氈虎轉瞬已衝到了野利斬天的面前,變拳為爪,急抓野利斬天的咽喉。
他動作招式也不復雜,但快得驚人,鋒銳駭人。他五指留有常常的指甲,平時握拳也看不出什麼,但手指一張,指甲彈出,就如五把鋒銳的短刀。
他還剩下的那隻手,就如虎爪。
野利斬天爆退,他雖處於優勢,但卻沒有氈虎拼命的決心。氈虎不怕死,但野利斬天不想死。
二人一進一退,轉瞬移開數丈的距離。
郭遵、狄青在上望見,互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複雜之意。
在契丹的支援下,失去了元昊的強勢對抗,估計夏國的權利很快會落在蓄謀已久的沒藏家手上。
這時候還為元昊的拼命的只有氈虎一人。
這種人本是他們的對手,但值得他們敬重。可氈虎不為香巴拉,郭遵、狄青千辛萬苦多年,就為香巴拉,眼下香巴拉的廝殺已近尾聲,氈虎如斯瘋狂,若再勝出的話,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他們並不知曉。
無論氈虎說的對錯,但郭遵他們已決定停止這場廝殺。
就在這時,氈虎已追上了野利斬天。善無畏眼中突然現出分怨毒之意,掙扎坐起,雙手結印,嘴唇已嚅嚅而動。
飛雪見狄青神色緊張,終於低頭向下方一望,突然臉色改變,低聲道:「阻止他!」
狄青不知道飛雪讓他阻止哪個,可見到飛雪口氣中滿是異常的焦灼不安,心中
有了不詳之感,再不遲疑,掀開了銀色的蓋子,倏然穿過。
香巴拉四壁盡是白玉之壁,但在牆壁上,卻有很多突出的銀白色物體可供落腳,狄青腳尖一點,幾次縱躍,就要到了香巴拉地面。
這時驚變再起。
「般若……波羅蜜多!」善無畏雙手結印,口吐真言。雖還是這簡單的六個字,但其中語意變化直如無窮無盡。
氈虎出拳,陡然間全身一震,目露痛苦之意。
那咒語,本來是對他而念。
他在善無畏身邊多年,知道這咒語有神鬼莫測的能力,可束縛人的舉止動作,但只是見到別人被困時的樣子。等到咒語親臨其身,他才感覺到那咒語的惡毒。
咒語如針刺在他的心口,讓他遽然全身麻了一麻。
野利斬天說得不錯,氈虎眼下絕對不止一個敵手。在香巴拉內的人,幾乎人人都恨不得氈虎死。
善無畏有機會能殺氈虎,當然不會錯過。
野利斬天聽咒語響起,見氈虎身形一凝,臉上陡然現出分殺氣,這是他最好的機會。不除氈虎,很可能出不了香巴拉。
才念及此,野利斬天身形倏頓,陡然低喝一聲,軟刀本是蛇一樣的震顫,但被他一抖,已變成長槍般的挺直。
軟刀勁刺,剎那間,已沒入了氈虎的胸膛。
氈虎震天價的一聲吼,雙眸暴睜。軟刀入胸的剎那,反倒讓他渾身恢復了活力。他奮力一撲,已要扼住野利斬天的身軀。
野利斬天一招得手,就知道氈虎臨死的反擊肯定驚天動地,身形急退,就要閃開野利斬天的瘋狂反擊。
遽然間,一聲咒語響在他的耳邊。
般若波羅蜜多!
那聲咒語幾乎在一念間說完,六個字不分先後的疊加在野利斬天的耳邊,轟然有如雷響。
野利斬天一震,那片刻無法動彈。
氈虎怒吼聲中,已撲到了野利斬天身上,膝蓋一頂,手臂用力,只聽到「咯」的一聲響,野利斬天脊椎已斷。
野利斬天驚天的一聲吼,只剩餘力拔出了軟刀,全力一擲,射到了善無畏的小腹。
善無畏不但想讓氈虎死,他還想借氈虎之手,殺了野利斬天。因為他雖重傷,但兩句咒語,就讓氈虎和野利斬天同歸於盡。
可野利斬天臨死一擊,也是要了善無畏的性命!
狄青下落途中,見到這一幕,已沒時間驚詫。他終於明白,飛雪讓他阻止哪個。
飛雪讓他阻止是飛鷹!
香巴拉內,已一片混亂,眾人都望著氈虎和野利斬天,飛雪卻在望著那光環,可飛鷹拖著身子,已靠近了那光環,而且就要入了光環。
誰都沒有留意到飛鷹,也不知道重傷之下的飛鷹接近那光環做什麼?
