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沒有了倔強和執著,只是微微一笑,「問心無愧,何懼之有?」
只聽那一句,呂夷簡就知道範仲淹沒有變。可他呂夷簡倒是變了,變老了,變得有些心軟,或許在政見上,他是不贊同范仲淹的做法,但從感情上,他知道交這種朋友沒有錯的。
但他呂夷簡,不會有朋友!
范仲淹當時見呂夷簡不語,開門見山道:「呂相,今日下官前來拜訪,其實想請呂相舉薦下官前往西北戍邊……」
呂夷簡更是訝然,驀地發現范仲淹還是有些改變,本來這些話,范仲淹死也不會開口的。呂夷簡當時只道:「好呀,你給我理由。」
范仲淹又笑了,明亮多情的眼眸中有了分感慨,「如今聖上登基,就有如這茶之綠芽。這茶要好喝,要好水、要時間、要經驗、要火候。只憑意氣行事,衝不出一壺好茶了。下官知道呂相對趙家江山一直兢兢業業,下官以前不懂,如今懂了。下官蹉跎多年,一事無成,也的確想為天下做些事情,如今元昊野心勃勃,西北告急,下官真想盡一分微薄之力,我想呂相懂我的。」
范仲淹說完後,就靜待呂夷簡的回答。他知道呂夷簡是聰明人,而對聰明人,一向用不著多說什麼。
等水燒開時,范仲淹起身沏茶,然後為呂夷簡斟了杯茶。呂夷簡默默的注視著范仲淹的舉動,端起茶杯時,喃喃道:「要經驗?要火候?要好水?」頓了片刻,忽然道:「何為好水?」
「好水是活水。」范仲淹立即回道。他著重的說了那個「活」字。
呂夷簡用茶蓋輕劃,濾了下茶葉,淡然一笑,只說了一個字,「好!」
往事幕幕,猶如在目。呂夷簡想到這裡,嘴角帶分笑,似有苦,似有悟,喘息片刻,這才又道:「變法事大,不但需……良臣輔佐,還需有魄力的君王的才可實施……」
他沒有再說下去,趙禎卻已明白,哽咽道:「呂相,你認為朕缺乏魄力嗎?」
呂夷簡良久才道:「不但要魄力……還要堅持,需百折不回的毅力。這些范仲淹有……」言下之意卻是,你趙禎是沒有的。
可這些話,他不會說出來。他雖要死了,也不需要怕什麼,但他還是不會說出來。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話說三分,七分留在心底。
能悟的就悟,悟不了的,他解釋也沒用。
趙禎懂了,傷感的臉上帶分慚愧,想挺胸說什麼,可見到眼前那渾濁的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他趙禎變了,為了權位,已改變了很多。可他知道,他騙不過呂夷簡,既然如此,為何要說?
許久,呂夷簡突然劇烈的咳,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趙禎一驚,不顧汙穢,一把扶住了呂夷簡,叫道:「呂相,你……要挺住。」
呂夷簡咳嗽終止,氣息也像隨著那咳吐出去,再也回不來。眼前彷彿有分光亮,光亮中有真宗向他招手,呂夷簡虛弱不堪,突然振作道:「聖上,范仲淹……終不能重用。」
趙禎一怔,忙問,「為什麼?呂相,當初你不是說,他公而無私,我要興國,就得靠這樣的人嗎?」
呂夷簡嘴唇喏喏兩下,趙禎已聽不清說什麼,慌忙將耳朵湊過去,聽呂夷簡艱難道:「變法……事小,江山……事大!范仲淹威望……太高,臣一去,無人再能壓制他。范仲淹有狄青幫助……只怕……功高蓋主,與聖上江山……不……利……」
用盡了全身的氣力,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那氣彷彿都是冷的。呂夷簡雙眸瞳孔放大,再沒了聲息。
趙禎手臂一沉,一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不知許久,才撕心裂肺的叫道:「呂相!!!」
呂夷簡死。死在孤冷的秋,葬禮卻如遍地紅葉一般的隆重。
趙禎下旨,令卹典從優,贈呂夷簡官太師、中書令,諡文靖。趙禎心哀呂夷簡之死,數日不能早朝,朝野嘆息。
范仲淹從呂夷簡的葬禮歸來時,就一直在府中呆坐,一直坐到黃昏日落。
