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舒口氣道:「狄青,這時候你竟然還留意梅花?」
狄青訕訕地移開目光,突然雙眸凝向地面道:「你們看,這是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
三人藉著清淡的月光望過去,只見銀白的雪地上有兩排半圓的痕跡。那半圓有如拳頭般大小,邊緣有三道齒痕,入雪極深,呈一字型向井口的方向排過去。
張玉蹲下來盯著那痕跡,詫異道:「這絕非人的足跡,可也不會是畜生的腳印,我這輩子,倒從未見到過這種奇怪的痕跡。」
狄青正要沿著那痕跡前尋,卻被李禹亨一把拉住。李禹亨道:「狄青,這痕跡古怪,我們還是等夏隨過來,再做決定吧。」
狄青苦笑道:「到時候他們若是問我們做了什麼,我們難道說在這裡等嗎?那太丟人了吧。」
李禹亨訕訕地鬆開手,喃喃道:「丟人總比丟命好。」
狄青不理,沿著那痕跡向水井的方向走去。見到那痕跡到了水井邊就再也不見,不由大為奇怪。張玉也到了井邊,四下望去,皺眉道:「這是什麼東西,難道到了井中不成?」他才要探頭向井中望去,狄青陡然有了分心悸,腦海中金光閃動,一把拉住了張玉,喝道:「小心!」
不知為何,狄青那一刻,心中前所未有的驚凜,只覺得井中藏著極大的危機!
就在這時,井中衝出一道光華,耀目無比。那道光華極亮,瞬間已壓住天上的月光,奇異無比。三人目光都為光華所引,不想那光華中分出一點寒光,已刺向張玉的喉間!
是什麼在井中?難道就是夏隨等人要捉的彌勒教徒?
狄青大喝一聲,已伸手拔刀,一刀向那寒光之後砍去。寒光是劍,井中有人!
狄青只出一刀,攻敵必救。
他這一刀或許算不上高明,但出刀的時機卻把握得極為準確,那人要殺張玉,就要留下命來。誰知那人回劍,劍光暴漲,一劍就刺中狄青的手腕。狄青手腕一痛,單刀脫手而出,飛向半空。
血光一點,空中如梅花綻放。那梅花未謝,長劍已化作毒龍,直奔狄青的喉間噬來。狄青雖能拼命,但從未見過這麼快、這麼毒、這麼狠辣的劍!
光電火石中,狄青已躲不開那刺來的一劍。生死關頭,狄青雙腿被人用力一拖,霍然摔了下去,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狄青也因此躲過了那致命的一劍。
拖倒狄青的正是張玉。張玉被那一劍刺喉的時候,腦海中已閃過死字,可狄青救了他一命。張玉死裡逃生,非但沒有膽怯,反倒激發出無邊的勇氣。他知道這劍手武功很高,但他還是衝了過去,因為狄青有危險。
生死一線!
生死也往往就在轉念之間。因為張玉的勇氣,所以他離狄青很近,所以他能在間不容髮的機會救了狄青一命。可那長劍如龍,只是一耀,已刺在張玉的肩頭,鮮血四濺。張玉連哼都不哼,抱著狄青一滾,已到了馬廄附近。二人魚躍而起,如猛獸一般盯著對手,沒有絲毫的畏懼。
這二人雖沒有高絕的武功,沒有無雙的技藝,但卻都有著澎湃洶湧的勇氣、捨生忘死的義氣。他們經過方才的命懸一線,已無比信任對方,也知道眼下要想活命,只能靠勇氣,靠周旋,靠他們兄弟齊心。
那出劍之人距離狄青二人不過丈許,可被二人勇氣所迫,竟一時不敢上前。
狄青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突然心口如同被鐵錘重擊一般,身軀竟有些顫抖。出劍那人身著青衣,赤發怒目,一張臉呈極為憤怒威嚴的表情,赫然就是當初被狄青刺殺的增長天王!
增長天王沒有死?或者本已死了,這是他的鬼魂來報仇?
狄青不信!當初狄青那一劍刺穿了增長天王的心臟,事後郭遵也證明,增長天王的確死了,可無法查出他的身份。死人不能復活,那眼前的這人又是誰?
