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柔情

楊羽裳微笑道:「難道到了如今,你還要和我這般客氣嗎?我當時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那時很難過,撞到我,絕不會是登徒子所為了。狄大哥,你當初為何要那般緊張憤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可以對我說嗎?」

狄青遂將當初的一切說了一遍,楊羽裳聽完,感慨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當日如此焦灼。可惜害你的那個人,我們始終找不到。你們本來沒有糾葛,但卻不得不性命相搏,人怎麼就這麼可笑呢?」

狄青沉默良久才道:「我再見他,還是要抓他,不為別的……只為那些無辜的百姓。」

「那……你千萬小心。」楊羽裳握住狄青的手,並不反對,輕聲道:「你要記得,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在牽掛著你。」

狄青緩緩點頭,說道:「我記得,無論什麼時候,都有羽裳照顧我,關心我,我也要照顧她一生一世!」

楊羽裳抓緊狄青的手,嘴角露出絲甜甜的笑,「我知道,我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狄大哥,不知為何,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忘不了你,或許這就是緣分吧。」說罷羞澀地低頭,抓住狄青的手卻緊緊不放。

狄青心下感動,低聲道:「我見到你以後,也一直在惦記你。我這些年一直被人誤解冤枉,又鬱郁不得志,那時候你為我辯解了兩句,我都聽在心中。就因為那幾句話,我終究對你念念不忘。可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再遇到你,也沒想到,你竟也喜歡我。」

楊羽裳道:「那我們也算同病相憐了。你問我方才為何要哭?其實那洗手蟹,我幼時常吃,那時候是孃親為我所做,我一直記在心中。我以前隨意和你說過喜歡吃洗手蟹,不想你牢牢記在心上。我看到你拿出洗手蟹,突然想起孃親,也想告訴孃親一句話,所以忍不住就哭了。」

狄青問,「你想和孃親說什麼?」

楊羽裳秀眸含淚,嘴角含笑,柔聲道:「我想告訴孃親,‘孃親,你放心吧,我終於找到一個像你一樣疼愛我的人,他叫狄青!’」楊羽裳滿是柔情,望著狄青,脈脈不語,可那心意濃得如雪,那情意纏綿入骨……

狄青心中震顫,緊緊地握住楊羽裳的手,低聲喚道:「羽裳……」

楊羽裳輕聲應和,「狄大哥……」

二人四目交投,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關懷憐惜之意。北風雖冷,可廳燈如春,暖暖如融,二人突然覺得不必再多說些什麼。那輕憐蜜意的話兒已是多餘,因為他們已明瞭了彼此的一顆心。

相望良久,狄青突然想到一事,遂問道:「如果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那令堂就從來沒有和你講過令尊的事情嗎?」

楊羽裳搖搖頭,從懷中掏出半塊玉佩遞給狄青道:「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可能是我父親所留。」那玉正面雕龍,背面刻鳳,做工極為精美,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所有。

狄青道:「為何是半塊呢?哦,多半是令尊和令堂當年分手後,只怕日後難識,留作憑證。」

見到殘玉清冷,狄青心中湧起同情之意,說道:「羽裳,你放心,無論上天入地,只要令尊還在,我就一定為你找出他來。」

楊羽裳痴痴地望著狄青,良久才道:「這塊玉是孃親留給我的,但她留給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她也一直沒有提到我父親,她臨終時也只有說,‘羽裳,為娘不求你找到你爹,只求你找到真心對你的男人,不求你榮華富貴,只求你平安喜樂。’所以我娘請我養父照顧我,讓我自己擇選夫婿。至於這玉到底是不是日後爹孃相見的憑證,我也不知曉。」楊羽裳說到這裡,聲音哽咽,淚水一滴滴掉下來,如斷線的珠子一樣。

狄青心想,羽裳的娘多半是受到丈夫的矇騙,所以才如此傷心欲絕,希望女兒找到個真心的男人。不過從這塊玉來看,羽裳的娘嫁的多半也是大戶人家,哼,這些有錢有勢的人又如何?他們唯獨沒有情。當然,也可能是羽裳的爹孃不得不分離,這才留玉為憑,但羽裳的爹爹卻終究沒有出現。不過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羽裳的爹爹已經死了。當然,這些猜測不便對楊羽裳說。見到楊羽裳如此傷心,狄青忙從懷中拿出那方藍色的絲巾為楊羽裳擦淚。

