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燕燕

狄青喃喃道:「‘香非你所慮,西北風雲聚。五龍滴淚起,飛卻亂人意?’郭大哥,這四句是什麼意思呢?」

郭遵也皺眉思索,半晌才搖頭道:「狄青,讖語一事,總難捉摸。要靠你自己來領悟。」

狄青突然眼前一亮,「別的先不說,如果邵先生真的如傳說中那麼神準,既然郭大哥求的是香巴拉所在,西北風雲聚五字,就說明香巴拉必定在西北。」他突然振奮起來,只是想著,邵雍雖沒有多說,但聽郭遵提及香巴拉,並沒有譏笑之意,這說明香巴拉並非完全虛幻。「香非你所慮」,難道是暗指香巴拉並非他們憂慮般那麼難找嗎?

「是嗎?」郭遵有些困惑,苦笑道:「西北在哪裡?麥秸巷的西北,汴京的西北?還是大宋的西北?西平府的西北?只是西北這兩個字,浩瀚廣博,又豈是你能夠窮盡的?」

狄青有些苦惱,轉瞬想到了什麼,振奮道:「郭大哥莫要忘記了,西北風雲聚是五個字,西北有風雲的地方,不就是延邊一帶?西平王元昊數次對大宋不軌,想必很快就要在那裡興起戰事。那不就是風起雲聚了?」

郭遵微有動容,緩緩點頭道:「聽你這麼一說,香巴拉倒真有可能就在西北。」心中卻想,據我所知,香巴拉的傳說,本是從吐蕃那流傳而來的。可邵雍為何說出西北二字呢?

狄青雖還憂傷,畢竟心中有了希望,又說道:「郭大哥,讖語中還有五龍、滴淚的字眼,難道說,五龍和香巴拉有關嗎?五龍這般奇異,也只有香巴拉那種地方,才有可能出現吧?」他越想希望越大,又想邵雍竟提及滴淚二字,若是以往,他肯定從傷心的角度去想,但他知道這世上還有種玉叫做滴淚。這麼說,滴淚是說那塊玉?可「五龍滴淚起」又是什麼意思呢?

郭遵不由心動,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你說的聽起來也有道理。那五龍呢?可還在你身上?」

狄青伸手入懷,掏出個布袋,將裡面的東西一把抓出來道:「就在這裡。」

五龍還在,被狄青抓出來的,還有一卷書。狄青見到那捲書的時候,怔了下。那本書就是橫行刀譜。

狄青自從得到了那刀譜後,頗多風雲,一直無暇研究,今日不經意才又拿了出來。他並不知道,在昏迷的時候,這些東西,其實已被張妙歌拿了出去,但不知為何,又還了回來。

郭遵道:「你就把五龍放在身上吧。你和它有緣,記得,莫要失去它,說不定以後真的起作用。咦?這《橫行》……是說什麼?」他伸手拿過刀譜,只是翻了兩下,臉色微變,嘆息道:「世上竟有如此霸道的刀法?」

狄青對武學粗懂,郭遵卻是武技好手,只看了幾眼,就發現刀譜記載的刀法,竟是極為凌厲的招式。

他看了半晌,竟有些出神,忍不住翻回書頁一看,就看到書頁上的那四句話,又是神色一變,喃喃道:「好一句千軍百戰我橫行。若沒有絕世的武功,如何說得出這種大氣的話來。狄青,這刀譜是哪裡來的?」

狄青心思不在刀譜之上,只是道:「郭大哥,你若喜歡,儘管拿去好了。聽說這是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刀譜。我……我要去找楊伯父了。」

郭遵眉頭一揚,很是詫異道:「太保的刀譜,果然名不虛傳,此生能得一見,武學無憾。」見狄青要走,郭遵一把抓住狄青,將那刀譜放在了狄青的手上,語重心長道:「狄青,邵雍那幾句讖語,是我替你問的。你只怕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了,但我要對你說幾句話。」