落日的光線從雕花窗子穿過來,落在范仲淹的身上,拖出個孤獨的影子,有如堂前那葉子盡落的楊樹。
夜幕籠罩開封古城的時候,也將范仲淹淹沒在夜幕中,他也不點燈,突然長長嘆了口氣,帶著難言的蕭索。這時有腳步聲傳來,他府上有老奴前來道:「範老爺,常寧公主來了。」
范仲淹並沒有什麼意外,四下看了眼,輕聲道:「燃燈,沏茶。」
常寧坐在范仲淹面前時,輕紗掩面,端起茶水,卻又放下,輕聲道:「範公何事煩憂呢?」這女子總有著常人難企的敏感。
范仲淹展露笑容,只是搖搖頭。常寧柔聲道:「別人都以為呂相去世,範公會欣慰,妾身卻知道不是。範公多次說及呂相的好,如今呂相一去,只怕……」
范仲淹截斷道:「公主前來,可是想詢問狄青在契丹如何了?」
常寧頓了下,似有羞澀,轉瞬嫣然一笑道:「不止常寧想知道,其實宮中很多人都想知道。常寧不忍讓她們失望,只能煩勞範公了。」
范仲淹垂頭望著眼前的那杯茶,良久才道:「有些人總是不忍旁人失望,可自己的心事又有誰知呢?」
常寧秀眸也有分惆悵,輕輕掩去,微笑道:「範公是在說自己嗎?」
范仲淹抬頭望了常寧一眼,心中在想,「你總說你是狄青的朋友,你總說要幫宮女多問問狄青的事情,你總說就算皇后,都想聽聽狄青的故事。可你自己呢?你能騙得了所有人,你能騙得了自己的心嗎?」
范仲淹心思轉念,並不明言,含笑道:「我可沒有那麼大氣。」岔開了話題道:「狄青、富大人還在和契丹國主耶律宗真談判,沒想到狄青竟幫耶律宗真扳倒了蕭太后……」范仲淹也有些意外的樣子,又道:「耶律宗真可能是感謝狄青,也可能是因為立足未穩,急於安撫民心,才在囚禁了蕭太后後,暫時答應不對我朝用兵。」
常寧喜道:「若不用兵,那是最好,不然百姓可就苦了。」心中卻想,「狄青立了大功,不知道什麼時候迴轉京城呢?」
范仲淹澀然道:「耶律宗真雖說不用兵,但讓我朝割讓晉陽和瓦橋關以南十縣做補償。」
常寧秀眸現出怒意,蹙眉道:「這契丹人好不可惡。那些地方本是太祖憑本事奪回,亦是我朝之土地,他們有何理由要我們割讓呢?」心中又想,「狄青肯定不會答應這無理的條件,契丹虎狼之兵,狼子野心,如果和狄青翻臉,不知道狄青會不會有危險呢?」
范仲淹半晌才道:「這世上本是弱之肉,強之食,若想不捱打,不能求,只能比別人強才行。可是……」本想說,可是滿朝文武,有幾人知道這點?或許他們都知道,但沒有切膚之痛,自是不管不理。終究沒有再說下去,突然道:「公主,我若不喝茶,想喝點酒,你能否見諒?」
常寧嫣然一笑,道:「當然可以。以前倒沒有見過範公喝過酒。可古人有云,借酒消愁愁更愁,很多事情,範公若是煩惱,不妨說給小女子聽,也能稍解煩憂。」
范仲淹已吩咐老僕去拿酒,他心中少有的煩亂,只想著,「呂相已死,臨終前必定不會讓聖上再重用我范仲淹,這世上呂夷簡是懂得我范仲淹的,可他為了趙家江山,肯定要犧牲我。唉……呂夷簡不死,有他對聖上分析變法的利弊,新法還能再堅持些時日,造福百姓,日後我范仲淹就算因此被貶千里,也是心中無憾。但呂夷簡一死,沒人再堅定聖上的信念,只怕聖上為平事端流言,很快就拿我開刀。這幾日我觀聖意,發現他對我刻意冷漠迴避,可見我絕非杞人憂天。我若一去,新法絕難再堅持。聖上雖用我,但終究不信我。我范仲淹雖有救國之願,但難有救國之機……可這些話,何必說給常寧聽呢?她若聽了,不過多一分煩惱。可嘆我范仲淹終生清醒,又有何用?」
等酒上了桌面,范仲淹還沒動手,常寧已起身,提起酒壺為范仲淹滿了杯酒。
范仲淹倒是有些意外,還能笑道:「臣何德何能,讓公主斟酒?」
常寧幽幽一嘆道:「既然範公寧將心事付與酒,想必不想和常寧多說了。範公憂國憂民,和狄將軍一樣,都是天下敬仰的丈夫,常寧既然無法為範公排憂,只能略盡綿薄之力斟杯酒,聊表心意。」
范仲淹端起酒杯,凝望常寧的雙眸,本想說「你這種善解人意的女子,誰若娶了你,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只可惜狄青心有他屬,對你始終視而不見。」但話到嘴邊,終究改成,「那臣多謝公主了。」
他雖想圖一醉,可是心事重重,手中的酒杯有如千鈞之重。
