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運數

王珪見了那人,已放鬆了警惕。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人有種淡然的態度,不但不把趙禎帶領的這些侍衛放在眼裡,甚至不把天下萬物放在眼中,任何人面對那人時,都很難興起敵意。偏偏那人的眼中,深邃的有如無底的湖水,似乎蘊藏著無窮無盡的秘密。

那人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落在趙禎身上,微有驚奇,喃喃道:「你自顧不暇,為何偏生惹這麼多閒事呢?」

趙禎心頭一跳,感覺那人竟看穿了他的心事,一時間手足冒汗。那人卻已移開了目光,就要離去。陡然間身形頓了下,王珪心中凜然,如虎臥高崗,只怕那人突然發難。他雖覺得那人平和,但職責所在,怎能不防?

只見那人緩緩轉身,目光從張玉、李禹亨二人身上掠過,已定在狄青的身上。他對眾侍衛均是隻看一眼,但看狄青的時候,卻上下打量了許久,目光隱有驚奇之意。

狄青被他看得發毛,勉強笑笑,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那人喃喃道:「既往盡歸閒指點,未來須俟別支梧。不知造化誰為主?生得許多奇丈夫!」他說的聲音很輕,狄青卻聽得清楚,一時間不明白那人所言何指。

那人拱拱手道:「兄臺高姓大名?」

狄青茫然道:「狄青。」

那人喃喃道:「狄青……狄青?」驀地眼前一亮,輕呼道:「你就是狄青?」他目光從狄青額頭掃到腳下,五指卻在不停地屈伸。

狄青不知道這人練的哪門子功夫,暗自戒備。那人五指陡頓,長長嘆口氣道:「狄青,你當為天下英雄。」

趙禎和眾侍衛聽了,都很不贊同。若說狄青是人中丈夫,他們還算同意,但「天下英雄」四個字,怎是狄青能夠擔得起的?

狄青啞然道:「先生說笑了。」

那人眼中已有了憐憫之意,又道:「可惜你命中多磨。」

狄青心頭一震,失聲道:「先生此話怎講?」

那人又看了眼狄青,搖搖頭,又點點頭道:「但蒼天終究不會那麼無情。你好自為之。」他說完後,緩步離去。

他走得雖不快,但片刻的功夫,已消失不見。

眾人都覺得那人危言聳聽,王珪見那人離去,鬆了口氣。狄青也一頭霧水,莫名地心驚肉跳,突然想起一事,向那賣酒老漢問道:「老丈,你可知道方才那人叫什麼名字?」

賣酒老漢道:「哎呀,你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嗎?那他怎麼會給你們看命?」

張玉冷哼道:「他是誰?總不成是皇帝吧?」

賣酒老漢賠笑道:「他倒不是皇帝,但他是個神仙。他叫邵雍,算命很準的……」老漢不等說完,狄青和趙禎就異口同聲道:「什麼?他就是邵雍?」

趙禎滿是錯愕,心道聽說邵雍極具仙氣,解夢精準,斷命如神,不然趙允升也不會說要請邵雍解夢。自己一直想要見邵雍一面,哪知失之交臂。邵雍果然名不虛傳,一眼就能看出他有極重的心事……

狄青心中激盪,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人竟是邵雍?

他當然聽過邵雍的名字,是從郭遵口中得知。邵雍是陳摶的隔代弟子,也是預言五龍之人。只有邵雍才知道五龍的奧妙。

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這本是邵雍的讖語。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也只有邵雍才知道!

邵雍今日又對他狄青另眼相看,難道已猜到他和五龍有些秘密?邵雍為何說他命中多磨,難道冥冥中真有天機,可推知他的後事?五龍到底有什麼神奇?為何他狄青神力突有,轉瞬又消失?