狄青吐了口氣,讓自己急躁的心緒平靜下來,冷靜地望著郭遵道:「郭大哥,你說。」他其實有太多的疑惑,但這會兒並不關心那些問題了。但他不能不認真對待郭遵的話。

郭遵拍拍狄青的肩頭道:「這些年來,我一直看著你,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並非我們能夠控制,既然如此,我就不會怨天尤人了。」狄青目光清明,誠懇道:「郭大哥,我很感謝你,你一直和大哥般,容忍著我的稚氣和脾氣,甚至我闖的禍,一直都是你在擔當。我答應你,我以後再不會那麼衝動。」

郭遵眼簾有些溼潤,欣慰笑道:「你大悲之下,還能說出這種話來,我也就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但我想說,一個人若不想事事求人,他必須有自己的本事,你要找香巴拉,是個太難的事情,不但需要恆心、毅力,恐怕還需要別的因素。我希望你能真正的站起來,擔負起男人應該負的責擔,這刀譜,你要帶在身邊,好好地讀、好好地看。做大哥的沒求過你什麼,只求你認真地看看刀譜,學會太保的刀法,橫行天下。那時候,說不定你會有更廣闊的天空,也說不定會有更多的機緣,豈不對你尋找香巴拉很有幫助?」

狄青拿著那捲書,終於感覺到郭遵的關切。郭遵少求人,可求他狄青一次,還是為他狄青!

「郭大哥,我知道了。」狄青感激道。

郭遵笑笑,說道:「好,好!那你去吧。」

狄青再次轉身時,步伐突然變得堅定穩重,再沒有了方才的失魂落魄,郭遵望見,舒了口氣,心事重重地迴轉郭府,才進院門,郭逵就出來道:「大哥,二哥怎樣了?」

郭遵道:「他好些了。你見到他的時候,最好不要再提什麼。」

郭逵嘆氣道:「唉,我明白,這種事,越少提越好。對了,葉捕頭找你。」

郭遵有些詫異,心道和葉知秋約在晚上,如今時光尚早,葉知秋為人守時,為何今日來的這麼早?心中雖有困惑,郭遵見到葉知秋在廳中安坐的時候,還是不動聲色。

葉知秋似乎在想著什麼,聽到腳步聲,霍然抬頭,差點打翻了茶杯。

郭遵走到葉知秋對面坐下來,見葉知秋面前的茶杯是空的,拎起桌上的茶壺為他滿了杯茶,這才問道:「你有心事?」

葉知秋自郭遵進來時,就一直留意他的舉動,聞言笑道:「你當然也有心事,不然也不會借倒茶的時候,整理思緒。」

郭遵眼中有分暖意,端起茶杯道:「知秋,你幫了我良多,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葉知秋盯著郭遵道:「有話就說吧,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郭遵微驚,詫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知秋道:「我要離開京城了。宮中兇殺的案子,我查不下去了。我這次離開京城後,只怕要很久不回來了。」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嘴角露出分苦意,「原來……這茶是苦的。」

郭遵咀嚼著葉知秋的話,自語道:「查不下去了?」突然一笑道:「知秋,你就是太明白了。你若走,我送你一句話。」

「什麼話呢?」葉知秋斜睨著郭遵,若有所思地問。

「做人有時候,糊塗些好了,至少可以不用太過苦惱。」郭遵抿著茶水,可笑容中,也滿是苦澀。

葉知秋目光有絲惘然,突然醒悟道:「郭兄,我此生只服你一個。你其實知道的事情最多,但你什麼都不說,怪不得這些年來,你還能在宮中當侍衛。」

郭遵悵然道:「知道的多沒有用的。你知道的越多,煩惱就越多。」

葉知秋目光閃動,突然道:「郭兄知道的多,那是否知道一種叫做牽機的毒藥呢?」

郭遵微震,轉瞬平靜道:「略有所聞。你為何突然提及這種毒藥呢?」

葉知秋玩弄著手中的空茶杯,感慨道:「牽機這種毒藥,本是宮中禁藥。聽說當年太宗將南唐後主李煜賜死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藥。都說中了牽機,頭腳都會痛得抵在一起,身子痙攣,很是殘忍。」

