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生者與死者的對話

「站住。」將軍的怒吼把這個副手剛剛邁出去的腳步定住了。

「這裡我是指揮官,他們全都是我的人。去傳令,這是我的命令。」神官鼓起勇氣和將軍對峙。在部下的心目中終究是命令佔了上風,他往山下的部隊跑去。

無能為力地看著數百名魔法師策馬朝那個怪物衝去。將軍朝神官瞪著眼,裡面差點噴出火來,咬牙切齒地說:「你最好企求這個怪物真的能夠一下被解決掉。」

魔法師們策馬飛快地接近,屍龍似乎並沒有太在意這些在它看來只是螻蟻般的小東西,幾天前它輕而易舉地就把幾十個這樣的東西燒作了灰塵。

它沒有什麼思考能力,自身強大的魔法力也讓它拒絕一切命令,它現在只是依照著創造它的魔法陣所賦予它的本能,尋覓著大地中魔力的流動朝西北方向走去。

魔法師們衝到了魔法的射程之內。隨著其中幾個中級魔法師的一聲命令,只是一瞬間,屍龍的輪廓就完全淹沒在閃光和火焰中,各式各樣的攻擊魔法在那屍體的軀體上產生碰撞爆炸。火球的爆炸,火焰的灼燒,閃電的白光和霹靂聲,冰箭的呼嘯和碎裂集中成為了一大片絢麗壯觀的魔法展示。這其中的每一次爆炸,每一次閃耀,每一個呼嘯都具有足以將一隻食人魔擊倒的巨大威力。

即使在遠處的山頭上也可以感覺到這數百名魔法師釋放出的驚人魔力。這數百名魔法師集中起來攻擊的威力確實非同小可,即便那是一座山也應該會被削平了吧。納格司神官得意洋洋,彷彿聽到了晉升大神官儀式中的奏鳴曲。

一股綠色的波濤突然從這堆絢麗的魔法花火中衝了出來,立刻就以自己雄渾無比的氣勢把所有的其他閃光聲響呼嘯淹沒其中。

只是幾眨眼的功夫,綠色的波濤散盡,荒野恢復寧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風吹過以屍龍為中心的一大片黑色焦土發出點輕微的呼嘯,焦土上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剛才那絢麗壯觀的魔法場面好像只是個瞬間的幻覺而已。

屍龍的身上連痕跡都沒留下。這些屍體中蘊涵著的巨大魔法力和生命能量使它的防護力比經過魔法加工的軟甲還要堅韌數十倍,無論是魔法還是物理攻擊都不會有什麼效果。

足愣了好一會,納格司神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頭,搖頭喊:「怎麼會這樣……」

將軍足有沙鍋大的拳頭擊在了他的臉上,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後他飛出老遠。

納格司神官領軍去消滅巨大不死怪物,結果不幸和他帶領的部隊一起全軍盡墨戰死沙場。將軍已經想好了報告的內容。

對付獸人部隊最有力的武器,魔法學院花費無數精力才培養出的人才,就這樣幾眨眼的時間就消失了。將軍混身都在發抖。

看著這一切,站在另一遠處山丘上的羅尼斯主教也在微微顫抖。

「我現在很後悔,我真的很後悔……」羅尼斯主教低下了頭,用低沉的重音反覆著話語,好像一定要這樣才能把心情表露出來,「我很後悔幫助製造了這樣一個怪物出來。」這被燒死的數百名魔法師都是魔法學院培養出來的,都是他的學生。

「這完全是最沒有痛苦的死亡,他們可能連‘死’這個念頭都沒時間去想就死了。這實在是很完美的死亡方式。老師您用不著為他們傷心。」維德妮娜的肌體不過只是個軀殼而已,她的聲音是用空氣魔法在喉嚨間逼出來的,雖然很難聽,但是也帶著感情色彩,可以聽得出她並沒有促狹嘲諷,她是很正經地說著。

