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耶律宗真立即下令道:「好,立即出發去找國舅!」
這時伯德族長早就糾集了族中的勇士,而大宋數十禁軍在富弼的帶領下,也悉數趕到。狄青只說了烏拉族反叛一事,說決定護送耶律宗真,不過他並沒有提及蕭太后一事。
富弼聽狄青低聲說明經過,不知是驚是喜。沉默半晌才道:「狄將軍,這件事絕非那麼簡單。烏拉族在契丹,只算是個小族,他們竟敢襲擊契丹國主,這裡面肯定有不為人知曉的原因。我們牽扯進去,吉凶未卜。」
狄青有些佩服富弼的判斷,可還是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既然已撞上這事,若不幫手,只怕耶律宗真平叛後,會對我等懷恨在心,進而遷怒我朝。我們是在幫他,可也是在幫自己!」
富弼知道狄青說的很是道理,終於點頭,說道:「那我們就跟他走好了。」
狄青搖頭道:「富大人,此行極為兇險,我帶些禁軍跟耶律宗真走,你就暫時留在這裡等訊息好了。我會讓韓笑通知你。」
富弼猶豫片刻,明白狄青為他好,關切道:「那你保重!」
狄青趁無人的時候,拉韓笑到了一旁,低聲道:「這次我們幫助耶律宗真,可說是巨賭。若是贏了,不但契丹人不會再對我朝出兵,若耶律宗真掌權,我們說不定還能說服他共同出兵進攻元昊。」
韓笑四下望了眼,微笑道:「耶律宗真知道你早認出他了嗎?」原來耶律宗真被追殺之際,狄青早就認出他的身份。在出使之前,韓笑早就收集契丹的各方訊息,設法搞到了耶律宗真的畫像。狄青認出耶律宗真,這才當機立斷的衝出救了耶律宗真。至於見面後故作不識耶律宗真,不過是狄青在做戲。
狄青搖搖頭道:「他不知道,以後也不會知道。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只是我很奇怪,他為何質疑要大張旗鼓地去伏虎林,如此一來,只怕危險大增。」
韓笑沉吟道:「契丹人兇悍好勝,其實不差党項人。我想耶律宗真只怕遇襲後,如果突然沉隱,若被人傳出去死訊,那蕭太后不就可藉機立耶律宗元為帝嗎?」
狄青深以為然,不由感慨這權位之爭的險惡,這時眾人早就準備妥當。耶律宗真憂心忡忡,當下命眾人趁夜出發,急向東北。耶律宗真不將統領眾人的任務交給宣徽副使,反倒請狄青擔當。
狄青有些意外,卻不退卻,完全如行軍般,命人先偵後進,有條不紊的前行。他既統帥過萬馬千軍,也領過幾百人的隊伍,任何時候領軍均是沉穩幹練,不急不燥。可不知為何,心中有幾分好笑,他是大宋的將領,鬼使神差,居然統領起契丹的勇士來。
耶律宗真見狄青指揮若定,心中暗贊,心道我契丹雖說馬上立國,戰將無數。但自契丹第一將耶律休哥過世後,少有能與之比肩的傑出人物,均說這個狄青繼大宋曹瑋以來的宋朝第一名將,最少自耶律宗真來看,此話絕非虛言。
草色共秋,山青如晨。
眾人策馬行了二百里後,在清晨時分,有驚無險的趕到了蕭匹敵所在的族落。蕭匹敵所在的族落依山而立,雖地處在草原中,亦是鹿角勾欄張起,成環拱之勢對外,隱見凌厲。
狄青見了,心想一路上已聽耶律宗真說個七七八八,蕭匹敵素來和法天太后不和,想必也一直怕法天太后對其不利,是以在草原游牧中,也是這般戒備。
耶律宗真先吃了一次虧,先派蕭破甲進族落打探,不多時,族內已有號角吹起,蕭破甲和個大漢並轡馳來。二人之後,又有數十騎人馬。等離耶律宗真還有頗遠的距離,那大漢已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那些手下亦是早早的下馬肅立,神色恭敬。
那大漢肩寬背後,頭髮已半花半白,但雄姿勃發,不減剽悍。大漢快步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單膝跪倒,以手加額道:「臣蕭匹敵,拜見陛下。」
蕭匹敵是齊天太后的哥哥,耶律宗真是齊天太后的養子,但耶律宗真對個舅舅,反倒比對親孃法天太后要親近許多。
