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喜孫一直沉默,聞言道:「那地圖上畫有密地,可避開元昊的守軍。我得到圖後,立即派人去探……結果……」他孤傲的臉上也露出分猙獰,「只有一個人冒死殺出來告訴我,那裡全是陷阱!」
狄青心中一寒,失聲道:「是元昊佈下的陷阱?」
耶律喜孫半晌才緩緩點頭道:「我也這麼認為。他知道沒有抓住我,當下就讓那曹賢正刻意放出另外半張地圖,他知道我肯定要找另外半張地圖,然後就佈局殺我。我現在知道了,他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就想讓人去尋香巴拉,然後利用陷阱將來人一網打盡!」
狄青凜然,想起當年興慶府那慘絕人寰的廝殺。他知道元昊殺母殺子、殺妻殺舅、有功之臣想反,也是照殺不誤,以元昊這種鐵石心腸,佈下如此毒辣之計反倒是再正常不過。
契丹公主在元昊身邊,懷有異心,不想元昊更絕,又利用這契丹公主誅殺想去香巴拉之人。
香巴拉到底有什麼玄奧,元昊竟不讓人接近?
狄青想到這裡,嘴角突然露出哂然的笑。耶律喜孫見狀,不解道:「狄兄因何發笑?」狄青有些悲哀的搖搖頭,心中卻想起種世衡、八王爺都竭盡全力的去找圖,若發現那圖不但是假,還是個陷阱,不知道做何感想?想到一事,狄青問道:「所以都點檢殺了曹賢正?」當初他不解葉喜孫為何要殺曹姓之人,現在也明白了。
耶律喜孫點頭道:「當然。他害我無數手下,我殺了他還是便宜了他。」他言語恨恨,眼中露出怨毒之意。
狄青見了耶律喜孫的眼神,心中微凜。他終於明白了很多事情,可還有件事不明白,因此問,「大王,你今日召我前來,難道就是想告訴這些事情嗎?」
耶律真宗道:「你不來助我,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今日告訴你這些,無非想告訴你,你我都有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元昊!你和我聯手,對付他更是容易。但你若真的不想,我也絕不勉強。」
狄青緩緩站起,深施一禮道:「那在下告退。」他說完後,轉身出了偏殿,耶律喜孫雙眉微皺,看了眼耶律真宗道:「陛下,難道就這麼放他走了?狄青之勇,你也親眼目睹,他若在大宋的話,陛下若真的想南下,只怕他阻力最大。」
耶律真宗沉默許久,望向殿外道:「他救了我多次,我其實還很感謝他。再說現在……我們的敵人是元昊,有狄青在,元昊絕不會好過。」說罷嘴角有分笑,耶律宗真下了結論,「我們就坐等看著好戲了。」
狄青出了皇宮,立即去找富弼。
這時夜已深,陡然間臉上微涼,狄青抬頭望去,才發現明月不知何時隱去,有風蕭殺,舞雪而落。
原來……已入冬!
流年如水,歲月蹉跎,那過去的時光,再也無法追回,那錯過的人呢?