狄青心思飛轉間,哨聲陡然響起,尖銳刺耳,原來是李禹亨吹響了哨子。李禹亨見刀光劍影,竟不敢上前。但他還是做了件管用的事情,報警求援。哨聲才起,梅亭、竹林的方向竟也傳來了尖銳的哨聲,那應是李簡在求援。
這曹府中,不止增長天王一個敵人?
竹林間哨聲才起,狄青突然覺得天地間亮了幾分,快速向旁瞥了眼,只見到曹府兩廂的方向竟然有火光傳來,轉瞬間哨聲大作。
夏隨他們竟然也遇到了敵人?這曹府中,到底有多少敵人?
狄青一顆心已沉了下去,曹府四面有敵,很難再有人來援救他們。以他和張玉之能,如何能鬥得過增長天王?
增長天王冷冷地望著狄青,突然陰森森道:「還我命來!」
陰風吹過,這花園已變得鬼氣重重。狄青咬牙道:「人死不能復生,你絕非增長天王!」
增長天王眼中閃過古怪,喝道:「佛主新生,天王不死!」他言畢,出劍。一劍就已刺到了狄青的喉間。這人武功高明,竟絲毫不遜當年飛龍坳的那個增長天王。
張玉見狀,低聲嘶吼,早就拔刀一滾,削向增長天王的雙足,他用的是圍魏救趙之法。
狄青這次卻早有戒備,一轉身,已到了馬廄的一根柱子後面,再一縱身,去取馬廄旁掛著的鐵叉。
長劍波的一聲,已刺入木柱。劍勢威猛,竟又破柱而出!
狄青想不到這世上還有如此威猛的劍法,他手無寸鐵,只顧得去搶鐵叉應戰,不想竟躲過了這神鬼莫測的一劍。回望長劍,狄青背脊有了寒意。可鐵叉在手,狄青顧不得多想,已一叉砸在了長劍上。
張玉單刀已到增長天王的腳下。增長天王顧不得拔劍,縱身退後。噹的一聲大響,長劍斷成兩截。
狄青、張玉精神一振,趁增長天王失去兵刃之際,一左一右已攻了過去。二人知道生死攸關,勢若瘋虎,下手絕不留情。轉瞬之間,增長天王被逼退數步,已近馬棚的乾草堆之前。
張玉見狀,一個虎步竄上,瞬間連砍三刀,狄青才待出叉斷了增長天王的後路,突然瞥見乾草堆一聳,心中悸動,喝道:「小心!」他喝聲才出,增長天王遽然出手,一齣手就抓住了狄青的鐵叉,也就制住了狄青的雙手。
乾草堆霍然而起,鋪天蓋地般向張玉壓來,遮住了張玉的雙眸。張玉閉眼,已看不到一道匹練飛出,瞬間已斬到他的眼前!原來草堆還有敵人,竟忍到現在才肯出手。那人一齣手,就將狄青、張玉二人逼入了死地。
草堆冒出那人,身著白衣,紫發慈眉,手中一柄單刀,赫然就是狄青當初在飛龍坳所見的持國天王。狄青心頭狂跳,顧不得再想持國天王為何也沒死。眼見張玉身陷絕境,狄青陡然棄叉,伸手一揚,一物已向草堆竄出那人打去,叫道:「看我絕毒暗器!」
那物在空中嘩嘩作響,變幻多端的向草堆那人打去。那人本要得手,突見如此古怪的暗器,顧不得再殺張玉。倏然而退,單刀一擺,已將空中那物打了開去。等單刀觸及那物,才發現那暗器不過是一卷書而已。
書是《詩經》。
狄青棄叉拋書救了張玉一命,可增長天王奪了鐵叉,反手一送,叉杆已不偏不倚的戳中狄青的胸口。狄青只覺得胸口劇痛無比,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人已倒飛出去。
增長天王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似隨手一戳,已聚集了十成的力氣,本來以為可以戳死狄青。沒想到狄青胸口好像有什麼阻擋,鐵桿竟然沒有戳入他的胸口。
增長天王變化極快,爆喝一聲,鐵叉脫手而出,已向空中的狄青追刺過去。狄青人在半空,已是避無可避。不想一人橫穿而出,擋在了狄青的身前。那人赤手空拳,斷喝聲中,雙手竟然抓住了叉頭。可增長天王一擲之力極為彪悍,那人雖抓住了叉頭,卻擋不住那股犀利,被那鐵叉刺穿了手掌,刺在了小腹之上。
狄青目眥欲裂,悲叫道:「張玉!」
為狄青擋住一叉的正是張玉。這兩人雖不是兄弟,但勝過兄弟,這種時候,記不得逃命,只記得寧可自己送死,也要救下兄弟!
