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願望

郭遵、狄青武功雖是高明,可都被下方奇景所攝,一時間忘記處境。

只有飛雪見到了香巴拉時,反倒平靜下來,最先感覺到還有別人接近了香巴拉。

郭遵,狄青均是一凜,側耳向身後聽去。二人均想,「前方已無路,若有人來,肯定是從身後那條路來的。難道是葉知秋等不及,也跟了過來?」

身後無人。

飛雪感應靈敏,有一種天生的敏銳,怎會聽錯?

二人才待向飛雪望去,突然聽到寂靜的下方「咯」的一聲響。二人望去,只見到白玉右手處的白玉牆壁上突然現出道裂縫。

狄青又驚又喜,只以為是神來臨,凝神觀看。

那道裂縫越來越寬,陡然間有金光一現,狄青微震,再定睛看過去,臉色微變。

居然有幾個人手持火把走了進來,那幾個人,他還認識大部分的!

而那金光,不過是火把映到白玉現出的金色。

為首一人,佝僂著身子,頭髮已雪一樣的白,鬍子幾乎要拖到了地上,狄青從未見過那麼老的人。一眼望到那人的時候,誰都會感慨光陰如箭,歲月無情。

那麼老的一個人,會是誰?怎麼能到香巴拉?

那老者的身後,跟著一人,神色孤高,落落如長空孤雁,正是契丹眼下手握兵權的第一人——都點檢耶律喜孫。

狄青見到耶律喜孫,立即想到:「原來耶律喜孫也是馬不停蹄的趕到了這裡,只比我們差了一會兒的功夫。耶律喜孫能到這裡,因為手持元昊的玉璽,那能領耶律喜孫到此的當然就是元昊手下九王之一的目連王了。」

龍部九王,八部最強。目連忠孝,與天同疆。

這個目連王原來這般蒼老了。

狄青又想,「想必目連王還不知道元昊出事的訊息,因此見元昊玉璽,這才領耶律喜孫進來。唉……我太過匆忙,忘記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我若是早讓韓笑飛鴿傳書,在沙州敦煌散佈元昊已死的訊息,敦煌早亂,這個目連王也不會帶耶律喜孫前來。我先一步到了沙州,那不更好?」轉念一想,又有些苦笑,「目連王若知道元昊死了,會不會毀滅香巴拉,沒有人知道。這世事無常,根本無法預料了。」

他沉吟間,目光不停,早望在了耶律喜孫的背後。耶律喜孫身後站著一人,雙手結印,本是蒼老平靜的面容上見到眼前的奇景,也是泛出激動之意。

那人正是善無畏。

善無畏也來了?

狄青皺下眉頭,暗想這次刺殺元昊,本是耶律喜孫、沒藏悟道和善無畏三方聯手,裡應外合的結果。但耶律喜孫不像是喜歡和人分享成果的人,他為何會把善無畏也帶來呢?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善無畏身旁就是氈虎,還是一副痴痴呆呆的表情。就算見到香巴拉這種恢宏的場景,仍是木然的表情。或許在氈虎心中,香巴拉也好,地獄也罷,都是無甚區別。

這二人身後跟著四人,抬著個極重的箱子前來,那箱子上蓋著赤紅色的布料。

狄青一看到那箱子,就想到當初在青唐的情形,忍不住向飛雪望去。

飛雪只是望著下方,眼中露出焦灼之意。她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妥,郭遵斜睨著飛雪,臉上也有了異樣,像很是擔憂。這二人究竟焦急擔憂什麼?狄青沒有留意,只是想著往事……

當初狄青去青唐找唃廝囉議和,正逢承天祭,當時飛雪要自盡祭天,被狄青阻攔。後來是根據唃廝囉所言,飛雪和飛鷹本是合謀要盜取法器。而他們想要盜取的法器,就是這個箱子。

善無畏為何要把這箱子帶過來,難道說這箱子也和香巴拉有關?唃廝囉祭天也是和香巴拉有關?耶律喜孫讓善無畏也進入了香巴拉,難道說因為要用這個箱子,是以才達成條件?但唃廝囉為何不來呢?

所有的困惑交接在一起,但有個很明顯的關聯,那就是都和香巴拉有關。

狄青想到這裡,目光不停,望向了那抬箱子四人的身後。

那四人身後還跟著兩人,抬著個擔架,擔架上前,神色憔悴,不改囂張的本性,正是飛鷹。

飛鷹和郭遵雖都中了元昊一箭,但很顯然,飛鷹比郭遵相差太遠,到如今還是重傷不能起身。

而飛鷹身後,只站著一人,灰白的眼眸,平冷的面孔中也泛出一分光彩,那人正是羅睺王野利斬天。

野利斬天怎麼會來,他為何和耶律喜孫等人一起?當初在天和殿中,他一刀斬了迦葉王,被元昊射了一箭,卻毫髮無傷。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素不虛發,就算郭遵都是無法躲過,野利斬天竟然能躲過銀箭,他難道真的深不可測?