羅尼斯轉過頭來看著她,一雙眸子已經完全被憤怒燒了起來。

「老師您也用不著生氣。他們死了,那就證明給了其他人知道我們的傑作是完美的。這只是百多條人命而已,有了這個作為警戒就可以免去了成千上萬普通士兵的死亡,這不是很划算麼?」維德妮娜侃侃而談,「難道老師因為他們是魔法學院的弟子而心疼嗎?我記得老師以前經常教導我的,生命是不分貴賤的。」

「一個巫妖這樣的死靈怪物怎麼會懂得生命的意義。」羅尼斯主教回過頭去長嘆。他依然很清楚地記得這個學生二十年前的模樣,那是很有生機,很有活力,很美麗的,讓每個見到的人都不忍心把她和「死」這個概念聯絡起來。

「老師您錯了,只要是存在著的就必然可以破壞,也就是必然會死。我只是改變了我生命結構的形式,不再衰老罷了。而且我變成了這個樣子也正是因為我太害怕死。我害怕時間把我殺死,害怕我自己的生命在我的意志之外流逝,所以我才用了這樣的方法來挽留我的生命。」

「邪術造出的怪物而已。」羅尼斯不屑。

「老師您又錯了。」維德妮娜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這哪裡是邪術?這完全是人類智慧的結晶。人類創造出各種技術,冶煉,種植,醫藥,也就是讓自己能夠活得更安穩一些,更長久一些,換言之,人類的智慧一直都是在對抗死亡,延續自己的生命而已。而創造出我這樣不老的軀體這個技術和那些普通的技術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所謂智慧和技術,都是生命為延續自己而表現的方式。只不過是我這個方式更復雜更高階,所以不容易讓見識平庸之人接受罷了。」她抬了抬手,露出她那只是裹著皮膚的骨骼,「這是最頂尖的技術所延續的生命,我這個軀體完全就是人類生命力的最高體現。」

羅尼斯皺眉看了看她炫耀在外的破爛骨骼,從皮膚的破洞中看到裡面的死灰色。他的這個學生的邏輯推理依然是那麼地無懈可擊。在二十年前她曾經是公認的百年難得的魔法奇材,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智慧。而最後的結果是她把智慧用在了重新創造出古代失傳的儀式把自己變做一個巫妖。不知道是否因為她太聰明了的緣故。

人類一旦啃食了智慧之果就註定不能享受生命之實。羅尼斯突然想到了這個典故。

「為什麼你們兩個總是要為這些無聊事吵來吵去,過了這二十多年居然都沒有一點長進。」山德魯在旁邊聽得很不耐煩了,對維德妮娜說:「說點實質性的問題好不好?你造出那個怪物到底有什麼目的?為什麼還要我們來跟著一起看著這個大傢伙慢騰騰地挪來挪去?你知道我已經多久沒去茶館吃茶聊天了麼?」

「打攪老師的清雅實在是不好意思。作為魔法師,我只是想創造出一個完美的魔法藝術品而已。」維德妮娜淡淡說,「而關注這個藝術品的情況,不也是我們這幾個創作者的責任麼。」

山德魯說:「說老實話吧,你為什麼把造這個東西的地點選擇在這裡?別告訴我只是臨時做的打算。留在這裡看了這些天我也大概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那個大傢伙是一直在朝著這高地的中央前進的。」

維德妮娜的上半張臉笑出一個很詭異的笑容,「那是因為我在製造的時候就定下了它的本能。它會沿著地脈流動的方向從這裡走到這塊高地的中央,把那裡的一些垃圾清除掉。這樣一個魔法的藝術品自然要發揮出與之相稱的作用才行。所以我讓它在世界之王到來之前守護這將會成為聖地的土地。因為全新的世界秩序會從這裡升起。」

「世界之王?新秩序?」山德魯很用力地啐了一口唾沫,「你還相信這些虛無飄渺的鬼話?那不過是用來唬公會里那些死腦筋的笨蛋們的。我把書拿走就是免得你們一天到晚胡思亂想。」