狄青思緒如潮,一時間心亂如麻……

趙禎已道:「王珪,速派人請邵先生迴轉。」

狄青才待要請纓,王珪已道:「李簡、武英,你們二人前去尋找。」

李簡本是郭遵的手下,做事老練,武英年少老成,可堪大任。王珪掌控這些禁軍,早就將這些人的秉性熟悉。他本待讓狄青前去,但見他失魂落魄,只怕誤事,因此沒有吩咐。

李簡、武英二人應令,騎馬向邵雍離去的方向奔去。

王珪沒有狄青想的那麼多,只是想著邵雍方才所言,「狄青,你當為天下英雄!」忍不住又望了狄青一眼,見狄青神色恍惚,皺了下眉頭。

陡然間,遠處馬蹄聲響,有六七匹馬兒當先奔來,後面又跟著十數人,看其裝束,應是鞏縣的衙役。

王珪見這些人氣勢洶洶,來意不善,又見為首那人正是那惡公子,心想要來的還是會來,低聲喝道:「保護聖公子!」眾侍衛稍向內靠攏,王珪卻挺身站出去,心中琢磨,這要臉不要命的公子不知是什麼來頭,竟差使得動衙役?

那幫衙役見到王珪屹立當場,虎踞龍蟠,大有威勢,不由都緩下了腳步。那公子一指王珪,喝道:「就是他打傷了我的家丁,還要打我,幸虧我跑得快,你們快把他拿下!」

那些衙役上前一步,為首的衙役頭頂微禿,一揮鐵鏈,喝道:「你們竟敢打錢公子的人!真是不要命了。若是識相,束手就擒,跟我去衙門走一趟。」

王珪冷冷道:「若是不識相呢?」

禿頂那人一怔,喝道:「大膽狂徒!如此囂張,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王珪本戴斗笠遮住刺青,聞言摘下斗笠,冷笑道:「你可知道王法何在?」

禿頂那人一見到王珪額頭上的刺字,心中一寒,顫聲問道:「你……你是禁軍?」

王珪冷笑著解開衣襟,露出大內服飾,緩緩道:「我不但是禁軍,還是殿前侍衛,你還要我去衙門走一趟嗎?」

禿頂那人慌忙單膝跪地道:「卑職不知大人身份,請大人恕罪。」

王珪質問道:「有身份就不用秉公處理了?」

禿頂那人手足失措,忙不迭道:「當然不是,當然不是。」他左右為難,錢公子來頭是不小,可對方竟然是殿前侍衛,他一個鞏縣的衙役,就算向天借膽,也不敢得罪王珪。

錢公子見狀傻了眼,王珪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問道:「鞏縣縣令何在?」

那禿頂衙役忙回道:「大人,你大人不計小人過,莫要追究了。」

王珪道:「我倒是不想追究,但若不追究,王法何在?」

錢公子本有退縮之意,見王珪抓個蛤蟆竟要捏出尿來,斗膽喝道:「禁軍又如何?難道禁軍就沒有錯處?我爹在太后面前都能說得上話,區區一個禁軍算得了什麼?」

趙禎向狄青低聲道:「這人是何來頭?」

狄青終於回過神來,也搞不懂錢公子的來頭,暫時放下疑惑,索性喝道:「你爹是誰?這裡有你爹嗎?」

眾侍衛轟然而笑,錢公子大怒道:「小子,有種就站出來!」

狄青譏笑道:「我可沒你這樣的種。」他有皇帝撐腰,暗想這小子的老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用怕。

錢公子大怒,嗆啷一聲拔出長劍,就向狄青刺來。王珪見狀,伸手就抓住錢公子的手腕,隨即用力一拗,倒剪了他的手臂。錢公子雖會耍個兩下子拳腳,可哪裡是王珪的對手?他頭一歪,見到路的盡頭處又有三騎向此行來,不由大喜高聲呼道:「爹爹救我!」

三騎上之人,一人面白無須,一人面白長鬚,另外一人臉色黝黑。面白長鬚那人聽到錢公子叫喊,慌忙催馬過來,急問道:「發生何事?」文:[心]:{閣}

錢公子叫道:「爹,這幫不知哪裡來的盜匪,竟然挾持我,你定要為我……」話未說完,啪的一聲大響,錢公子滿眼金星,卻是被父親重重打了個耳光。

錢公子糊塗間,見父親已跪倒在一公子面前,顫聲道:「臣接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眾衙役正疑惑時,見鞏縣附近跺下腳,地面都要震三顫的錢大人,竟然對那公子稱呼聖上,不由大驚,紛紛跪倒。禿頭衙役更是渾身顫抖,話都說不出來。錢公子的一張嘴都可以塞進個拳頭進去,眼前一陣發黑,做夢也想不到,他得罪的竟然是皇帝!