但狄青已知道,無論氈虎、野利斬天死活,飛雪都不放在心上。飛雪焦急,就是因為飛鷹接近那光環。
狄青已要落在地上,就要向飛鷹撲過去。陡然間聽到郭遵喊道:「狄青!」
狄青感覺那聲喊中包含著緊迫之意,回頭一望,就見飛雪已從空中跌了下來。狄青身手敏捷,可飛雪不行。飛雪急於下來,立足不穩,竟從上面掉了下來。狄青想都不想,再顧不上飛鷹,運勁雙臂,飛身去接。
可那股力道實在太大,狄青饒是早有準備,也被那股衝力帶得翻個跟頭,化解了來勢。接住飛雪那一刻,狄青腦海中有光電閃過,皇儀門前的那一幕再次重現。
但這一次,他接住飛雪。
飛雪化險為夷,沒有半分喜悅之意,焦急道:「狄青,把飛鷹拖出來!」
這時飛鷹已到了光環之下,他用血手從懷中掏出個圓球模樣的東西,瘋狂叫道:「我帶來了它!你看到了沒有?我帶來了它!你看到了沒有?」
誰都不明白飛鷹說地是什麼意思。
狄青不解飛雪為何如此焦急,但信飛雪所做之事,肯定有她的理由。放下飛雪,狄青一個健步衝過去,已近光環,陡然間聽到飛雪撕心裂肺的一聲喊,「狄青,退回來。」
狄青凜然,可完全不解飛雪到底想著什麼。為何她讓狄青拖出飛鷹,為何她又讓狄青退出光環?
就在這時,香巴拉陡然亮了起來。那股光亮來的忽然,來得異常,轉瞬之間,白玉的牆壁都亮了起來,亮得有些透明。
光環暴漲,本來尺許的直徑,片刻間變得丈許大小。
流光閃爍中,有異彩已波及到狄青的身上。而身在其中的飛鷹,更是全身在光環的照耀下,甚至也有些透明起來。
飛鷹臉上,驀地現出了無限光彩。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人怎麼會變得透明?
狄青驀地感覺危機已到,卻聽到天籟中彷彿有人開口道:「來吧。」那聲音空曠無邊,其中帶著分熟悉之意。狄青在夢境中,幾次聽到這個聲音,從未想到過,在清醒的時候,會再次聽到這句話。
來吧?這是什麼意思?
陡然間,只感覺一股大力傳來,要將他扯著前行。
那是一種極為怪異的現象,前方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卻像有萬千絲帶纏在狄青的身上,要帶著他進入那光環所在。
就在這時,飛鷹陡然一聲慘叫道:「莫要抓我!」
莫要抓我!莫要抓我?
這話恁地耳熟,狄青聽到這四個字時,想到了當年趙明提及香巴拉時,說有族人進入香巴拉時,也說過如此的話語。
狄青已知不好,驚懼下感覺到那股牽扯的大力陡然間加大了十倍。就聽飛鷹慘叫一聲,倏然憑空而起,但人在半空,有光芒一耀,變成一堆白骨。
而那白骨,轉瞬之間,也變成了粉末。
而他手中拿個那個圓球,就那麼孤零零的落下來,敲擊在地面上,「叮」的一聲響。響聲雖微,卻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香巴拉,本是人們想象中的仙境,如何會變得如阿鼻地獄般的恐怖。
狄青知道若被那股力量帶過去,只要一入光環,肯定會和飛鷹一樣的處境。怒吼聲中,全力後退。他那一掙,甚至聽到自己骨骼「啪啪」響動。
那一掙,狄青用了全身的氣力。
他嗓子發甜,幾欲噴血,眼前發黑,金星亂冒。透過那迷離光線,突然見到光芒中,有兩人面面相對而跪。
那兩人如同跪在半空中……
那情景依稀相識,當初在青唐密室時,他就見過那兩個人。
那兩人一是王者的服飾,鬢角如霜,容顏俊朗,好像就是他狄青。那人的對面,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是羽裳嗎?
他這時候,怎麼會看到這般景象?
狄青深思恍惚,一時間不知道是夢是醒,可無論夢醒,終究還是可那股巨力在抗爭。遽然間,有熊熊火光明亮,狄青神思中就聽到那男女說道:「我段思平……唐飛雪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陡然間天旋地轉,空中那兩人也跟著一轉,狄青終於看到了那男女的面容。不錯,那男子就是他狄青,可為何頭戴王冠,怎麼那男的竟是段思平?那女的呢?那女的並非楊羽裳,看面容……依稀竟是飛雪。
為何是段思平和唐飛雪?
那明明是他狄青!
他為何會看到這種情形?狄青心中困惑,一個聲音在叫喊,「這不是夢境!」
遽然間,腦海中久未出現的紅龍、金龍倏然而現,翻騰吼叫,助狄青勁力勃發,狄青竟向後退了半尺。可他僅能退後半尺,那一刻,他只覺得身處一張無形的大網中,雖破網而出,轉瞬間又被另外的無形之網困住。
前方幻境消失不見,但已印入狄青的腦海。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時候,見到這麼個奇怪的幻境?