翻身下馬,耶律宗真扶起了蕭匹敵,說道:「國舅,這次就全靠你了。」當下又向蕭匹敵引見了狄青。
從蕭破甲口中,蕭匹敵略知發生的一切,也知道狄青救了耶律宗真。可見到狄青的那一刻,蕭匹敵還是有些異樣。他不想大宋威震西北的戰神竟是這般俊朗滄桑,心中難免會想,「盛名之下,其實不副。大宋真的沒人了,這樣的人兒,有本事還能通天嗎?唉……陛下急病亂求醫,竟請狄青幫手,這件事傳出去,面子上可不好看。」
心中嘀咕間,蕭匹敵對耶律宗真道:「陛下不用擔心,臣已從宣徽副使口中得知一切。哼,烏拉族簡直不知死活,早晚給他們好看。臣已命人準備,眼下最少可以調出千餘人手,到時候就可護送陛下前往伏虎林,至於剿滅烏拉族一事,聖上暫時不必理會,自有人讓他們知道後果!」
蕭匹敵看似魯莽,其實一點都不糊塗,也知道這件事多半和太后有點關係,明白眼下人手不足,當務之急就是前往伏虎林召叢集臣和效忠的人馬,而不是消滅叛逆。蕭匹敵這麼說,無非是給耶律宗真留些面子。
耶律宗真心照不宣,說道:「如此也好。」
眾人邊說邊行,已入了族中大寨。蕭匹敵早傳令下去,命族中勇士聚集,然後擺下酒宴,為耶律宗真壓驚,一等準備妥當,休息數個時辰,就要再次出發。
耶律宗真逃命許久,的確也是腹中飢餓,疲憊不堪。當下請狄青入帳共飲,由蕭匹敵、蕭破甲作陪,只等候召集人馬。
眾人均是無心飲酒,耶律宗真端起酒杯,見到席間寥寥數人,想起以往的群臣環拱,放下酒杯,輕嘆一聲。
蕭匹敵知道耶律宗真心情不好,開導道:「陛下,一事之挫算不了什麼。想太祖之時,也不過靠幾個兄弟打下諾大的基業。如今不過一些叛逆不知輕重,忠於陛下的畢竟還在多數,還請陛下寬心。」
耶律宗真喃喃道:「若真如你言,那是最好了。」
就在這時,簾帳一挑,有奴僕端上了大大的托盤,上有烤好的羊羔,香氣撲鼻。蕭匹敵道:「聖上先請用膳,一切吃飽了再說。」
說話間,那奴僕已快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
狄青正低頭想著心事,見那奴僕進來時,聞到誘人的香氣,抬頭望了眼那奴僕。目光從那奴僕身上掃過,突然喝道:「什麼人?」他霍然站起,已手按刀柄,神色微變。他觀察力已極為敏銳,注意到那人腳步凝重。
端盤子的僕人,都會小心翼翼的怕盤子跌落,用勁於臂。那人託著盤子很是輕鬆的樣子,他運勁於腿,難道說是想要衝上去?
蕭匹敵一直都對狄青有些不放心,見狀道:「你做什麼?」
呼喝間,帳中驚變陡現!
那奴僕聽到狄青呼喝,遽然間手臂一振,已將烤熟的羊羔向耶律宗真打去。蕭匹敵瞥見,臉色鉅變,顧不得狄青,高聲叫道:「陛下小心!」
那羊羔還在半空,奴僕已騰身而起,「咯」的聲響,袖口已探出鷹嘴般的利刃,勁刺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大驚失色,不想在這裡還有刺客對他下手。這刺客是混進來的,還是蕭匹敵安排的?念頭一閃而過,耶律宗真畢竟也是身手敏捷,手一用力,桌案飛起向刺客打去,人卻倒退,已到了帳邊。
「乒」的一聲響,桌案四分五裂,那奴僕一擊正中桌案。身形不停,衝過碎裂的桌案,手中的鷹喙已堪堪啄到耶律宗真的喉間。
刺客心中方喜,遽然間警覺陡升。剎那之間,他只感覺一物急旋已到了他的後頸,這時「嗤」的聲響,才傳來金刃破空之聲!
剎那彈指,電閃一念。
不殺耶律宗真,以後再沒有這好的機會。若殺了耶律宗真,就要賠進自己的一條命去!
轉念之間,那人大喝聲中,彎腰斜滾。手中鷹喙般的兵刃倒擋在頸後。
「當」的一響,火光四濺。橫刀擊在那鷹喙般兵刃上,倏然倒旋,已落在狄青的手上。原來狄青見事起倉促,縱躍不急,拔刀擲出斬向那刺客的後頸,用的卻是圍魏救趙之法。
刺客身形斜滾,離耶律宗真距離不變,才待起身再次向耶律宗真刺去,陡然間心頭一寒,因為他眼角的餘光已見到狄青單刀在手,冷冷一望。
只是那一望,如千年冰寒,冷了人的一腔熱血。可比冰更寒的是刀光。
狄青出刀!
帳內陡亮!