趙禎笑道:「原來是孝義宮使呀,我聽令郎之言,一直在琢磨,他爹到底是誰,讓他這般囂張呢?」

長鬚那人額頭冒汗,五體伏地,連聲請罪道:「臣該死,臣管教不嚴,理當受罰,請聖上嚴懲!」

原來長鬚那人叫做錢惟濟,本是鞏縣孝義宮的宮使,也就是個祠祿官,沒什麼實權。錢惟濟本人沒什麼可說,但他哥哥錢惟演曾任樞密使,錢惟濟跟著水漲船高,也有了些權勢。錢惟演這人極擅鑽營,當初和劉太后之兄劉美攀親,一路坐到樞密使之位,後來朝臣極力反對,說是外戚不掌兵權,劉太后無奈,這才解了錢惟演的兵權。

趙禎本厭惡劉太后的親戚,可想到還要用此人做事,和聲道:「都起來吧。」

眾人起身,錢惟濟早將兒子拎到趙禎面前,又是一腳重重地踢過去,流淚道:「請聖上重責犬子。老臣雖就這一個兒子,可是……他既然得罪了聖上,老臣也不敢求情。」

趙禎嘆了口氣,說道:「錢宮使,以後莫要讓令公子再惹事生非了,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他暗想,入永定陵,還需要這個錢惟濟指點,饒了他兒子,也能讓此人盡心做事。

錢惟濟有些難以置信,連忙叩頭道:「謝聖上。」錢公子也是喜出望外,連連叩頭。

趙禎對那面白無鬚之人道:「文應,宮中準備得如何了?」

原來和錢惟濟一道快馬趕來的兩人,正是閻文應和李用和。

趙禎雖是微服出巡,但祭拜先祖仍要按照規矩行事。大宋皇帝每次祭陵,均要在孝義、永安、會聖選一行宮沐浴齋戒,然後才行祭拜之禮。

趙禎微服至鞏縣,早就讓閻文應到孝義宮找宮使先行準備,且反覆叮嚀不讓這些人聲張擾民。錢惟濟聽得聖上蒞臨此地,哪敢怠慢,是以急急到此,不想兒子囂張無狀,竟衝撞了皇上。

閻文應道:「回聖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聖上前往。」

趙禎才待前行,武英已趕回來道:「聖上,一時間找不到邵雍邵先生。李簡還在尋找,臣先回轉稟告情況。」

狄青有些失神,暗想自己真的命運多磨,好不容易見到邵雍,卻不識真身。

錢惟濟聽到「邵雍」兩字,臉色微變。忙問,「聖上有何事?不知道臣可有效勞的地方?」

趙禎將方才的事情簡略說了,錢惟濟立即道:「還請聖上起駕孝義宮。臣會派人尋訪此人,一有訊息,立即稟告聖上。」

趙禎無奈,點頭道:「好,那你派人去找,我們走吧。」他當先上馬,錢惟濟忙在前面領路,眾侍衛簇擁,眾人已向孝義宮的方向行去。

要到孝義宮,得先過臥龍崗。臥龍崗氣勢恢宏,東靠青龍山,正照少室主峰,有臥虎藏龍之勢。趙禎過崗之時,遠望群山巍峨,心中默默祈禱道,「求父皇保佑孩兒,早親政事。孩兒定當勵精圖治,不負天子之位,保天下太平。」

趙禎之父——真宗趙恆就葬在鞏縣的臥龍崗中,皇陵形勝地佳,地勢高於太祖太宗之陵,名曰永定。永定陵周邊,松柏蒼天,青綠滴翠,林木森然,如槍戟聳刺。

趙禎要進陵園前,必須沐浴齋戒三日,因此並不入陵園。在錢惟濟領路下,趙禎抄近路斜斜地進崗,到了孝義行宮之前這才下馬。

王珪環視孝義宮,見這裡的守陵侍衛不過數十人,而孝義宮極大,只怕防備不周,對錢惟濟道:「錢宮使,聖上這次微服出京,侍衛人手並不太多。這護衛聖駕一事……」

錢惟濟忙道:「這點儘可放心,我已通告鞏縣張縣令,讓他調動縣中人手前來護衛,此時已兼程趕來,守住臥龍崗要道,一般人不得出入。聖上叮囑此行要嚴密行事,因此我不敢讓他們到宮前護駕。」

