過去拍了拍格魯將軍的肩膀,「出來陪我走動走動吧。」

兩個歐福的領導者走出市政廳,走在大街上。周圍的獸人們並沒有顯得多驚奇,最多偶爾順便行一個禮,就匆匆地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那隻部隊確實是很明確的態度,他們是來送死的。」塞德洛斯看向格魯將軍,問:「你打算怎麼辦?」

「簡單。在他們剛剛長途奔襲過來最疲倦的時候由我領軍帶頭衝殺過去。」格魯將軍的語氣很輕鬆,好像那真的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我先把帶頭的將領殺死,剩餘計程車兵自然軍心受挫,也許還會四散逃走,那對付起來就容易得多了。」

「如果那樣的話我方有多大損傷?」塞德洛斯問。

「絕不會超過五人。」格魯將軍淡淡地回答,他的口氣已經不是自信了,而全是理所應當的清淡口吻。好像一個人絕不會懷疑自己能夠一口咬碎個煮雞蛋一樣。

「五個嗎?」塞德洛斯豎起自己的右手,仔細地看了看上面那滿是皺紋的指頭,嘆了口氣,好像捨不得似的放下了,「不行,一個都不能死。」

「雖然五個這樣的小數目對我們現在的部隊規模來說大概確實不算什麼,但是要避免的不是損失本身,而是帶來的影響。如果自己的族人在戰爭中被其他種族殺死,必定就會有痛恨人類的情緒發生。種族之間的仇恨那是對誰都沒有益處,對我們這樣一個多種族混合的國家更是危險的。所以一定要避免。」

「你不會想要勸說他們打道回府吧?」格魯問。

「既然是違揹著皇帝的旨意而來的,說明已喪失了理智,所以戰鬥是無法避免的。而且這也正是我們向諸國展現我們的戰鬥力的時候,一舉把他們殲滅也好……」塞德洛斯沉吟起來。高地的陽光很強烈,將他銀色的鬚髮照得閃閃發亮,使思索著的他看起來好像一個象徵著智慧的塑像,看不出他是在考慮如何去將五千個人殺光。

兩人走到了作坊彙集的街道,工匠們和那些獸人學徒正在努力地工作,爐火發出的熱力使空氣升騰,陽光在這些熱空氣的扭曲下在地面上形成一些水波般的陰影。塞德洛斯看了看那些陰影,又抬頭看了看那耀眼的陽光,點了點頭,轉身對格魯說:「你坐雙足飛龍給我去東南送個信,然後接幾個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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