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打量了一下阿薩,問:「你是迷了路嗎?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是外地來的流浪者嗎?」
「哦。」阿薩順勢姑且點頭。刀他背在背上藏在袍子底下,身上還是套著山德魯給他的那件舊長袍,至於頭髮鬍子和臉他自己看不見也向來不去理會,大概不會像一個有身份地位的人。
「餓了沒有?進屋來喝口湯暖和一下吧。」婦女展現出鄉村貧民的好客,「我丈夫他們出去檢查你觸動的那個陷阱去了,那只是用來對付士兵們的,大概馬上就會回來。」
如果不是身處這樹林的深處,再怎麼看這裡也只是鄉間小村而已。阿薩想起羅德哈特仍然還呆在那裡。他遇上婦女的丈夫一夥人肯定會打起來,那一身騎士的鋼甲配劍就擺明了是來營救欽差的。他轉身向來路走去。
剛走上幾步,就看見二十多個男子走了過來。同樣是襤褸的衣衫,手上拿著乾草叉,鋤頭之類的農具,只有其中兩個男子拿著短劍和弓。羅德哈特在人群中被簇擁著,很熟絡地和旁邊的男子們說著話。他遠遠看見阿薩馬上舉手揮舞著示意。
等著他們走近,阿薩盯著羅德哈特問:「這是怎麼回事?」
羅德哈特像個小孩子一樣笑著:「誤會誤會,這些都是我附近幾個村的鄉親們。我都有好幾年沒看見他們了,這是獵人萊文,這是邦布大哥……」挨著把旁邊的男子一一介紹,倒像是個帶著朋友剛回故鄉的浪子。
圍著篝火堆坐下談了一會,才知道他們都是附近鄉村的村民。因為受不了最近幾個月陡然增加的賦稅而逃進了山林裡,以打獵和偶爾搶劫過往的路人維生。昨天他們在林邊看到了一個穿著華麗的男子和幾個隨從,以為只是一般的富人,就上去把他綁了回來。哪知道竟然是王都派來的欽差大臣,弄得城裡的地方官如臨大敵風聲鶴唳。
「一定要把人放了,綁架朝廷大臣是絕對不行的。」羅德哈特勸眾人。
「不行。」立刻就有人反對。阿薩記得這是剛才羅德哈特介紹的一個名叫邦布大哥的男子。是一個滿臉是肉的光頭胖子,很難從他臉上的肥肉看出絲毫窮苦的蹤跡,只是聽說他以前是賣肉的,大概那時積累下來的肥膘已經在體內根深蒂固,和他本人難捨難分,即使是餓死也不會改變體形了。他首先站出來說:「只是放人是不行的。這麼大個事情,地方官肯放過我們麼?平時間已經剝削得我們那麼慘,現在讓他在欽差面前丟了臉,失了職,還不把我們趕盡殺絕?我們打算就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地敲那群傢伙一筆,然後大家拿著錢遠走他鄉。」他這個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引來不少贊同聲。
「可是這是犯法的啊。身為帝國的子民就應該遵守法律。而且我還聽說那位欽差大臣是一個很有學問的神學專家,我們都是神的信徒,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呢。」羅德哈特大概覺得一個騎士參與這個話題實在不成體統,想申明一下自己的立場。
「如果要地方官可以合法地把我們全都餓死了。」獵人萊文是這裡面的首領。他是個很精幹的小個頭,身上看不出一絲脂肪卻好像能夠榨得出鐵汁一樣,皮膚漆黑,頭髮用布巾古怪地拴在一起,臉上用顏料塗得花花綠綠,留著一撮小山羊鬍子,「你爺爺在的時候那些傢伙還有些顧忌,不敢太過分。但是最近好像上面的官員們要有什麼動作,就想著在我們身上撈錢。先是耕地的稅要加成,然後作生意的稅也翻了一倍,最後還說什麼這樹林也是國家的,在裡面狩獵也要賦稅。大傢什麼都不做了,連生活都維持不下去了,結果還要我們捐什麼人頭稅,不交就是違法,就有異教徒的嫌疑。他們定的法都把我們逼成這樣了,你還要我們守法?」
