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迭瑪

狄青抽出來的,竟是一張薄薄的白金信箋,上面用黃金鑲字。這簡簡單單的一個信箋,就已價值不菲。

信的右下角用黃金嵌出一根針來,而信的正上方,白金封底凸出個佛的圖案。

那佛慈眉善目,雖有些像彌勒佛,可肚子沒有那麼大。

這封信,奢華中,又帶著稀奇古怪。那針、那佛都代表什麼意思?

而郭遵又什麼時候,有這麼闊綽的手筆?

狄青顧不得再驚奇,見白金信箋上有九個黃金鑲出來的字,定睛望過去。

那九個字是:「要去香巴拉,必尋迭瑪!」

狄青怔怔的望著那九個字,一時間迷惑不解。

迭瑪,什麼是迭瑪?

郭遵若只是想說這九個字,讓張玉傳到就好,但郭遵刻意送給他這封信,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信……恁地這般古怪?

不知許久,狄青這才向張玉望過去,不解道:「張玉,這封信到底什麼意思?郭大哥要說什麼呢?」他雖不解,但見郭遵竟然還念念不忘為他尋找香巴拉,狄青心中滿是感激。

張玉也被那信箋的奢華鎮住,臉上滿是驚奇,喃喃道:「我的娘呀,早知道是這種信,我傳個口信不就得了?這信箋若是換酒喝,這得能買多少酒呢?」他當然是說笑,回過神來,張玉道:「郭大人急匆匆的離去,只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對了,他還說了幾句話,他說事情一言難盡,但他已在吐蕃找到有關香巴拉最重要的線索,等他處理完軍情,再和你詳細說說。」

狄青心頭一震,知道郭遵素來言不輕發,郭遵既然說找到最重要的線索,就絕不會讓狄青失望!

張玉卻已翻身上馬。

狄青見了有些錯愕,問道:「你……這就要走嗎?」

張玉點點頭道:「是呀,鐵壁相公是看在郭大人的面子,才讓我出來送信。信送到了,我也要趕快回去了,畢竟聽郭大人說,党項人可能在這個冬季出兵的,我也是指揮使,要趕回去守寨。本來……禹亨想要送信……我很想看看你,這才搶著趕來。」

狄青心中感激,暗想從金明寨到青澗城,足足有兩百里的路程。張玉這般奔波,情深意重,豈是看一眼那麼簡單?

可狄青終究沒有說謝,只是關切道:「天寒了,看要下雪的樣子……你路上小心。」

張玉哈哈一笑,擺擺手,撥轉馬頭,已揚長而去。

狄青目送張玉遠去,見遠川煙稀,人影一點射到天際,漸漸的淡了。

古木蒼蒼,朔風連寒,狄青吐口氣,哈氣成霜,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又到了嚴冬。陡然間感覺臉上微涼,狄青抬頭望過去,見到天空不知何時,下了點點的雪屑。

雪兒舞動,如群星繁沓而落,狄青忍不住向種世衡望了眼,一顆心也繁亂難止。

他才有些確信香巴拉在河西十一州,為何郭遵突然言之灼灼的告訴他,要找香巴拉,必尋迭瑪?

迭瑪到底是什麼?香巴拉和吐蕃有關?狄青心思繁沓,一時間又找不到頭緒……

張玉快馬迴轉,見雪下的緊,夜晚找個背風的地方歇了會。天明時分,又奔金明寨急行。

大雪倏如其來,染白了萬里關河。

山嶺如龍,大河如帶,塞北的風雪,好一番壯闊。

張玉無心欣賞雪景,只罵老天給他找麻煩,近中午的時候,終於趕回了金明寨。

蒼穹下,金明寨龍蟠虎踞,傲視天地。金明寨三十六分寨,有如蒼龍逆鱗,隨便哪一片都能發出令人膽寒的神威。

張玉先回了令,神色有些陰沉的前往安豐寨。

金明寨有十八路羌兵,三十六營寨,蜿蜒在山嶺之中,形成延州西北最厚重的屏障。李禹亨把守南頭的前川寨,而張玉負責鎮守最北的安豐寨。

安豐寨北幾十裡,就是漢羌混居的地帶。

張玉沒有了見狄青時的笑容,心中只是想,「這段時間,也沒有見到禹亨,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見狄青的時候,提一句禹亨,只是不想狄青心冷罷了,禹亨並不知道我送信給狄青。自從出京後,也不知道是禹亨態度先冷下來,還是我先瞧不起他呢,唉,如果有空,倒要找他談談。事情過去了這麼久,我為何還放不下呢?」