郭遵只是點點頭,並不多言。

葉知秋道:「任識骨死了。」

郭遵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他好好的,怎麼會死呢?」

葉知秋詭異地笑笑,「他就是中了牽機死的。」

郭遵咳嗽聲,慢慢的喝茶,不予置評。葉知秋盯著郭遵的舉動,輕聲道:「但他中的牽機,卻沒有那麼霸道,顯然也是經過改良了。因此他死的時候,含笑而去,他不是笑著死的,是毒藥控制了他的肌肉,讓他不得不笑。這道理,和中牽機大同小異。宮中那些笑著死的人,在我看來,極可能就是中了和牽機彷彿的藥物。可我奇怪的是,牽機一直都是大內秘藏之藥,是誰有這個本事能輕易動用呢?」

郭遵也道:「是呀,誰有本事動用呢?」

葉知秋哈哈笑了起來,「郭兄,你當然也知道了,宮變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郭遵望著茶杯,落寞道:「但你可以把這件事看得簡單些,誰都不會揭穿你的糊塗,甚至會覺得你聰明,聖上更不會因此責怪你。」

葉知秋一拍桌案,突然笑道:「說得好,說得妙。可我葉知秋就這牛脾氣,有些話我真的忍不住。不過也好,最少我出了京城後,海闊天空由我做事了。不在汴京能如何?以我葉知秋之能,照樣還能做不少讓自己心安的事情。」

他方才愁眉不展,可與郭遵說了幾句後,又變得意氣風發。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拿得起,放得下!雖有堅持,但不固執。

郭遵一笑,讚賞的望著葉知秋道:「既然你海闊天空了,那有空的時候,順便幫我查件事情如何?」

葉知秋眨眨眼,故作頭痛道:「你上次求了我,還沒有報答我,這次又要求我?」

郭遵臉上掠過絲黯然,但轉瞬抿去,微笑道:「俗話說得好,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我求了你一次後,發現求人也不是那麼難的事情。」

葉知秋忍不住笑,爽快道:「說吧。我能做到,就一定幫你,因為被郭遵求,也是極有面子的事情。」

郭遵略作沉吟,終於道:「你兩次入吐蕃,對那裡當然也熟悉了。我想求你,幫忙查查香巴拉的秘密!因為我知道,香巴拉的傳說,本是從那裡傳出的。我聽說……有人見過香巴拉……」

狄青到了楊府後,楊念恩並不在。小月出來時,雙眼紅腫,顯然才哭過。狄青見到小月,想起楊羽裳,心中痛,還能平靜問,「小月,你家老爺呢?」

小月突然泣道:「他去宮中了。聽說是什麼八王爺叫他去的,狄青,小姐她……真的去了?」

狄青心中酸楚,見小月難過的樣子,忍住悲慟,將事情簡要說了遍。

小月本傷心欲絕,聞言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吃吃道:「你說小姐還有救?」她聽說楊羽裳是八王爺的女兒時,眼珠都快掉了下來,待到聽說楊羽裳還有生機,簡直欣喜若狂。

狄青重重地點頭,一字一頓道:「不錯,羽裳她還有救。小月,你信我,我一定會救回羽裳。」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何八王爺總要不停的讓人信,因為這話每說一次,他自己就相信一次。

小月眼中帶淚,問道:「你決定去找香巴拉了?」見狄青點頭,小月又問,「那你以後還來不來這裡呢?」

狄青微愕,有些茫然,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小月忍著淚道:「你不來也無妨,因為你要去找香巴拉。」她神色中,其實是有不信的,可她並不質疑,只是道:「可你走之前,去小姐的房間看看嗎?」

她看著狄青和楊羽裳交好,內心只為這對情人祝福。她雖刁鑽古怪些,但見到狄青骨子裡面的傷悲,卻沒有了埋怨,只餘同情。

狄青點點頭,低聲道:「那謝謝你了。」他也知道,如果一去西北,只怕經年難回,能再見見楊羽裳居住的地方,也是好的。

閨房暗香猶在,伊人已渺。狄青才一邁入房間,就忍不住的熱淚盈眶。

靠窗的桌案上,擺著一盆花,正是他送給楊羽裳的鳳求凰。鳳求凰花已落,香已逝,但長的正旺。

曾記得,那魯莽的漢子將花兒放在如雪的伊人腳下,不發一言,神色歉然,轉身離去。伊人輕呼聲細,猶在耳邊。

小月一直跟在狄青的身邊,見狀道:「小姐一直都很愛護這花兒,照顧的很好。她都不讓我照顧的……」有些哽咽道:「這幾日,她不再照顧這花兒了……我們都在等著她,花兒也在等著她……」