陡然間善無畏驚叫一聲,驚破了狄青的恍惚,善無畏叫道:「莫要抓我。」光環才起那刻,善無畏臉露狂喜,悄然向光環靠近,只以為那是神將出現,哪裡想到見到飛鷹倏然化身為骨,骨化成灰。那一刻,生死的恐怖讓他驚駭莫名,才待後退,就被一股大力牽扯了過去。
善無畏沒有狄青的巨力,倏然如箭矢般飛出,入了光環,轉瞬變成了白骨飛灰。
狄青額頭盡是汗水,只感覺體力大耗,再難抗衡那股巨力。就在這時,一人及時掠過,一把抓住了狄青,震天價的一聲吼。
那股力量磅礴無儔的傳來,狄青借力發力,和那人倏然倒飛了出去。引力一斷,「砰」的一聲響,二人均是撞在白玉牆壁上。
救出狄青的人,正是郭遵。
郭遵那一刻,額頭盡是汗水,突然嘶聲吼道:「你不講信義,卑鄙無恥!」郭遵素來冷靜,就算面對元昊時,都是不改常態,但這一次,他臉上滿是憤怒之意。
狄青愕然,不知道郭遵到底是對誰喊叫,忽然發現飛雪要向那光環衝去,狄青駭然,飛身而起,將飛雪一把拉住,喝道:「你做什麼,你找死嗎?」
飛雪竟也失去了常態,叫嚷道:「它要走了,它要走了,不能讓它走!」她那一刻,眼中滿是淚水,臉上也有說不出的悲哀絕望之意。
狄青見了,心頭震盪,嗄聲道:「究竟怎麼回事?」
飛雪陡然跪了下來,以頭叩地,雙眸緊閉,嘴唇蠕動,似在唸著什麼,可她終究沒有半分聲音發出來。
這時候,香巴拉已如阿鼻地獄般的恐怖,周遭一切居然慢慢旋轉起來。而那旋轉中,還能聽到天地間「噼啪」響聲,如同天崩地裂般。
那道光芒擴到丈許後,耶律喜孫也是驚叫一聲,不由自主的向那光芒靠攏,而那光環中的一切事物,如被旋風捲起般的團團而轉。
無風,但香巴拉內的一切均像被一股無形之力催動變化,光芒再盛,四周的白玉牆壁倏然大亮,有五彩流動。
天搖地動。
郭遵眼中也露出畏懼之意,知道再不逃命,很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嘶聲道:「狄青,走。」
狄青一陣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心中隱約明白,這一走,以後就再也沒有香巴拉了。
一念及此,心中大痛。
沒有了香巴拉,他就救不了楊羽裳,救不了楊羽裳,他此生何用?
多年為之魂似夢繞、寄託全部希望的香巴拉,突然變得如此讓人絕望,那種打擊之巨,旁人怎能想象?
狄青呆立在那裡,心中想著,天崩地裂也好,那樣的話,我說不定會和羽裳一起。
飛雪還跪在地上,嘴唇蠕蠕而動,渾身都顫抖起來,而不知何時,她的嘴角溢位了一分鮮血。
狄青茫然間瞥見,心頭大痛,忍不住又想起方才的幻想。郭遵一把握住狄青,喝道:「帶飛雪走。」
「你帶飛雪走,我不走。」狄青叫道。
郭遵一怔,臉上又有悲哀之意,抓緊了狄青的手腕,嘶聲道:「你不走,我也不走,飛雪也走不了。那大家都死在這裡好了!」
狄青微震,見到郭遵臉上的決絕之意,知道他絕非是說笑話,眼見到整個香巴拉搖晃不停,似乎都要塌下來的樣子,狄青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抓住了飛雪,喝道:「走。」
倏然間,有一物急旋而至,到了飛雪面前。
飛雪臉上現出分喜意,叫道:「狄青,抓住。」
狄青伸手抓住那物,只感覺手心一震,那物是個扁扁的盒子,似鐵非鐵,卻又不重。這東西哪裡冒出來的?
來不及多想,狄青望向郭遵,郭遵已道:「跟我來。」
在香巴拉一團混亂之際,只有郭遵最為清醒,下落之時,他已在留意退路。耶律喜孫他們來的那個通道,就是退路!
郭遵閃身之間,已到了那個入口處,見那入口不知何時已然封閉。心中凜然,大喝聲中,一拳擊出。
「砰」的聲響,有個黑洞現了出來。但那黑洞扭曲,似乎也要塌陷。
郭遵見狀,一顆心沉了下去,但別無選擇。聽飛雪喊道:「就從這裡出去。」郭遵一念堅定,當先行去。
狄青一手抓住那鐵盒,一手拖住飛雪,飛身入了洞口。
那洞口有一人多高,本來可供兩人並肩而走,但大地震顫,上方不斷有石屑跌落。狄青見飛雪踉蹌,一咬牙,將她橫抱在懷中,以身軀護住飛雪,急衝向前。
才奔出十數丈的距離,就聽到身後轟隆隆的一聲巨響。
那聲巨響震耳欲聾,有如千萬面大鼓同時在狄青耳邊敲擊響起。狄青只感覺身後巨浪衝來,悶哼聲中,飛身縱起。
才一落地,狄青就感覺後方有塌陷之聲,身後的那條甬道,完全塌陷。
而大地震顫不休,他們所處的甬道,似乎也要全部塌了下來。
狄青大驚,知道甬道若塌,幾人被埋其中,任憑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逃脫。就聽郭遵喊道:「狄青,快走!」
甬道黑暗,狄青眼前漆黑,只憑感覺和聽覺,緊緊跟隨郭遵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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