王珪雖見錢惟濟考慮周到,還是不敢大意,將跟隨的侍衛分為三撥,按在京城大內輪換的次序進行守宮。

等安排妥當,王珪這才對狄青道:「狄兄,聽說我之所以能到殿前,還是因為狄兄向聖上舉薦的緣故?」

狄青笑道:「舉手之勞而已。」

王珪沉吟道:「在下和狄兄素無交情,卻不知道狄兄為何要舉薦我呢?」

狄青正色道:「正是因為你我素無交情,我才更要推薦王兄。數載磨勘,王兄不怨不忿,為人耿正,一級級的升到副都頭的位置,我狄青若不舉薦這種人才,那舉薦哪個呢?」

王珪凝望狄青良久,才道:「狄兄,這次我等得聖上提拔,無以為報,當求盡心保聖上平安。聖上若是少走動,我等壓力自然輕些。我知道狄兄和聖上交好,不知能否在這三日,就守在聖上房前,順便規勸聖上莫要隨意走動呢?」

狄青笑道:「這有何難?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珪舒了口氣,深施一禮道:「那有勞了。」

王珪本以為勸皇上靜心並非易事,因此請狄青幫手。不想趙禎三日內,竟不出宮半步,趙禎一直都在寢室中,誰也不知道他想著什麼。

轉瞬已過去兩日,孝義宮平安無事,眾侍衛雖百無聊賴,可心中歡喜。狄青更是禱告一直平安,然後早點回去見楊羽裳。

第三日晚,明月初上,破雲弄影。狄青照常在殿前守衛,他坐在殿前,抬頭望過去,見皎月上隱約有暗影起伏,暗想,「古老傳說,這月宮上有吳剛伐桂,終日艱辛,難見意中人一面。我也像吳剛一樣,許久不見羽裳了,她還好吧?她一定會好的,這有什麼疑問呢?唉。」狄青不由自責,又想,「我這般想著羽裳,她這時候當然也在想著我。只是她多半又會念著什麼相思的詩句。那會是什麼呢?」

他正想拿出《詩經》看看,突然見前方遠處花叢好似晃動了下。狄青微凜,定睛望過去,見到花叢如初。本待過去看看,轉念一想,別中了對手的調虎離山之計。說不定是風吹花動,再說,宮外要道也有侍衛把守,誰又能潛到這裡?

狄青安坐不動,見到那月兒漸漸地過了中天,撒下清冷的光輝,嘴角浮出絲微笑,心道這月兒照著我,也照著羽裳,她可安睡了?

就在這時,有腳步聲響起,狄青恢復警覺,低聲問,「崇德。」

對面答道:「延慶。」

狄青舒了口氣,問道:「誰?」

張玉笑道:「是我。」

崇德、延慶都是京城大內的宮殿,王珪以此為口令,大內宮殿無數,賊人就算混進來,也絕不知曉如何應對。

張玉道:「狄青,聖上睡了吧?」

狄青回頭望去,見到趙禎的房間還亮著燈,說道:「聖上多半還未休息,他這幾日總是很晚才睡。」

張玉嘆口氣道:「他這個皇帝當的,也真累呀。」

狄青低聲笑罵,「難道你我在這裡當值就不累了?好啦,別多管閒事了,打起精神來。」張玉前來,卻是和狄青換班,當值守衛。

狄青交代了幾句,還是惦記著方才的事情。他緩步向那花叢處走去,突然聽到撲的一聲響,不由一驚,手按刀柄望過去,只見一道黑影順著牆角跑出去,看外形倒像個兔子。狄青暗自好笑,心道「原來是個兔子,倒把老子嚇了一跳。」才待離去,突然目光一凝,已望在花叢之間。

這時候月光正明,照在花叢之上,暗香浮動中,狄青注意到有兩截被踩斷的花枝。狄青蹲下來,看了花枝良久,心想,「方才一定是有人躲在這裡,若是野兔,絕對踩不斷這花枝。是誰躲在這裡?他又是如何能到得了這裡?目的何在?」狄青驚疑不定,突然伸手在花叢中一抹,從花枝上摘下條布來,那布條似綢非綢,色澤灰暗,好像是來人不經意間,被花枝刮破了衣服。

狄青此時已確定一點,這裡的確有人來過!來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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