常寧見了,秋波一轉,笑道:「都說範大人文采斐然,一首漁家傲道破邊陲風霜,盡洗文人的萎靡,不知道妾身能否有幸,再聽範大人做一首詞呢?」她見范仲淹憂愁,也知道自己無可遣懷,只好岔到詩詞上,只希望能讓范仲淹稍放心事。
這時堂中孤燈明滅,照得那戴著面紗的女子如在夢中。堂外明月新上,繁星點點,有秋風蕭冷,捲落葉起舞。
范仲淹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心道常寧雖是奇女子,不拘小節,可畢竟天色已晚,諸多不便。起身道:「公主說笑了,天色已晚,對於狄青現在的情況,臣也就暫時知道這些了。臣恭送公主……」
常寧起身卻不移步,執著道:「妾身早就久仰大人之名,若不聽一詞,只怕今夜無眠。」
范仲淹見常寧柔聲中帶著堅持,執著中滿是期待,不忍拂卻這聰穎善良女子的心意,說道:「公主請移駕,詞很快就好。」
常寧聽范仲淹說的風趣,「噗哧」一笑,可笑聲的深處,滿是秋愁,「都說古才子曹植七步成詩,範公需要幾步呢?」
范仲淹陪常寧踱到堂外,心中卻想著當初呂夷簡對他說過,「廟堂之上,盡是文章。詞彩好的人,不見得會做朝廷的文章。」如今證實呂夷簡說的不錯,蔡襄、歐陽修等人,無不文采斐然,可好心做了壞事。
等到了淒冷的長街,范仲淹見落葉飛旋,抬頭望銀河垂掛,明月光華如練,緩緩吟道:「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轉望了常寧一眼,才道:「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常寧聽那詞將深秋意境形容的貼切深婉,自有悽清,不由抬頭望向天上的銀河,暗自想到,「範公說什麼‘真珠簾卷玉樓空’,可是說我深夜離宮來找他詢問訊息一事?‘天淡銀河垂地’哦,他是說銀河橫闊,隔斷了我和狄青的距離嗎?這句長是人千里,是否在懷念狄將軍嗎?範公隨口幾句,很有深意,或者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想到這裡,耳根發熱,又想到,「我其實並不像範公想到那樣,我知道狄將軍有最愛的人,或許只有那羽裳才能配得上他。我不求和他一起,只要知道他能平平安安,就已心滿意足。」
追思間,不知為何,秀眸已有溼潤。
范仲淹也是心緒起伏,緩緩的說出了詞作下闕,「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說到這裡,心中一嘆,最後望向常寧公主道:「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言罷,范仲淹拱手道:「公主請上轎。臣不遠送了。」轉身迴轉府中,又坐在那桌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喝得太快,一口酒嗆在喉嚨中,熱辣辣的痛,忍不住地大聲咳嗽。
咳嗽聲聲,那眼淚不知道是因為酒辣還是傷心,終於無可抑制的流淌垂落,滴在了青石磚面上。寂靜的夜中,發出如同那落葉飄零在地上的聲音……
他並不知道,那坐在轎子中的常寧,亦是淚流滿面,喃喃念著他方才做到詞兒……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他和她原來早是同病相憐,只因為很多事情,掠過眉頭,沁入心間,縈繞不去,讓人無可迴避。
月華如練,人在千里。
常寧透過那朦朧的淚眼,望著珠簾外的明月,心中只是想,「他在契丹可好?這樣的月色下,雲如霓衣,他應該是在想著羽裳吧?只盼他能得償心願。」
不知為何,那珠子般的淚水順著白玉般的臉頰再次流淌,打溼了淡黃的綢羅衣衫。
有風過,吹著那搖搖擺擺的珠玉簾子,叮叮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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