楊羽裳哭了會兒,心情舒暢了許多。見那絲巾是自己當初為狄青包紮傷口時所用,問道:「原來你還留著它呢?」

狄青道:「這是你送我的,我怎麼會丟呢?」搖頭晃腦吟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你送我絲巾,我報之以螃蟹。」說罷摟住楊羽裳,嘴角露出笑意。

楊羽裳陡然醒悟過來,笑道:「好呀,你譏笑我是螃蟹,看我不把你打成木瓜。」說罷輕輕揚手,對著狄青的胸膛擂下去。狄青手一伸,輕輕抓住楊羽裳的手腕。二人呼吸近在咫尺,狄青只聞楊羽裳吐氣如蘭,忍不住意亂情迷。楊羽裳臉色又紅,卻是悄然閉上了眼睛。狄青壯起膽子,飛快地在她臉頰上一吻,只覺得嘴唇如同在軟玉旁吻過,一顆心怦怦大跳。楊羽裳嚶嚀一聲,再次躲在狄青懷中,不勝嬌羞。二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只求此生永留此刻。

良久,楊羽裳將那半塊玉佩塞在狄青手上,喃喃道:「狄大哥,這半塊玉,你留著吧。我爹雖棄我孃親而去,但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再離開我。只盼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

狄青握緊了楊羽裳的手,堅定道:「好,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

楊羽裳心中暖暖,只覺得此生再無所求。狄青卻望著那半塊玉佩,心想,羽裳的爹爹,到底是誰呢?無論如何,我總要為羽裳找到親生父親,這才不辜負她的一片深情。

很多事情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難。轉瞬又到了暮春草長,群鶯亂飛的季節,狄青要為楊羽裳尋父一事,卻始終毫無頭緒。好在楊羽裳善解人意,只勸狄青順其自然。

這個痴情女子,一顆芳心早就係在狄青身上了,不求狄青大富大貴,只求狄青平平安安。

這些日子以來,楊念恩生意順達,心情舒暢,非但不再阻擋狄青來見楊羽裳,反倒希望狄青常來。楊念恩見狄青背景似乎深不可測,連皇上都能說動,對狄青也有了幾分滿意。再說楊母臨終前讓楊念恩莫要為難女兒,楊念恩心想這狄青算是羽裳自己選中的,難得還有幾分本事,這下可算是兩全其美了。

這一日,狄青才入了宮中,閻文應已找了過來,冷冷道:「狄青,聖上正等著你。」

不知為何,狄青總覺得閻文應對他有些敵意,暗想,難道以前說他腦袋被門板夾了,這才惹他記恨?可左看右看,總覺得閻文應腦袋被門板夾得更厲害了。

到了趙禎面前,不等施禮,趙禎已道:「免禮吧。狄青,最近八大禁軍新入班直的有多少人?」

狄青心算下,回道:「應該有三十二人。」

趙禎喃喃道:「差不多了。」他眼中閃過分古怪,像是期冀,又像是擔憂。

狄青心頭微顫,問道:「什麼差不多了?」

趙禎道:「朕準備微服私訪,因此需要你們跟隨護駕。狄青,你當然會和我一起吧?」

狄青有些吃驚道:「聖上萬金之體,恐怕不易輕離吧?」

趙禎笑容有些譏誚,「一切都有太后,我離開不離開,又有什麼區別呢?狄青,你讓他們都做好準備吧。」

狄青頭一次見趙禎如此決絕,知道自己無法阻撓,只好通知一幫人等。趙禎見狄青離去,在宮中徘徊良久,見閻文應還在一旁立著,皺眉道:「文應,朕想前往先帝陵寢,你可有什麼主意?」

閻文應苦著臉道:「狄青說話雖不中聽,但方才說得沒錯。聖上萬金之體,怎能輕易離開京城?臣只怕……太后不許。」

趙禎怒道:「太后不許,太后不許!朕這麼多年,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太后不許!你腦袋真的像狄青所言,被門板夾過嗎?為何不為朕想個離宮之計?」

