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碧綠的葉子從屍龍身上的巨大空洞中飄落下來。巨大沖擊中的白魔法沒有損傷到這片蘊涵著生命力的樹葉。
隨著這張葉子的飄落,屍龍的身體開始瓦解了。像一塊巨大的積木突然被人抽走了主心骨,成百上千具屍體一下完全崩塌下來。剛才還強大得足可以藐視這世間所有生靈的怪物只是這一轉眼之後就成了一大堆發臭的肉塊。
失去了生命力的支援,這些屍體在掉下之後立刻開始化作一堆堆爛泥和黑水,把這憋了許久的腐爛一口氣地爆發出來。
原本騎著的馬已經在綠火中徹底地消失了。小懿在綠火捲來的時候立刻把手腳都縮排了長袍,抱著頭縮成了一團。聽到了那聲轟鳴之後她感覺到身周的火焰已經散去,於是把頭和手腳都從那件寬大的長袍中伸了出來。
但是她卻馬上差點暈了過去。這如山的屍體同時極速腐爛所發出的臭味不只是對鼻子造成巨大的傷害,眼淚也在這氣味的攻擊下滾滾而出,好像連耳朵都可以聽見屍體上組織潰爛瓦解和產生巨大氣味在空氣中肆虐的聲音。
「預防疾病」「療毒妙方」「療傷術」……她馬上用了好幾個白魔法在自己的身上,然後拉起袍子捂住了鼻子,慢慢地把眼睛只張開一條小縫。她的魔法是跟隨著塞德洛斯學習的,同樣也是幾乎每個系統都會點但是並不精深。
在前方無數腐爛的屍體當中可以看見一小堆屍體仍然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小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爛肉屍水和骨架中走了過去,壯起膽子翻開了屍體,那張碧綠的樹葉就被壓在屍體中間。即使是在這無數屍體中間這樹葉的盎然生意也不受絲毫影響,依然綠得那樣鮮豔奪目。小懿把樹葉拿在手中,周圍的屍體也立刻開始潰爛腐敗。
一顆白色的光球從遠處的山丘上突然朝這裡飛來,如弩箭般飛快的速度卻沒有任何風響。眼看就要擊中小懿,另外一道若有若無的電光卻後發先至,「啪」的一聲輕響打在了這顆小小的光球上。光球本身並沒有受什麼影響,只是被這一擊微微地改變了原來的飛行軌道,擊在了小懿旁邊幾步的地方。
轟的一聲,爆炸的氣浪將她掀得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小懿站了起來,如果不是身上的這一件長袍只是這震盪也足夠讓她重傷。她左右一看,立刻發現遠處又有幾顆光球正朝這裡飛來。連想想是怎麼回事都來不及她就慌忙朝來路跑去。
同樣地有幾道細微的閃電半路擊在這些光球上,剛好將光球的軌跡改變,使那些致命的魔法力只不過傾洩到四周的地面上去。
密集的爆炸聲中,泥土,腐爛的肉塊,屍水,骨骼飛得滿天都是,彷彿一場死亡的煙花雨。小懿在這密集的爆炸中朝來路飛跑,周圍的巨響和氣浪似乎隨時都可以把她淹沒進去。
格魯看著那飛出光球的地方冷哼一聲,向塞德洛斯伸了伸手。
塞德洛斯手一攤,一根一人多長酒杯粗細的冰柱在他手中立刻成型。這是中級魔法師使用的水系魔法「霹靂寒冰」,原本只是將水系的魔法力發射到目標上在目標體內生出冰刺以造成傷害,但是塞德洛斯將這魔法力凝聚在手上不發出去,便將周圍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了冰。
格魯從塞德洛斯手中接過冰柱,前踏兩步彎腰投出。冰矛拼命撕開前方的空氣尖嘯著直飛向遠處的山頭。
山頭上,狂怒的巫妖雙手不停地揮動。最高階的空氣攻擊魔法「雷鳴爆彈」在她手中如同最廉價的火球術一樣瘋狂地發射。心目中的完美的無敵藝術品居然只是在一眨眼間就完全被人像玩具一樣地擊潰,這讓維德妮娜驚怒到了極點。
但是不管她的魔法如何地密集,旁邊的羅尼斯總是手指一彈,一道道細微的閃電立刻後發先至地敲在每一雷球上。這種閃電法術的威力並不大,可能連一個尋常士兵都不能擊倒,但是速度和準確度卻被控制得非常好。
維德妮娜那臉上僅存的上半個表情已經完全扭曲,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羅尼斯,身體向上一升。她絕不能夠放任世界樹之葉被拿走,她要用飛行術過去將那裡的人全殺死,拿回世界樹之葉。
但是一聲巨響將她的動作和情緒完全中斷。
