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身世

他頭一歪,已然死去。可他臉上仍帶著分詭異的笑,讓人一望心寒。

郭遵和葉知秋互望一眼,眉間均有憂慮。狄青有些奇怪,暗想郭遵、葉知秋已大獲全勝,本應該高興才是,他們又擔憂什麼?不等多想,就見到趙禎已撲到李順容的身旁,關切道:「你沒事吧?」

原來剛才激戰一起,葉知秋就已扯住趙禎,送到狄青的身邊。拓跋行樂拼命一擊,雖滅了火把,佔了先手,卻同樣迷失了趙禎的蹤影,葉知秋不過是將計就計,不然以他之能,暗器無論如何,都是打不熄火把的。可讓葉知秋沒有想到的是,李順容竟然衝了過來,捱了拓跋行樂一劍。

李順容沒有那麼多的機心,更不知道趙禎早就離開原處,只知道一定要保護趙禎。

誰都看得出來,李順容把趙禎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甚至超過她自己的性命!幸好黑暗之中,那一劍只劃傷了李順容的手臂!

見到趙禎關切的目光,李順容擠出絲微笑道:「聖上,不妨事了。你沒事,就比什麼都好。」

趙禎淚下,只是道:「可是……你傷了。你為了我,受傷了。」

李順容眼中有著無盡的慈愛和欣慰,「一點小傷,沒什麼。」

趙禎這才注意到李順容胳膊上還在流血,忙道:「狄青,你先帶李順容去找太醫看看。朕……朕與郭指揮還有事要說。」

狄青點頭,攙扶李順容先走,李順容眼中滿是不願,可見到趙禎神色肅穆,輕輕地嘆口氣道:「那……你小心。」不知為何,李順容眼角已溼潤,一步三回頭地望。

趙禎只是向李順容擺擺手,就對郭遵道:「郭指揮,你怎麼會來這裡呢?」

狄青扶著李順容出了彩雲閣,可出去前,藉著火光,見到石門後有幅畫,不由多看了一眼。

本來帝王玄宮的四壁上,有畫是再尋常不過。帝王玄宮中,畫面中常有日月星辰以示天下,文臣武將以保帝魄,石獸神禽以攝鬼魂,但那幅畫只是一團破雲顯示出的光芒,那光芒極其豔麗,竟有七彩,光芒的下方,是蒼茫的大地。

一團光芒?這是什麼意思?狄青只覺得永定陵中,到處都是難解的秘密。趙恆如此設計玄宮,究竟所為何來?

不待多想,二人已出了彩雲閣。彩雲閣外,竟有山、有泉、白雲出岫,煙雲渺渺,隱約有出塵之意。最奇怪的是,這裡並不黑暗,又見不到光源。狄青真不知道這墓地下怎麼還會有如此奇景,可見李順容臉色蒼白,不再耽擱,在她的指點下,已向生死門走去。

到了一處玄門前,李順容突然止住了腳步。狄青不解,問道:「這裡還有機關嗎?」

李順容凝望著狄青,那眼神中帶著感激,似乎又有請求,道:「我們在這等一下好嗎?」

「你的傷……」狄青有些猶豫。

李順容避而不答道:「聖上這次若回到汴京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眼簾溼潤,喃喃道:「我這一輩子,這是第一次見到他,也只怕是最後一次了。」正說著,悲情難抑,突然伏在一塊大石上,抽泣起來。

狄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問道:「李順容,你為何對聖上這般關心?難道說……」他心中有個念頭,卻不能說。

李順容霍然抬頭,凝視狄青道:「狄青,你是個好人。這世上,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多了。你不顧自身安危來救益兒,我真的很感激你。」她盈盈一拜,竟向狄青深施一禮。

狄青慌忙攙住道:「益兒?你是說聖上嗎?」

李順容道:「聖上小名就叫益兒,他是當太子的時候,才改的名兒。」

狄青心頭一震,記得當初李順容初見趙禎的時候,就叫什麼「你是益……」現在想想,原來她當初想稱呼的是益兒,可趙禎貴為天子,李順容不過是先帝真宗的一個妃嬪,她有什麼資格叫趙禎益兒?