原來當年曹府一戰,狄青、張玉並肩死戰,李禹亨卻躲在一旁,張玉每念於此,都是心中有個疙瘩。後來在永定陵,李禹亨依舊膽小,還仗著狄青救他一命。最離譜的就是在宮變中,李禹亨在亂戰中,沒有奮力廝殺,反倒是靠裝死躲過一劫。

張玉因此對李禹亨變得冷漠,到了塞下後,二人關係不因同殿而親近,反倒變得疏遠起來。

每次想到這事,張玉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將近安豐寨的時候,突然聽到寨北陣陣喧譁,張玉微凜,急問寨兵道:「何事?」

寨兵回道:「張指揮,你可回來了。有千餘羌人在寨外搦戰,你不在,李公子和胡副指揮已出寨迎敵了。」

張玉心中微驚,他知道李公子就是李懷寶,也就是鐵壁相公李士彬的兒子。而胡副指揮叫做胡斫,本是張玉的副手,協同張玉鎮守安豐寨。

李懷寶出戰,勝了還好說,若有事的話,只怕他張玉難脫干係。

張玉想到這裡,急急前往寨北,未到近前,就聽到遠方歡呼聲陣陣。張玉舉目望過去,見到前方有人策馬行來,為首那人長的也算英俊,不過雙眸微陷,眼袋發黑,有些睡眠不足的樣子。

張玉認得那人就是李懷寶,舒了口氣,迎上去道:「李公子,你沒事吧?」

李懷寶看了張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張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問,「李公子因何發笑呢?」

李懷寶笑了半晌,扭頭對身旁一青面漢子道:「我會有什麼事情?胡斫,你把好笑的事情說給你們指揮使聽聽。」

胡斫本是張玉的副手,可看向張玉的眼神帶著分哂然,譏誚道:「張指揮,事情的確好笑。羌人在寨外搦戰,本來趾高氣揚的,李公子正巡視到這裡,見狀大怒,命兵士掌旗出擊。不想旗幟才出營寨,那些羌人就扭頭跑了……」說罷哈哈笑了兩聲。

張玉心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你李懷寶在我面前顯威風來了?羌人見到你們的旗幟就跑,這裡好像有點蹊蹺呀。」

張玉處事圓滑,見眾人都在興頭上,不好質疑,只是淡淡道:「李公子好威風。」

胡斫道:「最威風、最好笑的不是羌人逃命,而是李公子追去,有羌人墜馬,見李公子喝問為何不戰而逃,你猜他們怎麼答?」

張玉見胡斫神色傲慢,心中忿然,還能平靜道:「我笨得很,猜不出來。」

胡斫嘲諷道:「那羌人說,本以為這裡只有個張指揮,這才敢前來。不想李將軍在此,他們見到鐵壁相公的旗幟,無不膽墜於地,何敢再戰?」說罷又是大笑。

眾人均笑,李懷寶在馬上更是笑的前仰後合,指著張玉道:「張指揮呀,你……嘿嘿……」他再不多說,可輕蔑之意不言而喻。一揚長鞭,已策馬離去。

張玉立在那裡,心中暴怒,緊握雙拳,手指甲幾乎要刺入肉中!