鏗鏘有力,實物猛烈碰撞後的破裂聲並不是魔法爆炸能夠發出的。一根冰柱插在了離她只有幾步的地方,碎石橫飛。只是脆弱的冰卻以無比的力量在堅固的花崗岩上鑿出了一個大洞,裂痕四處延伸開去。冰柱彷彿一座象徵破壞和力量的碑樹立在那裡,迎著陽光閃出冷寂的寒芒。
山德魯怔怔地看著那支冰矛,然後轉過頭去對羅尼斯說:「如果你魔法學院的學生們也看到了這個的話我保證至少有一半的人會立即棄魔學武。」
巫妖的身體只是個軀殼而已,但是至少維德妮娜的心中是有著自己在出汗的感覺。這一下如果正中她的身體可以讓她像一堆破爛般整個散開。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這冰矛就已經以開山劈石的威勢插在了她身邊。而且她自己知道即使看清了也沒辦法,這不是她身體的反應可以躲避的,也絕對沒有任何魔法可以防護住這樣直接的攻擊。
她現在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一下碎掉了。她發現自己的這個身體,這個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擁有整個大陸上最高魔法力的軀體原來是如此的脆弱,只需要一瞬間就可以成為一堆破爛。
這個她用曾經顛倒眾生的美麗換來的東西她一直都很驕傲,驕傲於自己已經超越了任何生靈之上,驕傲於可以不屈從時間的威力而老化,這讓她確實地感覺到自己是超過了這世間的一切。尤其當創造出了那隻巨大無敵的屍龍後她更是感覺自己已經成了神,已經可以和造物主相提並論分庭抗禮了。但是這短短的功夫裡她還沒有在自己作品失敗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又立刻發現自己其實也可以在一瞬間就像其他人一樣死去,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這一矛沒有擊中她,卻已經把她的所有信心和信念都擊得粉碎。她清楚,如果她真的敢飛過去,這樣攻擊絕對可以在她反應之前把她變成一堆骨骼碎片。
格魯皺眉。從這裡看過去維德尼娜三人只是個小黑點,距離的太過遙遠讓這一矛沒有投中。他向塞德洛斯伸手,「再給我一支。」
塞德洛斯笑了笑,看看那邊遙遠的三人一眼,搖頭說:「算了,我們的事已經做完了。走吧。」小懿趁著這個時候已經跑了回來。三人上馬帶領著蜥蜴人向歐福走去。
許久,維德妮娜才從這心情中掙扎出來。失敗和失落的痛苦全化作了敵意和憤怒,朝羅尼斯吼道:「是你搞的鬼嗎?他們沒有理由知道魔法轉換間波動的強弱而把出手的時間掌握得那麼好,除了你也不會有人能把那麼大的白魔法灌注在武器上。」極大的憤怒讓她把原有的禮貌忘得一乾二淨,那雙假眼之後的綠色光焰好像要脫眶而出直接去燒灼對面的羅尼斯。
山德魯也看著他笑說:「我就說三天前那晚上你去上廁所怎麼上了一整夜,還以為你……」
「即使我不去幹涉,你的作品一樣會被擊敗,我只不過是幫人儲存下一張世界樹之葉罷了。」羅尼斯笑著用譏諷的語氣說,「你不是說我們的所做所為不過只是歷史的齒輪而已麼?不是說事情的發展盡在你的掌握中麼?你又何必生氣何必吃驚何必震怒呢?」
聽了這話,維德妮娜突然就沉默下來了。
從激動不已立刻就變得靜默不動,加上她原本就連呼吸都沒有,這樣看起來好像突然成了一個擺設,一個死物。
半晌,她恢復了原樣,朝羅尼斯很恭敬地鞠了一躬:「對不起,學生一時情急之下失禮冒犯了老師,還希望老師不要見怪。」
「禮多人必怪。」山德魯嘖嘖有聲,「如果不是顧忌我在這裡你大概會殺了他吧。」
巫妖沒有對山德魯的話反應,只是用她那難聽的聲音淡淡地說:「我已經想清楚了。這一切都是命運的齒輪的轉動,這都是應該發生的……」
羅尼斯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我不和你爭這些虛無飄渺的概念問題,再怎麼爭下去,我們大家也只是自己做自己的那一套罷了。以前是,以後也一直是。」他最後瞥了一眼這個學生,「看樣子以後我們大概沒機會見面了。我也不希望再有見面的機會。」