狄青心中困惑,隨口道:「在下救駕乃本分所在,何須你來謝呢?」

李順容珠淚垂落,望著狄青道:「狄青,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藏著一個秘密。我若不讓益兒知道這個秘密,真的死不瞑目。我早就想了,若能活著出了玄宮,我一定要對你說及這個秘密。」

狄青不解道:「你想說什麼?聖上肯定會信你。」

李順容搖頭道:「我生前絕不能對他說出這個秘密。益兒這次回京,肯定不會再回來了,我沒有幾日好活了……」

狄青吃驚道:「你不過是皮外傷,怎麼說沒幾日可活呢?」

李順容搖頭道:「你不知道。唉,早在幾月前,就有太醫給我看過病,說我積鬱成疾,沉痾難愈,沒有多少日子了。再說,我帶聖上入了玄宮,本來就沒有準備再活下去。」她神色慘然,低聲道:「當年先帝曾言,時辰未到,嚴禁我進入存放他棺槨的地方。我若擅入玄宮,定會不得善終!」

狄青心中不知是何感覺,強笑道:「這……先帝若知道你是為了聖上,定會原諒你。」雖在安慰,可不知為何,背脊卻升起一股寒意。時辰未到?是要到什麼時辰?

李順容反倒笑了,滿是悽婉,「先帝是否原諒我,無關緊要。若是重來一次的話,我還會帶益兒來的。我生下他後,雖沒有一日不想著他,但從未為他做過什麼。這次不要說是入玄宮,就算為他死,我也很高興。」

狄青退後一步,啞聲道:「是你生的聖上?」

他不敢信,李順容竟然是趙禎的生母!那劉太后呢?天下人誰不知道,趙禎的生母本是劉太后!

他不能不信,李順容若不是趙禎的生母,怎麼會每次危險的時候,都擋在趙禎的身前?除了母親,還有誰有那麼偉大的愛?

李順容悽然道:「這就是我的秘密。」突然一把抓住狄青的手,李順容急切道:「狄青,你莫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求你。」她又要跪下去,狄青拉住了她,苦笑道:「我不是多嘴的人,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李順容幽幽嘆道:「當年先帝雖有子,但均夭折,是以一直鬱鬱寡歡。我那時不過是宮中的一個侍女,負責侍奉劉娥。當初劉娥還不是皇后,但為人極有心機,懂得迎合先帝,是以先帝最喜歡她。那時候聖上感覺澶淵之盟是終身羞辱,又因並無子嗣,不知為何,突然迷戀上崇道修仙,有一日他服了仙丹……」說到這裡,李順容蒼白的臉上有了絲紅暈,半晌才道:「他狂性大發,說什麼老天說了,會賜給他一個兒子,他在宮中狂走,找上了我,然後我……就懷了益兒。」

狄青聽得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那後來,聖上為何變成了劉太后的兒子?」他突然心中有些發寒。以往他總認為虎毒不食子,劉太后無論如何,都不會搶趙禎的皇位。但趙禎若不是太后的兒子,那皇位豈不岌岌可危?

李順容慘然道:「當時我不過是個侍女,生下益兒後,才升為順容。可益兒一出生,我甚至都沒有看到他一眼,劉娥就命人將益兒抱走,說那是她的兒子。」

「她怎麼能這麼做?」狄青忿忿然道。

李順容漠然道:「劉娥想當皇后,但一直沒有兒子。朝臣早就因此事勸先帝另立皇后了,劉娥當初若不搶走益兒,只怕皇后的位置不穩。」

狄青皺眉道:「先帝當然知道誰是聖上的生母,難道也不聞不問嗎?」

李順容半晌才道:「他最疼愛的是劉娥,他只想要個兒子,他對我,其實沒什麼感情的。」

狄青聽了,吸了口涼氣。李順容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辛酸血淚、恩怨糾纏。

許久,狄青才道:「後來呢?」

「後來我就被幽居深宮,禁止和益兒見面。」李順容道:「先帝駕崩後,我就到了這裡。」

「聖上每次祭天,都會來到永定陵,難道你也從未見過他嗎?」

李順容傷心道:「每次聖上來此拜祭先祖,劉娥總是跟隨,藉故讓錢宮使將我幽禁。所以我一直沒有見過益兒。因此我才會懇請你帶我去見益兒。前日益兒來到永定陵,我哀求用和去求錢宮使,不要再幽禁我,讓我見聖上一面,哪怕一面也好,誰知你聽到了,卻以為我要對聖上不利。可用和是益兒的舅舅,一直盡心保護益兒,怎麼會對他不利呢?」

