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內,當小懿看見阿薩的時候,姆拉克公爵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女兒的笑臉了。這個發現讓他有些悵然。
「怎麼這麼遲才來看我,不是說好了在這裡等我的嗎?」小懿原本蒼白的臉因為激動而飛起一陣潮紅。但是她也只能夠用這個方式來表達心情而已,即使是動一動手指對她現在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了。
阿薩走到床頭蹲下,看著小懿說:「對不起,我突然有要緊的事去辦。現在我不是來了嗎?」在過道中他已經和公爵通過聲氣了,知道口徑要一致。
小懿悽然自嘲地笑著說:「可惜我現在動不了啦,要不我一定下廚做我最拿手的甜點給你嚐嚐。」她瘦了很多,臉色也很蒼白。長久的傷痛折磨,更重要的是她要面對自己以後只能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的事實。這不是任何人都能夠承受的,何況她還很年輕,很美麗,有很多未來,也有很多理想。
她的身體很平靜地躺在被子裡一動不動,如同那些放在山德魯桌面上的蓋著布的屍體一樣,毫無生機。只有頭頸還能活動,微微透露出些許活著的氣息。
「都是我的錯……」阿薩感覺自己的眼眶中有酸的感覺,好像打了呵欠一樣。是他害她成這樣的,阿薩回憶起了自己那個劣拙且惡毒的謊言。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什麼是心痛。那是無奈和悔恨交織煎熬而成的,無能為力又清楚地知道那本是自己可以避免的一個錯誤。
「怎麼能這樣說呢,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也回不來家,看不見我爸爸和妹妹了。」小懿淡淡地說,她好像還更顯得堅強得多。或許是在這段時間裡已經傷心得太過,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只是可惜我背包裡的筆記落在沼澤裡了,裡面有我這兩年來到處收集和記錄下的藥物資料。還有,可惜我還沒找到你說的那兩種藥草……」
如果沒有我,你根本就不會有事。如果不是我那個惡毒的陷阱,你也不會傷成這樣。這些話不敢說出來,更讓他覺得難受。阿薩在山德魯的書裡看到過,知道治療魔法對於腦髓的損傷是基本上無法治療的,在山德魯那裡擺弄了那麼久,阿薩知道脊髓其實是腦髓的延伸。
「一定有什麼辦法的。一定有能夠治好你的辦法,你放心。」阿薩看著小懿說。他記起教自己練習冥想的那本書,他曾經看到目錄中記載的有很多和魔法有關的神奇逸事和各種奇怪的東西,甚至看到過「復活術」這種匪夷所思的名詞。只要回去把書仔細看一看,把上面那種文字翻譯一下就一定會發現線索,就一定有希望找到能治療好的方法。
「謝謝你安慰我。其實只要你常常來看我,陪我聊天我就很高興了。」小懿很無力地笑了笑。
「不是安慰你。」阿薩用異乎尋常的堅定,一個字一個字重達千鈞地用力說:「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治好你,無論用什麼方法,多長時間。」
小懿訝異地看著他,然後慢慢地把頭轉開,對著另一面的牆壁。阿薩看不見她的臉,只聽得見她的聲音已經哽咽,「你不要這麼說。我已經決定不再哭的了。」
直到他離開公爵府,走在細雨瀰漫的大街上的時候,他都還一直沉浸在這種莫大的責任感中間。
公爵大人也很感動地謝謝了他,告訴他不必為這事情勞心,他已經很感謝他的心意了。畢竟這件事情不是他的錯。
但是這件事情真的就是我的錯啊。阿薩不敢說出口。他下決心一定要彌補起這個過錯,一旦想起因為自己一時的膽怯和懦弱就把一個美麗溫柔充滿了生機的女子害得全身殘廢,只能像具屍體一樣在床上等死,他就覺得心中像是被灌進了一罐沸騰的鉛汁。
他絕不能讓這個內疚一直纏繞自己,不能夠讓自己在半夢半醒之間再看見那動也不動好像屍體一般的四肢。