李懷寶哪管張玉的心情,他本驕奢,這些年來仗著父親的名頭,在金明寨呼風喚雨,囂張慣了。羞辱了張玉後,李懷寶懶得再去巡視其餘各寨,才準備回去休息,不想有個叫上官雁的手下急匆匆的趕到,「李公子,夏隨夏部署來了,他四處找你。」

李懷寶一怔,問道:「夏部署他來做什麼?」李家父子在金明寨雖是土皇帝,但李懷寶官職遠不及夏隨,再說夏隨還有個都部署的老子,就算李士彬都不敢怠慢,李懷寶對夏隨也一直都是客客氣氣。

上官雁道:「聽說党項人又出兵了,這次全面進犯西北。不但夏部署來了,夏隨的老子都部署也來了,眼下正與相公商議如何對付党項人一事。」

李懷寶微驚,隨後冷笑道:「無論党項人如何來打。難道還敢打到金明寨來嗎?」

金明寨已由李家三代經營多年,號稱西北銅牆鐵壁。

這些年來,邊陲雖戰亂時有,但金明寨,始終沒有受到過大的攻擊。

上官雁賠笑道:「那是,那是。不過……公子總要見見夏部署吧?夏部署眼下正在黃堆寨的寬心堂內。」

黃堆寨是金明寨最為奢華的一個分寨,裡面有著最為豪闊的建築。寬心堂是黃堆寨中最精緻的一個地方,裡面有最為美妙的歌舞,還有喝不完的美酒。

李懷寶聽夏隨在黃堆寨,不由微笑道:「你辦的很好。帶我前去。」李懷寶總覺得夏隨和他是一類人,都是酒色不禁,放蕩形骸的人物。李懷寶並不想去見夏守贇,都部署自然有鐵壁相公接待,至於招待部署嘛,才是他李懷寶應該做的事情。

李懷寶未到寬心堂,就聽管絃聲起,悠悠揚揚,嘴角不由浮出了絲笑意。

寬心堂主位,正坐著夏隨,目不轉睛的在望著堂前歌舞。

大堂之中,有一舞女團團而旋,銀白色的裙子,飛雪一樣的舞動,露出雙潔白滿是彈性的腿。

夏隨的眼珠子,好像都要掉到那舞女的身上。

上官雁本待招呼,李懷寶搖頭止住,靜等歌舞止歇。李懷寶心道,「夏氏父子位高權重,我爹在招待夏守贇,我一定要讓夏隨滿意而歸才好。」

待一曲舞完,舞女蜷縮伏地,裙子流瀑般的垂落,有如黃昏落日的一曲輓歌。

堂中靜,靜如雪,雪是寂寞。

掌聲響起,李懷寶撫掌入內,大笑道:「夏公子,這舞……可好嗎?」

夏隨像是才見到李懷寶的樣子,安坐微笑道:「不想金明寨也有這等歌舞,我就算在汴京,也少見到了。」

李懷寶走到夏隨的下手坐下,陪笑道:「夏公子若是喜歡,大可天天在此觀賞了。」

夏隨目光閃動,輕輕嘆口氣道:「我倒是想,可我老子不讓呀。党項人再次兵出賀蘭原,南下攻打保安軍,北上圍攻土門……西北軍情緊急呀。」

李懷寶大笑道:「党項人攻的再急有什麼用?有都部署和部署調兵遣將、運籌帷幄,党項人還不是會同去年一樣,鎩羽而歸?」

夏隨客氣的笑笑,笑容中好像隱藏著什麼,「李公子真會說話,都部署固然可運籌帷幄,但若沒有金明寨的固若金湯,還是不能如此安逸了。不過小心些總是好的,因此都部署和我前來,還想看看金明寨準備的如何了。」

李懷寶自傲道:「夏公子大可放心,就算党項人有百萬雄兵來攻,也是奈何不了金明寨。有金明寨在,就有延州城在。夏公子多半還不知道今日之事吧?」他不稱夏隨的官階,以私交稱呼,就是想要拉攏關係。