狄青輕踩落雪,心情沉重的到了富弼的房間。富弼沒有睡,見到狄青進來,立即起身道:「狄將軍,契丹人放棄索要瓦橋關、晉陽以南十縣了。不過……需要在澶淵之盟後規定的歲幣之外每年多給契丹人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狄青靜靜的望著富弼道:「有什麼理由給他們嗎?」
富弼微現窘意,雪在堂外靜靜的飄,二人的哈氣都能看得出冷意。北疆的雪,來得早,讓人骨子發冷。
「的確沒有理由。但這是朝廷的意思。」富弼神色中有些歉然,也有些為難。這次他聽從朝廷的意思,並沒有將議和的內容和狄青講,雖是朝廷的意思,但他終究覺得對不起狄青。
若不是狄青,議和不會如此順利。可議和的時候,他們卻在瞞著狄青。朝廷怕節外生枝。
狄青望了富弼良久,轉身要走,富弼突然叫住了狄青道:「狄將軍,其實朝廷也很為難,因為西北有訊息傳來,元昊又有出兵的意圖。」
狄青皺了下眉頭,心中暗想,「可你知道不知道,這個訊息,是種世衡多麼辛苦的打探到,又費了多少周折送到了汴京?我想朝廷是不信的……可他們雖是不信,但可以拿這個做推搪的藉口。」
富弼又道:「呂相過世了,變法壓力很大,聽說最近的一段日子,朋黨之說甚至囂於塵上,範公他身處渦流之中,我也想早日回去勸勸聖上。」心中暗想,「前段日子聖上曾問範公,‘自古小人結為朋黨,也有君子之黨嗎?’範公回道,‘若結朋黨對國事有利,也無可厚非。’唉……小人從來不說自己是朋黨的,範公這句話雖很是宛轉,若遇明君的話,多半一笑了之。但這話經範公親口說出,恐怕更落小人口實。更讓人的不安的卻是歐陽修的那《朋黨論》……」
原來不久前,歐陽修見范仲淹因朋黨一事倍受朝廷反對變法者攻擊,因此寫了一篇《朋黨論》進獻。《朋黨論》主要是圍繞自古「君子不黨」的觀念大做文章,文采斐然,恢弘澎湃,不說君子無朋,反說君子有朋,最終歸結出,聖明之君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這文章一傳說,京中百姓乃至天下文生均是爭相傳頌,交口稱讚。
但能流傳千古的好文章,在朝廷權勢傾軋中往往不是好文章,這文章流到富弼的耳中,富弼立即知道壞了,心道範公和聖上說說朋黨,無關大雅,你歐陽修向天下人說你結成朋黨,還不找死嗎?他心憂京城的動靜,也很著急迴轉。
狄青不再多說,只是走到門口時,突然說了一句,「富大人這時候迴轉,不怕捲入朋黨一派嗎?」說罷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朔風吹來,捲了一堂的雪意。油燈忽明忽滅,富弼站在那裡,臉色也是陰晴不定。在那一刻,他發現狄青好像想得更多。
富弼只是迫切的想回去助范仲淹一臂之力,但正如狄青所言,他的迴轉究竟有多大作用,是雪中送炭,亦或是火上澆油,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又過幾日,和談一事終定。契丹不再出兵燕雲,反倒會幫大宋警告西夏,約束西夏不再胡來。而契丹因此得到的好處是歲幣每年多從大宋取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眾人南歸。
和談事成,無論富弼、狄青還是一幫禁軍,少有喜悅之意。一路上眾人沉默無語,等入了宋境,到安肅時,天降大雪,遠嶺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飛舞中,儼如一條蒼龍蜿蜒半空。
富弼心思複雜,在和狄青並轡而行的時候,遠望山嶺如龍,突然勒馬,對狄青道:「狄將軍,你不用回京城了。」他雖對狄青說話,但卻只望著飛雪。
狄青一怔,半晌才道:「為什麼?」他那一刻,心中隱有期待。可見到富弼躲避的眼神,一顆心沉了下去。
富弼道:「其實朝廷在下旨同意議和的時候,同時也下了一道密旨給我,說狄將軍此次議和有功,理應嘉獎。兩府議定,決定將狄將軍派往河北真定府任副總管,同時榮升為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
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這本是將門名將葛懷敏才有的榮耀!狄青這一升,終於入主了三衙,只需仰望兩府和天子的臉色!