閻文應臉色蒼白,喏喏不能語。他跟隨趙禎多年,第一次見趙禎如此憤怒。正在這時,有宮人匆忙趕到,「聖上,八王爺求見。」

趙禎目光一閃,吸口氣道:「有請。」

八王爺進來的時候,仍是乾乾淨淨的,他這次穿著的是朝服。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到了趙禎面前,本待跪倒施禮。他就算是趙禎的叔父,見到皇上也是要施禮的。趙禎一把扶住了八王爺,目光閃動道:「八皇叔不必多禮。你久在王府,今日進宮為了哪般?」

八王爺輕聲道:「臣聽說太后病了,因此入宮來問候。正巧路過聖上的寢宮,想著很久沒有叩見聖上,很是失禮,是以入內求見。」

趙禎有些錯愕,「母后病了?那怎麼沒有人告訴我呢?」扭頭望向閻文應道:「你整日在做什麼?」

閻文應惶恐道:「臣也不知,不知道八王爺從哪裡知道的?」

八王爺輕聲道:「是成國公今晨對我說的。」

趙禎眼中怒火一閃而過,心道我這個親兒子還不如個養子。原來當年真宗無子,就將趙允升養在東宮,想著萬一無後的話,就立趙允升為太子。後來趙禎出生,又過了幾年,趙允升才被請出東宮。可劉太后養了趙允升幾年,對趙允升極為關愛,屢次提拔趙允升,反倒疏遠了親生兒子趙禎。

趙禎每次念及此事,心中都是極為彆扭。聽說劉太后病了,趙禎終於露出關懷之意,嘆口氣道:「皇叔,朕和你一塊去看望太后吧。」

八王爺點頭道:「那是最好。」

二人前往長春宮,等到了宮前,趙禎突然問道:「皇叔,太后得了什麼病呢?」

八王爺道:「聽成國公說,太后昨晚驚夢,清晨起來後就感覺不適。」

趙禎又問,「太后做了什麼夢呢?」

八王爺沉默片刻才道:「臣不敢問。」他糊塗起來,比瘋子還要瘋,但這刻清醒了,簡直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趙禎像是隨意問了句,「成國公為何要找八王爺呢?」

八王爺猶豫下,「他也是問候臣的病情。」

趙禎「哦」了聲,見大太監羅崇勳迎過來,吩咐道:「朕聽聞太后有恙,帶朕前去看望太后。」羅崇勳不敢怠慢,立即領著趙禎、八王爺入內。等到了太后的寢室,羅幔四垂,只見太后隱約躺在床榻上,成國公趙允升正在床榻前。

趙允升見趙禎前來,慌忙前來施禮,趙禎也不理會,徑直到了劉太后床前,跪地道:「禎兒聽說母后有恙,前來問候。」扭頭對羅崇勳喝道:「為何沒有太醫前來為太后診病呢?」

羅崇勳不待回答,劉太后已輕聲道:「只是微有不適罷了,吾沒有讓太醫來。禎兒,一些小事,本來不想擾動你,沒想到你還是知道了。」

趙禎急道:「母后有恙,怎麼能說小事?」

劉太后截斷道:「昨晚我做了個夢……」

趙禎詫異道:「不知道母后做了什麼夢呢?」

劉太后聲音有些恍惚,「我夢見先帝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只是看著我,他想說什麼,但我聽不見。他想說什麼呢?」

趙允升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后多半是太想念先帝,這才有夢吧?」

趙禎眼中有分古怪,突然道:「母后,孩兒其實這幾天也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劉太后顫聲道:「你做了什麼夢?」

趙禎緩緩道:「孩兒夢見四野黑暗,突然有道光芒刺破雲霄透過來,那光芒裡,竟立著先帝。可那景象太過玄奧,孩兒被驚醒了,不知是何緣故。」

劉太后沉寂許久,這才低聲道:「沒有別的了嗎?」

趙禎斜睨了八王爺一眼,輕聲道:「孩兒只見到四周模糊的景象,不遠處好像有座山……」

「有座山?」羅幔後的劉太后霍然坐起,失聲道:「是什麼山?」她聲音中,竟有分驚怖之意。

趙禎忙道:「母后,你怎麼了?」

劉太后沉默良久才道:「沒什麼。禎兒,你說下去。」

趙禎擔憂道:「母后,孩兒不敢說了。你休息吧。」

「我讓你說,你就說!」劉太后聲音中竟有分暴躁。

眾人皆驚。劉太后垂簾多年,威嚴自顯,心事難以捉摸,但少有如此暴躁的時候。成國公眼中閃過分怪異,見趙禎望過來,垂下頭來。

趙禎吃驚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山,只記得山好像都被燒焦了一樣,寸草不生。那山上的石頭,彷彿都被融化。是的,先帝望著孩兒,好像也要說些什麼。可孩兒被驚醒了,竟聽不到先帝的囑託。」說完臉上滿是懊喪。