野利斬天能到這裡,這麼說,野利斬天和沒藏悟道都是叛徒,他們聯合了耶律喜孫等人刺殺元昊,而迦葉王本是元昊的細作嗎?

羅睺王本來就是從阿修羅部出來的,他就有叛逆的本性!

狄青想到這裡,心中苦澀,感覺到這些人中關係複雜錯亂。見耶律喜孫顯然也驚詫眼前的奇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狄青心中微動,暗想耶律喜孫本是謹慎之人,可這次他算是契丹那面孤身來到香巴拉的人,這次耶律喜孫恁地如此託大?

難道說,耶律喜孫先囚禁了蕭太后,後謀劃刺殺了元昊,因此躊躇滿志,根本不把眼下這些人放在眼中?

早在那些人進來時,郭遵早就悄然的將拉起的那塊銀色託板合上部分,稍微遮掩下洞口。耶律喜孫等人震駭眼前的情形,雖也抬頭看了下,但只見到白玉般的頂面,哪裡會想到高高的上方,還有人在?

不知許久,耶律喜孫這才道:「目連王,這裡就是香巴拉了?」他雖竭力想要保持冷靜,但到此地後,一顆心激盪不休,難以平靜。

那蒼老的人緩慢道:「不錯。」

此間極靜,狄青雖離眾人很遠,但在上方聽到幾人的對話,如在耳邊。見那蒼老人的回話,心中道:「這人果然就是目連王。」元昊手下九王,那個阿難王不知蹤跡,羅睺王背叛,也就這一人對元昊還有忠心,一想到這裡,心中很是淒涼。

耶律喜孫又道:「那……香巴拉之神在那裡?」他雖能在契丹、夏國興風作浪,可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毫無頭緒。

目連王慢聲道:「兀卒恭請都點檢前來,難道沒有告訴你和神溝通之法嗎?」

耶律喜孫神色平靜,斜睨了善無畏一眼,說道:「我來得匆忙,也沒有向兀卒詢問。想兀卒知道,只要見到目連王就有答案,因為不用吩咐吧。」

目連王「哦」了聲,說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聽兀卒說,只要把天玄通放到那裡……」伸手指向白玉牆壁上鑲嵌的銀白物體,那物體更像個極大的托盤,「把天玄通放到那上面,真心禱告,請神出現,就行了。」

耶律喜孫笑笑,望向了善無畏道:「有勞聖僧了。」他有求與人,素來都是客客氣氣。

善無畏臉現激動之意,向抬箱子的那四人做個手勢。那四人抬著箱子向那銀白托盤走去。地面傾斜,好在黑白格子之間有如臺階,可供人落腳。那四人走的雖辛苦,但還到了托盤前,掀開了赤紅色的布,露出下方的箱子。

那箱子是銀白之色,一掀開上方的紅布,現出幽幽之色,不知是光映還是錯覺,亦是真有其事,那箱子慢慢的開始發亮。

眾人見了,都現驚詫之情,對於這不可思議之事心懷敬畏之意。

善無畏雙手結印,臉現畏懼,陡然喝道:「快把天玄通放到那……之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稱呼,只看結果。

狄青這才知道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天玄通整體銀白,上方有些凹陷,內有個明珠樣的東西,散發著不定的光芒。

那光芒時而燦爛如金,忽而潔白如因,有時色做黃銅般,轉瞬又變成黑色或五色,煞是奇異。

狄青見到那顆變色的明珠,陡然又想起真宗玄宮的五道門,元昊使用的五色箭。

那門的顏色,和羽箭的顏色,不都像極了那明珠顯示的顏色?

難道說,真宗或者元昊早知道這個天玄通,因此效仿這顏色定製石門羽箭。天玄通,莫非真宗和元昊想從這五色中,琢磨出通天的能力?

種種不解,似乎都有了分解釋。

可狄青最大的不解是,這五色、這天玄通、這箱子、還有這香巴拉究竟是怎麼回事?郭遵沒有天玄通,如何會和神溝通?狄青到了香巴拉,明白了很多,聯想了很多,但對於香巴拉可說還是處於一無所知的情形!