羅尼斯冷笑道:「他們除了搞這些鬼名堂還能做什麼?你難道叫他們去耕田種地找朋友聊天然後有空還關心政治軍事國家大事?」

維德妮娜笑笑說:「大事?那些不過是過眼雲煙,何必在意。」她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裡的城邦匯聚了各個快要滅絕種族的獸人,用什麼自由獨立來哄騙他們,又聯合了各個國家的商會治理得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想佔據這個中央之地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而發展壯大。但是愛恩法斯特帝國可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直殘殺著的獸人獨立起來?周圍的國家可真的希望這個高地上建立一個國家?帝國的大軍不是已經來了麼?而這場戰爭的勝負又影響著帝國朝中政治的風波起伏。哼,軍國大事,政治風雲,民族存亡,建國開邦,繁榮富強。這些真是偉大美麗的辭藻啊。足夠讓那些螻蟻之輩們為此痴迷亡命,讓那些詩人們歌頌的了。可是這些實際上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原本匯聚了這麼多風雲變幻的中央之地,它立刻就要在我創造的作品下化為灰燼,那些原本要發生的軍國大事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你以為你已經是神了嗎?」羅尼斯冷哼。

「我不是神,這世上也根本就沒有神,我只是已經超越了這些凡人俗世。我看穿了現世的浮華迷影都是泡沫罷了,發生的一切也不過是這整個世界發展中的一些小齒輪而已,而這個世界從存在之初就已經決定了它自己的發展方向。結果也是早已經註定好了的。何必沉迷那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呢?」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高昂起來,更顯得難聽,「我請兩位老師留下來觀看,就是希望兩位老師來親眼看到我們的作品是如何把那些礙眼的垃圾變成飛灰,以證明一切都和我說的一樣。只有我們所做的才是符合這個世界的發展規律的,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山德魯吐了他的第三次唾沫表示不以為然,說:「有些時候真的很佩服你,居然花這麼大的心思和精力在這些無聊事上面。為什麼不可以活得簡單一點呢?像我,什麼都不去想,什麼有趣就做什麼。連你叫我來做這樣一個危險的大傢伙我也只是覺得有趣所以才來的。不要總想著做事情要有什麼狗屁意義。」

維德妮娜笑出了聲,那是如同狼在哭喪的音調,「關於有趣,我還可以告訴兩位老師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把那個同學打入了太陽井中,而且他還受了瀕死的重傷。一個練習過真實之冥想的人還受了重傷掉進了正充沛著力量的太陽井中會發生什麼事情,相信兩位老師會很清楚吧。井水中的波動力量全都會被他吸走,也就是傳說中精靈們用來抵抗黑暗的那個儀式被破壞了。而且我知道這個同學還帶著那些力量從低語之森中跑了出來。因為兩位老師在看見我的那張世界樹之葉的時候也沒露出驚奇的樣子,總不會是低語之森的精靈們來通知你們的吧。」

山德魯和羅尼斯兩人對看了一眼,沒說話。

羅尼斯則淡淡地說:「你相信什麼是你自己的事,我們也有我們所相信的。大家各自為了自己相信的事物在行事,最後就看到底是誰相信的東西是正確的吧。」

「原本就是如此。」維德妮娜意味深長地說,「不知道那位同學在逃走的時候會不會順便帶上那兩片世界樹之葉呢?那樣傳說中精靈們那個不知所謂的儀式就真的不知所謂了。我想他絕不會平白無故地去那個地方的。我看得出他很強,而且會更強,只要有想變強的慾望,就不會放過世界樹之葉那樣的好東西。」

羅尼斯冷笑道:「這恐怕就要你失望了,他是帶走了一張,不過已經用來救了人。」

「而且是救一個女人啊,真是有我年輕時候的多情風範。」山德魯搖頭晃腦地說。

維德妮娜的半張臉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然後又不以為然地說:「不過救得了一個人,不見得也會去救所有的人。喜歡一個女人,不見得會喜歡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發展都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所有妄想妨礙我們的事物遲早都會被化為灰燼。兩位老師不相信的話就等著看吧。」她長嘆一聲,「我實在是很希望再次看見他那生龍活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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