宮中沉寂下來,趙禎說得繪聲繪色,本是暖暖的宮中,不知為何,竟有些鬼氣森森。羅幔後,死一般的沉寂,呼吸可聞。

劉太后的呼吸似乎變得粗重,趙允升、八王爺屏住了呼吸,都不敢多言。許久,劉太后這才低聲道:「允升,你如何看待皇上的這個夢呢?」

趙允升戰戰兢兢道:「臣不知曉。臣聽說有個叫邵雍的隱士,對夢境解析很是玄妙。若有機會,臣當請他前來解夢。」他臉色如土,看來是發現太后的異樣,不敢輕易發表見解。

劉太后又問,「榮王,你又如何來看皇上的夢呢?」

榮王就是八王爺,聞言道:「太后,臣只會做夢,不會解夢。」

劉太后嘆口氣道:「禎兒,你對自己的夢境,有何想法?」

趙禎神色終於恢復了冷靜,皺眉道:「夢境不可全信,但總是有些徵兆。孩兒和母后不約而同都夢到先帝,想先帝也是想念我們了。母后因夢染病,孩兒甚為憂心。孩兒想也該替母后前往先帝陵寢拜祭了,說不定先帝也會喜歡……」

「你想去永定陵?」劉太后緩緩道。

趙禎低聲道:「孩兒也想拜祭先帝了。」說罷向趙允升望了一眼。趙允升臉色有些異樣,猶豫片刻,說道:「皇上一片孝心,這主意聽起來也是不錯。難道說……真的是先帝有靈,這才託夢嗎?」

劉太后在幔帳後沉寂許久,嘆口氣道:「你願意去,就去吧。我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趙禎眼中閃過一絲喜意,和眾人退下。劉太后靜靜地坐在床榻上,盞茶的功夫,有一人靜悄悄地走進來,劉太后也不詫異,問道:「閻文應,你說聖上最近一直想出宮嗎?」

閻文應垂頭道:「是呀,聖上最近心神不寧,總像做噩夢的樣子。」

「他為何這麼想出宮?為何一定要去永定陵?」劉太后問道。

閻文應半晌才道:「臣不知。聖上最近,並不是什麼事都對臣說的。」

劉太后悠悠道:「閻文應,吾對你如何呢?」

閻文應跪倒道:「太后對臣恩重如山。臣就是粉身碎骨也無能報答。」

劉太后輕聲道:「吾讓你照看皇上,你一直做得很好。這次皇上去永定陵,你也跟著。皇上有什麼舉動,你知道怎麼做吧?」

閻文應道:「臣一定最先稟告太后。」

劉太后點點頭道:「好,你下去吧。吾以後不會虧待你的。」驀地想起一事,問道:「聖上最近招了一批人入了班直,有什麼用意呢?」

閻文應遲疑道:「聖上想要出宮,可又怕出事,這才帶些禁軍在身邊。聖上也知道,眼下班直的人,武技算不上好,因此聖上這才從八大禁軍中抽調人手吧。」

劉太后淡淡道:「他如今倒是小心了很多。他若真的小心,怎麼會和你私自去煙花之地呢?我還以為,他提拔人手,想要自己做主宮中呢。」

閻文應不敢多言。劉太后最後那句話,含義頗深,他不敢插嘴。

劉太后沉吟片刻,才道:「好了,你退下吧。記得小心行事。」

閻文應退下,劉太后自言自語道:「山?燒焦的山?寸土不生?這怎麼可能呢?」她言語中帶了分顫抖,似乎還帶著驚懼惶惑。

她垂簾聽政,手掌大權,可以說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人,那麼她畏懼的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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