羅德哈特搖頭說:「這只是地方上這些官僚的錯誤。因為和王都離得太遠,這些地方官才會那麼肆無忌憚地亂來。而王都派欽差大臣來就是要督察他們的。只要我們把事情向欽差大人稟報清楚,說明我們的難處,他一定會給我們一個公道的。」
剛才招呼阿薩的那個婦女是獵人萊文的妻子,她以一個女性特有的敏銳解剖說:「小羅德,你在你那所學校裡呆得太久了,學了太多書上的死板東西。那些東西是什麼?不過就是幾個字,幾個用墨汁畫的東西而已,我們看到的可都是事實。你想想看,這個欽差是和那些狗官們親近些還是和我們親近些?他如果去到城裡,是會在我們家吃飯在我們家睡覺嗎?你說他們會維護我們嗎?」
羅德哈特倔強地搖頭說:「不,公道是一定有的,正義也一定會得到伸張,惡勢力也絕對會受到應有的懲罰的。我爺爺也是這樣教導我的。」
「我活了七十歲,從來也沒見過‘公道’和‘正義’是什麼東西。」一個老頭在旁邊說。他的牙齒已經沒幾顆了,說出的話漏風走樣,卻很有幾分沉重的味道。他環顧周圍的人,強調說:「七十歲。」
羅德哈特的臉已經有些發紅,不知是激動還是什麼,看起來很像在城裡面僱傭兵酒館裡時的臉色。他很用力地說:「不,是一定有的。我爺爺也是曾經對我這樣說過的。」他突然想起了旁邊可能還有個盟友,轉身對著阿薩很誠懇地說:「阿薩朋友,你也一定相信這世界上的公理和正義吧?」
阿薩皺起眉頭,用力地在記憶中搜尋了一下,看著他,很謹慎,也很老實地回答:「好-像-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東西。」
「不。一定有的!」羅德哈特沒有被孤軍作戰的劣勢嚇倒,反而更激動地站起來說,「你們想想,如果我們很禮貌的把欽差大人送回去,他看見我們本來可以勒索錢財而沒有這麼做,一定會被我們的誠懇所打動,就一定會為我們主持公道的。大家要知道,我聽說這個欽差大人可曾經在神學院從事過研究的,他必定擁有很深邃的智慧和很偉大的心胸。」
眾人沒有吭聲,大概看他那麼激動不好潑他的冷水。
「即使大家勒索來一筆錢財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得背井離鄉,在其他地方躲藏起來,再也沒機會回到這片自己的土地上了。而且每天還要擔驚受怕,怕被人發現,被抓住。這樣的生活好嗎?只要欽差大人幫你們把稅收調整回來,把地方官懲治了,大家又可以過以前那樣的生活了。」
村民們騷動了,這幾句話是很有引誘力的。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鄉村平民來說,故鄉的感情和生活方式確實是無法替代的東西,「好像他說的也有道理……」有些人已經開始對他的話表示認可了。
羅德哈特幾乎是在懇求:「請大家相信我。我以一個騎士的名譽擔保,也以我爺爺的名譽擔保。」
這個擔保也是很有力量的,羅德哈特的爺爺在村民中的人望好像頗高。人們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了起來。過了好一會,終於由獵人萊文點了頭,「好吧,既然你這樣說,而且反正最終結果都是要放人,我們就乾脆聽你的,賭一下吧。」
羅德哈特很堅定,很有自信地說:「這不是賭,一定是這樣的。大家不要把這個世界想得太陰暗了,就像我聽城裡的人都說這裡有一群窮兇極惡的山賊一樣,你們不也都是好人嗎?只要我們抱著光明的心胸,就會看見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壞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