狄青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糾葛,暗想這一切真的是陰差陽錯。他和王珪都誤會了李順容和李用和!突然想起一事,狄青不解道:「李用和是你的弟弟,那就是聖上的舅舅,那太后知道不知道這件事?」見李順容點頭,狄青皺眉道:「那她還讓李用和留在聖上的身邊?」

李順容解釋道:「劉太后為人聰明,做事喜留後路。她其實也怕益兒以後知道此事,更怕益兒恨他,因此不想把事情做絕。太后將用和留在殿前,就是想讓我知道,我雖見不到益兒,但總可以從用和口中知道益兒的事情。她曾逼我發誓,此生不能再見益兒,更不能認了益兒。若我對益兒洩露此事,不但我要死,益兒也會被牽連。」

狄青咬牙道:「劉太后好毒的心腸!」他知道如此一來,李順容就算不顧自身,但為趙禎著想,也絕不會認這個兒子了。

望著李順容憔悴蕭索的面容,狄青道:「你突然對我說這個隱秘,可是看我和聖上關係不錯,想借我口,將此事轉告給聖上嗎?」

李順容望了狄青良久,才道:「不是。」

狄青不解道:「那你說出這些,到底是何用意?」

李順容眼中帶淚,面容卻有了分聖潔之意,「我只想求你,以後若是可能的話,和聖上再來永定陵,請益兒到我的墳前說上幾句話,我就足感恩德了。」

狄青愣住,良久才道:「你終究是怕劉太后對聖上不利,這才決定一輩子瞞住此事?只想太后念及對聖上的養育之恩,莫要奪他的皇位?」

李順容木然許久,只回道:「只要他好,我怎麼樣都無妨了。」

尋常的一句話,讓狄青幾欲落淚。他忍住心酸,重重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李順容笑了,但笑容中,卻不知夾雜著幾許淒涼,如同那夕陽斜雨,幾度飛花,最終只化作了點點殘紅,「謝謝你。」

狄青強笑道:「不謝。」他那時候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這時突然有一人道:「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

郭遵從遠處走過來,身後跟著趙禎、葉知秋。王珪押著錢惟濟,錢惟濟垂頭,面容蒼老木然。趙禎竟然沒有殺錢惟濟,這點倒出乎狄青意料。

狄青看了李順容一眼,見她搖頭,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說道:「順容說她累了,要在這裡休息片刻。」

趙禎憂心忡忡,聞言向李順容望去,見她眼角有淚,問道:「你為何要哭,很痛嗎?」他滿懷心事,可或許母子天性,或許血濃於水,讓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並不知道這普普通通的一句問候,在李順容心中掀起了多少滔天波浪。趙禎那時候,只是在想,要找的東西並不在永定陵,那可如何是好?

李順容就那麼的望著趙禎,目光中如海如山的濃情只變成淡淡的幾個字。「聖上,不痛,是風沙迷了眼睛……」

地下寢陵乾乾淨淨,沒有風,死一般的靜,當然也就沒有沙。

李順容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讓自己平靜若水,那水一樣的平靜下,誰又知道,藏著排山倒海一樣的濃情。

狄青扭過頭去,只怕自己一時衝動,忍不住說出實情。

趙禎笑笑,笑容中滿是苦澀,「朕要走了,你保重。」

他並不捨得離開李順容,心中那時只在想,太后若是像李順容這樣對朕,朕此生何求呢?終於還是惦記著汴京,趙禎道:「郭指揮、葉捕頭,護送朕回京。狄青,你護送她去看太醫。」

郭遵看了狄青一眼,低聲吩咐道:「狄青,你收拾殘局後,立即帶侍衛們迴轉京城。」狄青點頭。

郭遵又看了眼李順容,只是拱拱手,和趙禎離去。狄青見郭遵目光復雜,突然心中微動,暗想郭遵曾是趙恆的殿前侍衛,難道說郭遵也知道李順容的底細,不然何以這般舉動?