刺客再也顧不上刺殺耶律宗真,大喝一聲,竟不躲避,已飛身衝向了狄青。「嗤」的聲響,直刺狄青。
一時間刀光如潮,鷹喙似電。
刺客早就對狄青不忿,見狄青氣勢逼人,反倒激起一腔傲氣,竟要和狄青對沖對攻!刺客是誰,恁地有這般狂傲?
電閃雷擊,沒入潮水般的刀光中,眾人只見帳內一明再暗,然後就是「轟」的一聲大響,牛皮大帳驀地撕裂個口子,帳中大亮,清冷晨風灌入,吹得狄青衣袂飄飄。
狄青肋下衣襟破裂,現出緊身勁裝。而刺客,卻已衝出了營帳,轉瞬不見。
帳外呼喝連連,蕭匹敵雖惶恐難安,還是在第一時間發出號令,命人追拿刺客,追查此事。
狄青沒有衝出去,只是望著弧形刀鋒上的一溜血滴,心中在想,「他怎麼會來?他為何要殺耶律宗真?」
蕭匹敵已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屈膝跪倒,惶惑道:「陛下,臣不知為何會有刺客混入,但臣難辭其咎,請陛下責罰。」
耶律宗真看了眼狄青,搖搖頭道:「國舅,你不用自責,朕不會懷疑你了。這刺客神出鬼沒,當初北院大王就是被他擊殺的,我識得他的兵刃!」心中暗想,「今日幸虧還有狄青,不然只怕朕性命不保!」
想到這裡,耶律宗真怒道:「這賊子兩次行刺於朕,朕若抓住他,定當將他碎屍萬段!可是就不知道這人是哪個!」
狄青一旁道:「大王,我倒知道這人是哪個!」
耶律宗真急問,「刺客是誰?」
狄青沉吟道:「此人綽號飛鷹,據我所知,他本是我朝陝西境內盜匪郭邈山。前段日子,他甚至前往吐蕃一行,不知為何又到了邊陲。」
耶律宗真咬牙道:「郭邈山?哼,朕記住了他。朕若不殺了他,誓不為人。」他一字字吐出郭邈山三字,顯然是恨極,見狄青困惑不解,耶律宗真哂然道:「他的目的也不難猜,這幫叛逆要殺朕,就是想奪朕之帝位。郭邈山來刺殺於朕,無非想要邀功得賞罷了。」
耶律宗真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狄青沉思不語,倒是不敢確信。
狄青知道郭邈山這人行事詭秘奇特,也很離奇。從當初的禁軍,到陝西的賊盜,從武功尋常,到如今可以和他狄青對攻對擊,這人的變化,也是讓人滿是驚詫。
狄青因為有五龍之故,才有今日的體質,可五龍一直在狄青身上,郭邈山為何也能有突飛猛進的變化?
適才一戰,雙方只是交手一招,但生死一線。若論快慢、反應、拼殺之決心,飛鷹並不比狄青要差。可結果是飛鷹落敗中招負傷,狄青只是衣襟被劃破,不過是因為狄青習的是橫行刀法的緣故。
想當年,十三太保李存孝以橫行刀立世,打遍天下未逢敵手,刀法中每招每式都可以說是千錘百煉,精煉簡潔卻又有極大的殺傷能力。
狄青勝在刀法的犀利。
飛鷹當初被狄青揭穿了底細,又被迫離開了飛雪,顯然早對狄青懷恨在心。這次前來,應該不知道狄青會在,可發現了狄青阻撓他行刺,難免化怨恨為鬥志和狄青一戰,結果落敗而歸。
但飛鷹這次刺殺耶律宗真,難道真的是為權勢嗎?
狄青想到飛鷹,就不由想到了飛雪。飛雪無疑是比飛鷹還要讓人難以捉摸的人物,但這兩人毫無例外,都和香巴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可這二人究竟和香巴拉有什麼關係,狄青一直琢磨不透。
正在這時,有人匆匆的趕來道:「陛下,國舅,已查明,有一奴僕被刺客勒斃。那刺客這才喬裝成奴僕混進來。那人武技高明,不走草原,反倒翻山離去。想必他混進來的時候,就是從山那面過來的。」
蕭匹敵怒喝道:「那還不趕快去追!」
耶律宗真和狄青齊聲道:「不要追了。」二人異口同聲的說,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擔憂之意。
飛鷹怎麼會知道耶律宗真在此?難道說太后早算準了耶律宗真會來向國舅求救?
如果是這樣,那襲駕的烏拉族深謀遠慮,應該不會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飛鷹身上,他們會不會還有後招?
耶律宗真和狄青不約而同的想到這點,都是內心驚凜。
就在這時,帳外號角長響,冷漠嘹亮,蕭匹敵也是一驚,不待多說,有族中之人已衝入了營帳道:「陛下,國舅,有大軍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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