狄青昂起頭,不想落淚,目光不經意的又落在桌案上方懸掛的一件物飾上。那飾物極為精美,色澤微紅,微風吹拂,竟還發出嗚嗚的低沉聲,悅耳動聽。

小月低聲道:「那蟹殼風鈴,你應該認識的。」

那風鈴是蟹殼?那好像是洗手蟹?難道這就是他那次送給楊羽裳吃的洗手蟹?伊人心巧手巧,竟將那洗手蟹做成了裝飾,天天看在眼底。

狄青身軀顫抖,雙眼淚朦,忍不住伸手去觸,輕輕的……有如去觸動個稀薄的夢。蟹殼風鈴輕輕響動,宛如情人細語。

還記得,那嬌羞的女子輕輕的依偎在他懷中,微笑道:「孃親,你放心吧,我終於找到一個像你一樣疼愛我的人,他叫狄青!」

霍然轉頭,狄青眼淚還是未垂落,他已暗自發誓,再不流淚,他要堅強。目光落在了潔白的簾帳,只見到那兒也掛著一飾物,那物是塊玉,不過二兩銀子的一塊玉,算不上珍貴。可主人卻把那玉佩掛在枕邊,只為天天能夠看見,玉佩有價,情意無價。就算那是塊石頭,主人見到它,也會笑。

那玉上的花紋,綠如波、黃如花、痕如淚。那玉兒本叫眼兒媚。猶記得,伊人見了那塊玉,喜道:「這玉上的花紋很像姚黃呀,狄青,你真好!」伊人臉上紅暈飛霞,回到堂前還忍不住的回頭望一眼,那一眼,柔媚深情,比天下所有盛開的花兒都要美麗……

往事如煙又如電!狄青伸手扶書案,兩滴淚水悄然滑落,滴在桌上的一本書上。

書是《詩經》。讀書的是個如詩如畫的女子,巧笑顧盼,如羽如霓。

狄青輕輕地拿起書,像拿起了天下最精緻的瓷瓶,小心翼翼。隨手一翻,就見到《草蟲》那首詩,旁邊寫著一句,「他這幾日風雨無阻,可是在等我?今夜不見,他到底如何了,我很想念。」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已勾勒出雪夜梅前,那白衣女子跺著腳,在雪地裡的翹首期盼。

狄青再翻,就見到《泊舟》——泛彼泊舟,亦泛其流。那書頁有些水漬,有如傷心的淚,有絹細的筆跡,寫著幾個字,「娘,我想他!他會沒事!」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伊人獨自在青燈前哭泣,「孃親,他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會迴轉。你可知道,我心都碎了……孃親,我無人可求,只求你在天之靈保佑他,平平安安……」

狄青淚水早就肆無忌憚的流淌,翻了一頁又一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習習穀風,維風及雨……

大車檻檻,毳衣如炎……

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那淚水打溼了書頁,染淡了不流淚的誓言,等狄青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再也無力翻頁,嘴唇哆嗦,淚流滿面。

那首詩文叫做《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孃親呀,他說過,這次回來就娶我。女兒要嫁了,不過沒有個旁人嫉妒哭泣呀。嘻嘻。我多想找個人氣氣如木頭樣的傻大哥,可我怎捨得!」

我怎捨得!狄青望見那最後的幾個字,心如刀絞,再也忍耐不住,早忘記了曾經不流淚的誓言,伏案失聲痛哭,泣涕如雨!

她痛楚,他怎捨得?

堂前的雙燕飛呀飛呀,啾啾不休,羽毛參差。燕子不經意地抖落了片飛羽,飄飄蕩蕩的穿過了雕花窗子,落在那淚如滂沱、孤零零的男子身上。

陽光明媚,照在飛羽之上,泛著七彩,有如霓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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