狄青重重摔出了馬廄。落地時,壓在那叢梅枝之上,砰的一聲響,梅雪齊飛。
狄青只覺得渾身劇痛,筋骨欲裂,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來。這時候,曹府已是四處火光,哨聲四起,狄青手一撐,還要去救張玉,可他傷得亦重,四肢乏力,才一起身,又重重的摔在地上。這時候他只覺得疲憊欲死,眼前金星直冒,見身旁有卷書,正是《詩經》。
天地間寒風湧動,火光熊熊,空中飛雪舞動著梅花殘瓣,狄青目光隨著花瓣落在書卷之上,正見到《草蟲》那頁的一句話,「陟彼南山,言採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
狄青見到這行詩句,遽然間一股悲意湧上心頭,暗想自己一生不幸,沉沉浮浮,白日的時候,還滿心歡喜,只以為找到了平生所愛,不想才到夜晚,就要斃命於此。那女子深夜等候,終究見不到自己。那股悲意越聚越濃,凝在胸口,有如要爆了一樣。狄青雖知今日必死無疑,可心中卻有個聲音大喊,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當初他在飛龍坳受了重傷,還能甦醒,只因為牽掛著大哥。這刻不想去死,卻是痛恨蒼天捉弄,悲憤莫名,想與蒼天抗爭。那股悲意澎湃洶湧,轉瞬衝到頭頂,狄青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兩條巨龍翻騰攪動。
那龍一紅一金,咆哮怒吼,飛騰不休。陡然間絞在一起,如紅霞滿天,落日熔金,絢爛難言。狄青身軀一震,只感覺那兩條巨龍給他帶來精力無儔,剎那間傷口雖痛,卻已微不足道。狄青翻身躍起,擋在了張玉的身前。
增長、持國兩天王一呆,不信世上還有這般人物。才受重創,奄奄一息的狄青怎麼會突然龍精虎猛?更讓兩天王驚怖的是,狄青不但渾身顫抖,而且眼耳都是不停的抽動,有如中風一樣。兩天王從未見過有人會有如此怪異的表情,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從心底湧出。他們遽然發現,這狄青竟已是如此的陌生。
狄青嘶吼一聲,已向增長天王衝去!
狄青竟然主動出招,對付兩大天王?增長、持國二人想笑,想笑狄青的自不量力,可是很快那笑容變成了驚駭。因為狄青來勢實在太猛,實在太快,快的有如龍騰,猛的有如虎躍,眨眼之間,狄青已衝到了增長天王的身前。
增長天王也失了兵刃,雙拳一併,向狄青的太陽穴擊去。這一招以攻為守,逼的狄青不能不自救,應算是好招。可增長天王驀地發現,這是一招極其糟糕的招數。狄青根本沒有躲避,他快如閃電,衝到增長天王懷中,避開那兩拳。似已發狂般抱住了增長天王,腦袋一甩,已撞在了增長天王的額頭上!
砰的一聲巨響,驚天動地。增長天王只覺得腦海轟鳴,眼前發黑,鼻血長流,嘶吼叫道:「救我!」他本來倨傲非常,武功高絕,但面對狄青,竟頭一次產生無可匹敵之意。
持國天王連出三刀,有如梅花數展,可單刀一發即收,無法砍落。因為狄青抱住增長天王的同時,身形陡轉,竟和陀螺一般。二人纏在一起,已讓持國天王分不出哪個是哪個,他刀法再快,竟也不敢砍下,直到持國天王聽到咯的一聲響。
那聲響雖是輕微,可轉瞬已變成噼噼啪啪之聲,持國天王一驚,再不猶豫,揮刀砍下。因為他已發現,那噼噼啪啪之聲,赫然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狄青這一抱,竟已活生生的扼斷了增長天王的臂骨、肋骨、胸骨和脊椎骨!持國天王再不出手,增長天王必死無疑。
單刀砍下,斷臂飛起。持國天王大叫一聲,心中悲憤莫名。原來他一刀砍下之時,狄青已鬆手後退,他這一刀無可收回,居然砍斷了增長天王的胳膊。增長天王已如爛泥般軟倒在地,七竅中不斷有鮮血湧出,他手腳不停地搐動,一時間不能就死。可他上身骨頭全斷,刺穿了五臟六腑,雖沒死,卻比死還要難受。
狄青一退再進,已到了持國天王的身前。持國天王一顆心突突大跳。怒喝聲中,腳尖點地,已倒退了出去。
持國天王眼見增長天王的慘狀,早就膽寒,只怕被狄青如法炮製,一把抱住,那可真的生不如死。他倒退之中,單刀揮舞,瞬間已砍出十三刀。這十三刀招若清風,勢若霹靂,已是持國天王畢生之力所聚。刀勢如潮,沸沸揚揚,捲動了空中的梅瓣殘雪,聲勢浩大,天底下,只怕少有人敢正攖其鋒,長驅直入!