狄青只是留意著郭遵,並沒有注意到,葉知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趙禎走了,終於走了。李順容痴痴地望,心口在滴血,沒有挽留,也沒有理由挽留。等到趙禎出了寢陵,李順容卻發瘋一樣,向最高處的山崗跑去。

狄青沒有攔,只默默地跟隨,天未明,月隱星稀。馬蹄聲傳來又淡去,殘淡的月色中,有人影遠去。李順容奔到山頂,可也阻擋不住人影遠去,跪倒,淚流滿面。狄青一旁望著,突然也有了想要落淚的衝動。

空山鳥鳴的時候,李順容這才扭頭對狄青道:「狄青,我沒什麼能謝你的。這有一本書,不知道你能否用得上呢?」

她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書遞過去,狄青擺手道:「在下不考狀元,要書何用?李順容,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

李順容笑了,見狄青並不接書,突然道:「你還記得在玄宮裡,曾見過一把刀嗎?」

狄青微凜,記憶復甦,驀地想起朝天宮內七道門戶中的黃色門戶。那裡有把血刀,一旁寫著八個大字,「王不過霸,將不過李!」

那鏗鏘豪氣猶在眼前,狄青急問,「當然記得,你知道那把刀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李順容臉上突然泛起自豪之意,漫聲道:「古往今來,征伐天下的帝王將相無數,但若論霸氣勇力,帝王中,有一人若稱第二,無人敢說第一。」

狄青問道:「那人是誰?」驀地想到什麼,狄青恍然道:「王不過霸……那人當是楚霸王!」

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

狄青當然聽過楚霸王項羽,就算羨漢高祖的盛世,但心中總有楚霸王的身形。

李順容點頭道:「不錯,項羽雖敗了,但司馬遷仍以本紀銘記這位千古英雄,當然是承認了他的帝王之威。‘羽之神勇,千古無二’,但這句話是說在帝王中,無人能在霸氣上和項羽比肩……」

狄青立即道:「‘王不過霸,將不過李!’你的意思是說,將領中,也有一人的霸氣不遜楚霸王?那人是誰?」

李順容憂鬱稍去,臉上自豪之意更顯,「你說得不錯。自古名將中,李姓不少,李牧、李廣、李靖……這些將領無不立下了千秋功業,萬古流芳。但這些人或以鐵血稱雄,或以排兵佈陣自傲,或靠計謀心算,出奇制勝。但若說軍中有萬夫不擋之勇,憑一己之力可橫行千軍者,李姓中只有一人,那就是李存孝!十三太保李存孝!」

狄青心頭一震,良久才道:「李存孝?我聽過此人的功業……」狄青知道李存孝本殘唐猛將,生平驍勇冠絕,未嘗挫敗。但李順容說李存孝勇霸之氣甚至比肩項羽,狄青還是有所不信。

李順容已看出狄青的遲疑,輕聲道:「我知道你多半不信,但他生平事蹟難詳,原因多多。」她似乎有些悵然懷念,轉瞬岔開了話題道:「原因我就不想多說了,但你一定要相信一點,他的武功絕倫,不容置疑。」

狄青心中微動,望著那捲書道:「這本書,和李存孝有什麼關係?」

李順容緩緩道:「這本書,就是李存孝遺留的刀譜。」

狄青震撼道:「李存孝的刀譜?」他不用李順容多言,已接過了刀譜。見刀譜已破舊,頁面只寫兩字,是為「橫行」!

「橫行」二字,力透紙背,意氣風發。

狄青有些顫抖地掀開了書頁,見到最先一頁上,只寫著遒勁的四句話:未出山中羨威名,千軍百戰我橫行。打遍天下無敵手,不負如來只負卿!

狄青呆呆地望著四句話,已熱血激盪。可不知為何,又夾雜著難言的心酸。

那四句話平樸中透著奔放,睥睨中又帶著黯然,只是四句話,不知道訴說了多少戰場捭闔,人間花落……

只憑這四句話,狄青已對寫出這話的人,帶有一種熟悉的陌生。

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狄青捧著書卷,已陷入了深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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