狄青聽到升官,臉上帶著飄雪一樣的冷意,他本來想問,「為何西北有危機,不讓我這精熟西北戰事的人去呢?」可他終究沒有問。
富弼斜睨了狄青一眼,本來早就準備了措辭,「朝廷只怕契丹人出爾反爾,因此才命狄將軍鎮守河北,留意契丹人的動靜。」但他終究沒有答。
二人之間,有飛雪舞動,潔白柔軟中帶著分硬冷。
「何時啟程?」狄青終於問了句。心中想到,「趙禎對我終究還留有幾分情面,他升了我的官,就是告訴我,他還信任我?嘿嘿……可這有什麼用?他終究不懂我!若元昊真的再次出兵,誰來抵擋呢?」
富弼猶豫片刻,說道:「現在!」他望見了狄青的蕭索,心中很是不安,「狄將軍一心為國,但有礙祖宗戍邊之法,只能先去河北。唉……新法實施了這久,更戍法還是根深蒂固,難道說這些日子來,很多事情不過是一紙空文?這次領兵前往西北坐鎮的是三衙重臣葛懷敏,按理說這將門虎子應可抵抗元昊了,希望狄將軍能從大局考慮……」只感覺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富弼沉默下來。
狄青終於馬上抱拳道:「那……後會有期了。」說罷向眾禁軍擺擺手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還請護送富大人回京。」
眾禁軍見狄青和富弼低語半晌,突然說出這句話來,又見狄青已策馬向西而去,都是大惑不解,圍到富弼身邊問個不停。
富弼見眾人的神色,都對狄青很是不捨的樣子,心中感慨,可又不便多說什麼。
蹄聲遠去,只有韓笑不離不棄的跟隨在狄青的身邊,讓那風雪中的背影,不至於那麼孤單。
兩行蹄印一路向北,有風過,吹起如絮的雪,蓋在那曾經的印記上。印記漸漸淺了、淡了、消失不見。
宛如……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狄青和韓笑一路疾馳到了真定府,公文更早一步已經送達。沿途州縣的官員知道狄青前來鎮守,均是大喜。眾人早就久仰狄青的大名,心道有狄青在河北,那我等無憂也。
登門問候、打探、討好和奉承的人絡繹不絕,熱鬧的如同紛紛落落的飄雪。
狄青回想當年時,一個知縣都能左右自己的生死,到如今就算知州都來拍自己的馬屁,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只過了幾日,韓笑就給狄青打探來想要的訊息,西北有警,朝廷派葛懷敏前往西北涇原路坐鎮。
狄青聽了,沉默良久,對韓笑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訴郭逵,請他在聖上面前說幾句,就說葛懷敏雖是將門,但從未領軍,只怕不知兵,還望聖上以西北百姓為重,另選能將去西北對抗。」他知當初在京城時,葛懷敏明裡雖和他沒什麼瓜葛,但暗中參了他一本,狄青只怕自己親自上書,會讓趙禎認為是因為私怨,這才讓郭逵出頭。
韓笑遵命離去,這一來一回,又是過了近月的功夫。韓笑迴轉後,只說了一句,「聖上說郭逵杞人憂天。」
狄青暗自憂心,但無計可施,河北一直無事,耶律宗真收人錢財,雖不見得與人消災,但還是恪守盟約,撤了燕雲之兵,再沒什麼動靜。狄青還是讓韓笑派待命部在敦煌附近打探,但始終沒什麼進展。這一日,狄青做在堂中,突然聞窗外鳥鳴樹梢,抬頭望去,見枝頭一夜新綠,低頭望了眼銅鏡中鬢髮如霜,一時間呆了……
原來這個冬天過的如此之快……
年復一年,枝頭綠了又灰,白了再綠,生生不息,歲歲相似,可他的鬢角的白髮,再也黑不了了。
一想到這裡,狄青霍然站起,才要衝出堂去,那一刻,多年的思念一朝迸發。
他要去沙州!四廂都指揮使算得了什麼?他並不在乎,他一直在等,不過是在等朝廷的調令,讓他再有為西北百姓擔當的機會……
可這機會,還會來嗎?
既然不來,那他為何不去?一念及此,狄青已到了堂外,正碰到韓笑衝了進來。見韓笑的笑容中,滿是悲哀和激憤,狄青已沸騰的熱血,陡然間冷了下來。
韓笑什麼都沒有說,只遞過了一封書信。
狄青拆開望了片刻,臉色陡然改變。他捏著那封信的手有些發抖,倒退了兩步,手按堂中的一顆大樹之上。
樹皮斑駁,滿是滄桑……狄青一拳擂在樹上,手上的信紙飄飄蕩蕩的落到地上。信紙輕淡,上面卻寫著讓人難以承受的訊息。
元昊再次出兵西北,葛懷敏帶兵主動出擊,全軍盡墨!