而且最後看見小懿的淚眼時,更讓他震動莫名。
當她終於重新調整好了聲音和呼吸轉過身來的時候阿薩看到了一張掛著淚痕的臉。那張已經消瘦得過分的臉透露出一種與之極不匹配的光彩。那是種憔悴的豐盈,不幸的滿足。
他看得出,那不是一種哀傷,是另一種他不甚瞭解的情緒。雖然不明白,但是卻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身體中萌芽,然後頃刻間就蔓延進他思緒的每一個角落。好像心中一個不知名角落裡的一根與生俱來的弦被觸動了,與她的那種莫名的感情共鳴。
這種感覺與他哀傷的責任感相交融,混合成一股既悲且喜的情感,充塞在他的四肢百骸中。他覺得自己有了無窮的勇氣,即便前面便是火海刀山他也雖千萬人吾往也。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感想的世界中,直到聽到一聲大喝:「站住。」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幾個人圍了起來。
四個全身披掛的鎧甲劍士分四個方位把他夾在中間。外面一圈則站了幾個貴族打扮的青年,其中帶頭的一個梳著個小辮子,阿薩認得他,昨天晚上被他把手腕扭斷喉嚨打傷的就是這個傢伙。街上的行人看見這裡勢頭不對,紛紛躲避。
小辮子迎著火光看了看阿薩。用手指著他大聲吼道:「就是你!你以為你昨天晚上化了妝,今天就沒人認識你了麼?告訴你,早有人給我報信了。還英雄救美,好威風是不是?今天晚上我就把你頭割下來當尿壺!」很生龍活虎的樣子,王都牧師的治療術水平確實很高。
「滾開。」阿薩理也沒理他,徑自向前走去。
小辮子高呼:「給我攔住。」兩個鎧甲劍士向中間一夾,伸手一推,把阿薩推了回去。
小辮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跳起來叫道:「你敢看不起我?你居然敢看不起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不要以為會兩下子,會幾下魔法就很行了。」伸手指了指四個鎧甲劍士,像在炫耀,「你看看他們身上的裝備,他們可是皇宮守衛,會怕你那幾下?告訴你,本少爺隨時可以調動幾百號人來宰了你,我就是……」
「我說滾開。」阿薩完全沒聽他在說什麼,瞪著眼睛直撞向前面那兩個劍士。
「宰了宰了!給我馬上宰了他!」小辮子跳起來尖聲吼叫。前面的兩個鎧甲劍士舉起盾牌抽出長劍向阿薩衝來。
「滾你媽的xx。」阿薩暴怒,從長袍下抽出刀來,朝劍士們的盾牌上猛力砍去。
一聲巨響,兩個鎧甲劍士向後直跌出去,捂著手發出痛苦的喊叫。變型了的盾牌向後飛去,一個正中小辮子的臉,一個則打在他胸口上,兩聲悶響和幾個骨裂的聲音爭先恐後地響起。小辮子這次連一點喊叫也完全發不出就倒下了。
「少爺,少爺……」旁邊的人立刻圍了上去,而後面的兩個劍士則完全被這一擊的威猛鎮住了,原地站著動也不敢動。阿薩越過這群人,朝大屋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很遠,阿薩才發現剛才那一下用力過猛,居然把自己的手腕也弄脫臼了。自己把關節接上,痛出一身冷汗。
懷著試一試的想法,阿薩還是向山德魯請教了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脊髓受傷的人重新恢復行動能力的問題。
結果倒是意料之中。山德魯打著呵欠回答:「有啊。你把人帶到笛雅谷去找死靈公會,保證能讓他可以到處亂跑,說不定還可以飛。」
「有沒有活著的辦法?」阿薩都覺得自己是多此一問了。
但是這次的回答則令阿薩喜出望外,「當然有啊。」山德魯躺上床去準備睡覺了,「你去低語之森找一片世界樹之葉也行。嘿嘿。」
「那是什麼東西?在哪兒?怎麼才能……」阿薩連忙追問。
「我要睡覺了,自己去查書。」山德魯閉上眼睛,在床上縮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