這時那四人已要將銀白的箱子放到了托盤之上。那四人本很吃力,在將放未放之時,陡然間「喀」的聲響,那四人身形一撲,就覺得一股吸力傳來,嚇了一跳,霍然後退,跌坐在地上。

眾人都見到這情形,不由一驚,善無畏才待喝問,臉上就現出驚詫的表情。

只見到那箱子落在托盤上,連同那銀白的托盤,倏然縮入了白玉的牆壁。

那是一種極為怪異的景象,白玉牆壁如同水波般的盪漾下,並無裂痕,但箱子已然不見。

耶律喜孫微震,才待向目連王詢問,就見到前方的玉璧上,突然一道光芒從上方的牆壁透出來,色澤光芒,照在了眾人的腳下丈許外。

就算是耶律喜孫見到那道光芒,臉上也露出畏懼之意,不由倒退了一步。

目連王一掀幾乎要拖在地上的鬍子,上前兩步,跪倒在那光芒照射的圓形區域中,道:「小人見過香巴拉之神。」

眾人或驚奇、或畏懼、或遲疑、或不解……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人前來,那道光芒,就是香巴拉之神?

沒有人能信。

但目連王慎重其事般,又不像是是做戲。善無畏嘴唇喃喃而動,陡然間身軀一震,臉現喜意,跪倒在地道:「小僧見過香巴拉之神。」

氈虎好像都有些奇怪,望著跪倒的善無畏,不知道他對誰說話。

目連王卻已起身,神色有些古怪,出了光環後才道:「香巴拉之神說,它到如今,滿足了太多的人的希望。它已累了,它最後只想滿足兩個人的願望!從此後,這世上……再無香巴拉!」

眾人怔住。

狄青在上方聽到這句話,臉色劇變。

這裡來的人,誰沒有願望?恐怕除了氈虎外,就算擔箱子的都有願望。耶律喜孫、善無畏、飛鷹、野利斬天這番辛苦,當然是有求於香巴拉之神。就算是狄青,也有願望,他辛苦多年,等待一生,就是指望借神之力救回羽裳。

來到香巴拉的人極多,但神只能滿足兩個人的願望?

狄青身軀微震,已要從那洞口跳下去,卻被郭遵一把抓住。郭遵眼中也有困惑,可只是搖搖頭,狄青知道郭遵示意他看看情形再說,他雖心急如焚,但知道郭遵這麼做,必有郭遵的道理。

飛雪身軀微顫,臉上突現驚懼之意。她似乎對香巴拉了解最多,她應不識第一次來到香巴拉,她有什麼願望,早就許過,那她怕什麼?

下方已一片沉寂。

沉寂如水,帶著欲冬的寒意。

不知許久,耶律喜孫才笑道:「在下當然要算一個了。不知道有人反對嗎?」他問話的時候,目光只從野利斬天和善無畏的身上掠過。

他根本沒有把氈虎和那些下等人算一份,飛鷹重傷,根本就失去了角逐許願的機會。他帶飛鷹來,不過是因為一個緣由。可眼下看起來,他根本不需要飛鷹。

他的對手,其實只有善無畏和野利斬天。

善無畏還跪在地上,神色激動。在場中人,除了目連王,也只有他才感應到神的存在。難道說,藏傳三密之法,真的讓人有溝通神靈之能嗎?

無人答話,可沉默有時候不代表著認可,也可能蘊含著火山爆發前地底的沉寂。

耶律喜孫神色依舊孤傲,長舒一口氣道:「既然無人反對,那我覺得第二個許願人是善無畏高僧好些了。」他是精於計算局面的人,既然到了香巴拉,就是為了許願。既然只是許願,就現沒有必要做別的事情。拉攏了善無畏,就控制了氈虎,如此一來,他在這裡根本不需要再擔心什麼。

唯一讓他感覺到有些為難的是,他究竟要許什麼願呢?

他有太多的願望想實現。

但他有兩個願望一直縈繞心頭,他幫助耶律宗真奠定了基業,他設計除去了元昊,他已躊躇滿志,甚至認為既然夏國沒有了元昊,就是契丹的附庸。他若能再徵大宋,很可能實現江山一統。

更近一步,他稱王稱帝也沒有什麼奇怪。

人的慾望素來如此,永遠沒有止境的時候,他耶律喜孫也不例外。但他還有個心病,他有隱疾,那隱疾發作起來,每次都讓他生不如死,他有幾次差點因此送命。他和狄青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隱疾發作被夜叉追殺,差點因此送了性命。

隱疾不除,大業就算成了,也是個心病。

他多想兩個願望一塊實現?

他為兩個願望許哪個頗為為難的時候,善無畏已站了起來,雙手結印行個藏人的禮節道:「那多謝都點檢了。」

耶律喜孫一笑了之道:「何須客氣?現在沒有人反對了吧?」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是下意識的,他突然發現元昊當初在天和殿為何要這般問。

當一人掌控大局的時候,總喜歡如此來表達心中的得意,那種快感,很多人說一輩子都得不到。

不想今日的情形也和天和殿有些類似,因為一個人已道:「我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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