但是,狄青敢!狄青眼中陡然間寒光一閃,揮拳擊出。他一拳竟然從那寒光之中打過去,打在了刀身之上。喀嚓一聲,單刀斷為幾截。那幾截斷刀被大力激盪,霍然倒飛,已射入了持國天王的體內。持國天王大叫一聲,落地時腳步踉蹌,身形再閃,已沒入了黑暗之中。狄青才待追去,張玉晃了兩晃,向地上倒去。
狄青回頭一望,已放棄了追趕持國天王的念頭,轉身抱起張玉,向曹府外奔去。方才那一幕仍在他腦海中迴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也不清楚。狄青只知道方才那兩條龍在腦海中浮現的時候,他陡然恢復了體力。他不但恢復了體力,而且體力更勝從前十數倍。
持國天王連砍數刀,在狄青眼中,竟慢了許多,因此狄青可輕易地打折持國天王的單刀,扼殺增長天王。這種力量從何而來,怎麼會來?狄青滿是困惑。
才奔出幾步,狄青突然腳下一軟,踉蹌倒地。他這時候才發現,方才的那股力道已消失無影,而他此刻虛弱不堪,走路都困難,更不要說是抱人。
一人奔過來接過張玉,道:「狄青,我來吧。」那人滿面羞愧,正是李禹亨。方才眾人激戰,李禹亨心生膽怯,除了吹哨示警外,不敢置身其中。在一旁見到狄青、張玉二人為對方不惜舍卻性命,不由羞愧交加。本以為狄青、張玉必死,不想狄青竟然能擊敗兩天王,不顧自身,還要救張玉,不由心中大悔,衝了出來。
狄青掙扎了兩下,發現已筋疲力盡,說道:「禹亨,你先帶張玉去找大夫,不要管我。我……沒事。」突然臉色微變,聽到有人低語道:「狄青應該死了吧?」那聲音中帶些倨傲和自得。
「噓……」另外有一人低聲道:「事情才開始,小心隔牆有耳。」那聲音有些冰冷。狄青一陣茫然,不知這聲音從哪裡傳來。
李禹亨見狄青臉色鐵青,擔憂道:「你……你真的沒事?我知道……你肯定怪我,我對不起你們。」說罷抱起張玉,向外奔去。
狄青一怔,心道,我怪禹亨嗎?他在危急的時候躲了起來,的確讓人有些不滿。但那時候生死關頭,他加入進來,也於事無補。再說,命只有一條,做抉擇還不在於自己?我不應該怪他的。
見李禹亨消失在黑暗之中,狄青擔心張玉的生死,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向前走去。心中卻奇怪方才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行走間,西廂的方向走來了兩人,狄青心中一驚,止步不前。那兩人也是停住腳步,手按腰間。
那兩人正是夏隨和邱明毫。
二人見到狄青,不約而同道:「狄青,怎麼是你?」
狄青一聽到二人的聲音,腦中宛若閃電劃過,渾身顫抖起來。他終於想到,方才那神秘的聲音,正是夏隨和邱明毫在對話。
方才夏隨、邱明毫離他極遠,他怎麼可能聽到二人的聲音?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古怪?狄青一陣迷惑,可更大的驚怖湧上了心頭……
這本是一個圈套,誘他狄青送死的圈套!
夏隨布了這個局,是不是要借兩大天王之手殺了他狄青?兩大天王是誰?夏隨和他狄青素無交往,為何要處心積慮殺了他?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