元昊悍然撕毀盟誓,再次聚兵天都山,兵出賀蘭原,入寇宋境!元昊以十數萬鐵騎兵分兩路,一路出鼓陽城,一路出劉蹯堡,夾擊鎮戎軍。葛懷敏見元昊出兵,帶軍阻擊,兵出五穀口。近鎮戎軍西南時,有夏軍誘兵搦戰。葛懷敏志大才疏,竟如當年任福一樣,不聽龐籍等人勸阻固守待夏軍疲憊再斷其歸路,派兵主動進攻夏軍。
夏軍詐敗,葛懷敏四路出兵圍剿夏軍,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元昊突出大軍,又將葛懷敏大軍困在定川寨。
葛懷敏輕兵猛進,大軍駐守定川寨,糧草不濟,元昊截其糧道,斷其水源。寨中無水,軍心大亂。
葛懷敏見軍心不穩,知道困守幾天,不攻自亂,無奈之下突圍敗回鎮戎軍,有部將趙珣苦勸,元昊必知宋軍要去鎮戎軍,搶先埋伏斷宋軍歸路,不如出其不意轉退籠竿城。
眾將不從。葛懷敏堅持己見。結果東歸之時,果遇夏軍埋伏。夏軍四面出擊,宋軍大亂,葛懷敏與部將曹英、李知和、趙珣、王保等十六將被殺,損兵無數!
葛懷敏死!
不同的名姓,相同的結果!不同的地點,相同的結局!狄青手按粗糙的樹皮,心中益發的苦澀!
此戰和三川口一戰如出一轍,元昊都是利用宋軍自大輕敵、宋將不知兵的心理,誘宋軍平原交戰,然後一鼓聚殺!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都是這般的戰法。可奈何那些久在汴京的百官,堂堂一個將門之後,三衙領軍之人,又被絆倒在這塊石頭上!
是天意,是人為?是固執,還是愚蠢?
狄青雖知結局不妙,但還沒想到宋軍又是敗的這般淒涼。元昊大獲全勝之下,揮兵南下,連破數寨,縱橫六百里,直抵渭州,遙望長安!所到之處,宋軍無人敢戰,只能壁壘自守。
關中告急!
狄青木然的立在樹下良久,澀然一笑,緩緩坐了下來,這一刻,他已忘記了沙州。
韓笑見狀,悄然的又遞來了另外一封書信。
狄青木訥的接過,展開望去,身軀都已顫抖起來,信上只寫著幾個字,「狄青,救我!」那字型紅色,竟是鮮血寫成。
狄青望見那血色的字型,虎軀震撼,顫聲道:「這信是誰寫的?」
韓笑眼中已有淚水,再沒了笑容,嗄聲道:「狄將軍,是種老丈的信。種世衡在你走之後,奉命來建細腰城。細腰城已在夏境,本意是和大順城一樣,為日後進攻夏國做準備,不想元昊出兵,葛懷敏大敗,細腰城後方堡寨盡數失守。種老丈孤軍駐守細腰城不降,已危在旦夕。他不找朝廷,只傳信給你……」
話未說完,韓笑早已淚流滿面,跪下來道:「狄將軍,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救種老丈一命。我聽說他已身染重病,可還在堅持著等待你的援軍。他說……你一定能救他!」
狄青伸手扶起了韓笑,咬牙不語。他抬頭望天,見晴空如洗,一顆心早就陰霾籠罩。他身在河北,要如何才能救得了種世衡?
眼中又浮出那滿是菜色的臉龐,那老漢搔頭微笑道:「狄青,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沒有還呢。」
有燕過,燕子徘徊景依舊;有花開,花開花落人奈何?
狄青鼻樑酸楚,眼中有淚,喃喃道:「種世衡,你也不能死,你答應過我。我定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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