夏隨微有詫異道:「今日發生了何事呢?」

李懷寶又把羌人見旗墜膽於地之事一說,得意的笑。夏隨精神一振,拍案道:「想不到鐵壁相公威名如斯,既然如此,我還擔心什麼?」

李懷寶笑道:「正是如此。夏公子在這裡,什麼都不用擔心……」

夏隨突然搖頭道:「唉……我只擔心一事。」

「夏公子擔心什麼事呢?」李懷寶有些錯愕道。

夏隨面露苦意道:「我只擔心這裡好酒太多,我會醉死在這裡。」

李懷寶恍然大悟,知道夏隨是在開玩笑,大笑道:「夏公子真會說笑。上官雁,去把最好的酒拿來,今夜,我和夏公子不醉不歸!」

酒如水一般的流淌,舞如風一般的旋急。

酒色之中,時間總是如流水般的飛逝。

夜幕已垂……夜色漸深,可寬心堂前熱鬧更盛,舞女轉的更急,如風捲狂雪。

夏隨看了眼天色,眼中閃過分詭異,終於伸了個懶腰,喃喃道:「到時候了。」他看起來喝的很多,但眼中竟沒有半分酒意。

李懷寶早就醉了八成,聽不清夏隨說什麼,大聲道:「夏公子,你還要什麼?儘管說來。這裡有的,我就會為你取來。」腆著臉,望著堂前的舞女,李懷寶淫邪笑道:「我看夏公子好像很喜歡這個擅舞的妞兒,不如今晚,就讓她陪你好了。」

夏隨不望舞女,突然道:「李公子,我父子對你李家如何呢?」

李懷寶又笑,趁著酒意,重重的一拍胸膛道:「恩重如山!」

李懷寶這句話倒非違心,因為在不久前,元昊曾投書信、錦袍和金帶在宋境,約李士彬反宋,但這書信不知為何,竟然落在了夏隨的手上,此事也被範雍所知。

造反之名,本是大罪,但夏守贇、夏隨均認為這是元昊的反間計,又對範雍說李家父子和党項人有世仇,絕不會做這種事情。範雍聽夏守贇的建議,將此事不了了之。

就因為這件事,李家父子對夏家父子很是感激。

夏隨輕輕的嘆口氣,緩緩的起身,走到了李懷寶的身前,問道:「那我父子現在有件很為難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肯幫忙呢?」

李懷寶晃晃悠悠的站起,用力點頭道:「好,你說。夏……公子,你……你……就是要我的腦袋,我都雙手奉上。」說罷,笑嘻嘻的以手做捧頭狀,向夏隨面前一送,又是哈哈大笑。

他已醉的不行,站立不穩之際,突然聽到「嗆」的一聲響。

李懷寶還沒有醒悟,忽感脖頸一涼,只覺得全身飛起。向下望去,只見夏隨手持單刀,刀上有血,正對著一個無頭屍身。

李懷寶驀地醒悟,「我……」不待多想,他已再沒有了知覺。

夏隨一刀就砍了李懷寶的腦袋,鮮血飆飛,染紅了一堂的春色!

管絃驟停,夏隨已厲喝道:「繼續彈下去!」管絃之聲再起,舞女跳躍不停,團團凌亂。

堂中的上官雁竟還是毫無慌張之意,可臉上已有青色。

夏隨扭頭望向上官雁道:「是時候了。這裡的張玉還算個角色,你去收拾他後,按計劃行事。」

上官雁施禮退下,夏隨緩步走到寬心堂外。

雪正冷,天蒼地白。

夏隨伸手抓了一把雪,擦了下刀身的血跡。刀身一泓亮色,映青了滿臉的猙獰。夏隨擦完刀身後,又等了會,方才不慌不忙的從懷中取個竹筒,晃燃了筒捻。

「通」的一聲大響,濛濛的夜空中,遽然出現了一朵絢爛的花朵。那煙花如花朵般千絲綻放,璀璨奪目,耀亮了金明寨的上空。

很快的功夫,遠遠處竟有一道道煙火跟隨沖天而起,明耀了暗暗的夜。

煙花散盡後,夜空寂寂,火光四起,整個金明三十六寨,陡然沸了起來……

夏隨望著那火光洶洶,沒有半分的驚奇,只是喃喃笑道:「金明寨……銅牆鐵壁?好一個銅牆鐵壁!」他的笑聲冷冷中,還帶著說不出的得意。

堂中歌舞未休,管絃繁急,似乎方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鬧劇。可那白裙激盪,如雪花一樣的飄揚,似乎為李懷寶舞著一曲輓歌,又像是給金明寨的下場,拉開了冷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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