維德妮娜默然了一下,點頭說:「是。」她又抬頭看向羅尼斯,眼眶後面的綠光有現了一下,「不過最後我想告訴老師一點提示,這也是我剛才才發現的……剛才那個穿著鬼王之袍拿走世界樹之葉的人看身影應該是個年輕女子。我那個捨得用世界樹之葉去救女人的同學,為什麼居然讓一個女子穿著他的衣服來冒這樣的險呢?還有您為什麼又捨得把您的護身符用來保護那張世界樹之葉呢?老師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吧。我說了,結果必定是早已經註定好了的。」
羅尼斯依然淡淡地說:「我也說了,而且是剛剛才說了的。你相信你的,我相信我的,我們各做各的事情罷了。」
「對,舞臺已經拉開了,不管是那些繁華虛假的發展,戰爭,政治,還是什麼其他的,都會上演,不過結果是一定的。以後我們將各自出演各自的角色,把這歷史往它應該去往的地方推動。再見了,兩位老師。」維德妮娜拉開一個傳送卷軸,身體周圍開始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羅尼斯突然問:「我最後問一個問題,聽說你有一個兒子?」他一直都沉穩蒼勁的聲音居然有了些波動。
「我不知道。忘記了。」還是沙啞古怪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維德妮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藍白的魔法光芒中。
山德魯看著消失的光芒,很有感情地搖頭,說:「這個人其實原本什麼都好,真的很好。」然後像評述缺點一樣搖頭嘆息,「就是腦袋太聰明,太會想事情,也去想太多事情了。」
「人類一思考,天神就發笑。再怎麼想,人也不過只是人而已。」羅尼斯也從懷中拿出傳送卷軸,「我們也回去吧。」
山德魯突然露出很驚慌的表情說:「糟糕,我現在想起接到你通知後走得太匆忙,飯還燒在火上面呢。那個我很喜歡的鍋一定燒爛了,你說是不是該算在魔法學院的帳上賠償呢?」
羅尼斯微微一笑,從懷中摸出一本書給他,說:「我想了想,還是把這書還給你的好。」
「哦,謝謝了。但是那個鍋還是要賠償的啊。」山德魯把書收入懷中,也拿出傳送卷軸和羅尼斯一起拉開,兩人一起消失在魔法的光芒中。
塞德洛斯三人很快就回到了歐福。小懿拿出了世界樹之葉喂阿薩吃下。
塞德洛斯看著世界樹之葉消失在阿薩口中,搖頭感嘆:「如果能夠充分利用其中的能量,這東西可以讓五個低階的魔法學徒轉眼就成為傳說中的大魔道士。如果可以把它切碎加工,那可以用來造出十件價值連城的魔法物品。如果可以把它研究實驗個幾十年,完全解析其中的力量的構成方式,那必定會引起一場魔法的革命,連整個世界都會為之改變。不過現在卻只能拿來救一個人而已。」
阿薩的身體開始散發出金色的光芒,然後身體微微地抽動了。
開始只是抽動,逐漸劇烈地變做了抽搐,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都在跳動,身上骨骼關節也發出細密的劈啪聲。裹在紗布中的雙手也抽動著然後啪的一聲將紗布掙開,露出一雙完好的手。
他身體上的光芒越來越耀眼了,光芒從每一處皮膚散發出來,好像這不是個人,而是塊正在用光來燃燒著的碳。終於光芒逐漸減弱消失了,身體的抽動也慢慢平息下來了。阿薩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躺在床上。
塞德洛斯看了看說:「沒事了,但是他應該還會睡上一兩天身體的機能才會完全恢復而清醒過來。」
小懿的手在他漆黑的頭髮上撫摸著,然後慢慢地滑過額頭,眉骨,挺直的鼻樑直到嘴唇邊。她好像要把他烙在自己的眼睛上一樣看了好一陣,然後起身對塞德洛斯說:「謝謝先生您救了他。」
塞德洛斯搖頭說:「如果不是你我也絕不會用世界樹之葉去救他。所以不是我救他,而是你救了他。」
小懿淡淡地說:「不管怎麼樣也是要謝謝您的,這兩天還要麻煩先生照顧他一下。」
「你現在就回去嗎?」塞德洛斯問。
小懿點頭說:「是。已經答應了您的事情那就自然要去做,拖延下去也是毫無意義的,時間已經不早了。」
「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塞德洛斯嘆了口氣,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愧疚,從懷中拿出一個卷軸給她,「這是羅尼斯主教留給你的傳送卷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