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官司

狄青一眼掃過去,見到程琳右下手處站著一人,眉間皺紋有如刀刻,天生一副愁容,看衣飾,應該是開封府的推官。左下手處坐著一人,三角眼,酒糟鼻,一雙眼惡狠狠盯著狄青,滿是猙獰。狄青心頭一顫,不知此人是誰。

程琳見狄青跪下,一拍驚堂木,喝道:「狄青!你可知罪?」

狄青搖頭道:「小人不知。」

那長著三角眼之人霍然站起,喝道:「好一個刁軍!死到臨頭,還不知道反悔嗎?」他說話氣息急促,好像隨時都要斷氣,想是個脾氣暴躁之人。狄青不語,心道這多半是馬家的親戚。果不其然,程琳道:「劉寺事,稍安勿躁,一切當按法令來辦。」

狄青暗想,劉寺事?此人多半就是劉美的長子劉從德了。

這段日子裡,李禹亨早就將馬家的關係告訴給狄青。狄青知道馬季良是劉美的女婿,這個劉從德為姻親馬季良的兒子馬中立出頭,倒也是正常。不過大宋家法中,外戚少握重權,宋改前制,九寺五監中,除了大理寺和國子監外,其餘的職位均為閒職,不掌或少掌實權。劉從德並無才學,太后為他討個衛尉寺的寺事職位,其實只領俸祿,並不做實事。若論官階實權,程琳遠比劉從德為大,但程琳知道劉從德在劉太后心中的地位,這才客客氣氣。

劉從德怒喝道:「現在證據確鑿,還審什麼?這個狄青以武欺人,在大街上公然行兇,打傷數人,還害得馬中立至今癱瘓在床,奄奄一息,不殺狄青,不足以平民憤!」

那滿面愁容的人突然道:「劉寺事,這是開封府,斷案之事歸程大人,推案之事由下官負責。還請莫要越俎代庖,以免旁人閒話。」

那人說話軟中帶刺,劉從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急促道:「龐籍,我今日就要看你怎麼推案!」心中暗恨道,你莫要讓老子抓到錯處,不然稟告給太后,有你好瞧!

龐籍見劉從德不再言語,對狄青道:「狄青,你且將當初之事詳細道來。」

劉從德喝道:「還說什麼?這些日子豈不查得明白?何必浪費功夫!」

程琳乾咳一聲,皺眉道:「劉寺事,你若是不滿本官審案,可向兩府告書。但若再咆哮公堂,本官只能將你請出去了。」

劉從德冷哼一聲,再不言語。

狄青倒有些詫異,不想程琳、龐籍二人竟然有些公事公辦的樣子,難道說傳聞是假?

程琳見劉從德終於安靜下來,這才道:「狄青,先將當日之事從實道來。」他言語平靜,但內心絕不輕鬆。原來這尋常的一個案子,牽扯的範圍之廣,簡直難以想象。程琳接手這個案子,只感覺壓力重大,不敢輕斷。

程琳這些日子查的越多,反倒越是猶豫,不敢輕易做出結論。馬中立那方不用多說,這些日子,馬季良天天到太后面前哭訴,請求嚴懲兇徒,劉太后知道一個普通的禁軍竟傷了她的家人,勃然大怒,命開封府嚴懲。但狄青這個尋常的禁軍並不尋常,這人不但在百姓心目中頗有俠氣,而且和郭遵扯上了關係。郭遵將門世家,雖未迴轉京城,但關係極多,三衙、樞密院雖未發話,但都盯著這事到底如何處理。

本來就算是郭遵也沒資格對抗太后,但其中還有個最重要的內情——皇上已到了親政之年,太后遲遲不肯還政於天子,朝臣已是議論紛紛。眼下百官都想看看,太后是否還能一手遮天?

程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討好太后呢,還是將此事秉公處理?如果討好太后,聖上登基後,他前途未卜。可若秉公處理呢,太后說不定立即就會撤了他的官職。

府衙外百姓洶湧,眾目之下,一個決斷,就可能影響深遠,程琳心中並沒有定論。在聽狄青陳述前,程琳已知道,此事錯在馬中立,狄青並無大過。待聽狄青說完,更是印證了判斷。只是事情雖明瞭,處理起來卻很是棘手。程琳想了良久才道:「龐推官,你意下如何?」

龐籍正色道:「古人有云,‘兼聽則明,偏信則闇’,下官以為,尚要聽旁人的證詞才好。」

程琳沉吟道:「既然如此,召竹歌樓張妙歌前來。」

張妙歌早在後堂等候,聞言上堂,煙視媚行,風情萬種。

狄青本已絕望,可見龐籍、程琳都有清官的潛質,倒覺得並不用急於絕望。知道眼下找不到尚聖,張妙歌的證詞對他酒事關重大,一顆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張妙歌不望狄青,到了大堂上,和狄青並排跪下,說道:「妾身張妙歌拜見府尹大人。」

程琳問道:「張妙歌,你以前可曾認識狄青?」

張妙歌搖頭道:「不曾。」

程琳又道:「那你將狄青到竹歌樓後發生的一切,詳盡說上一遍。」

張妙歌輕聲道:「當初妾身甚至不知此人叫做狄青,只是鳳媽媽讓我小心接待此人,對了,他還有兩個朋友,一個是聖公子,一個是閻難敵。」

狄青聽到這裡,心中一沉,已知道不妙。他一時意氣,冒充衙差辦案,若在平時也就罷了,可這時候被拆穿,那事情就非常嚴重了。

龐籍問道:「鳳媽媽為何要你小心接待狄青呢?」

張妙歌道:「鳳媽媽說,此人叫做葉知冬,本是開封府葉知秋的弟弟,說是到聽竹小院查案……」

眾人一陣譁然,劉從德大喜,喝道:「好呀,狄青非但毆打馬中立等人,甚至冒充開封衙役,作惡嘴臉,可見一斑!程大人,請對此人嚴懲!」

程琳皺了下眉頭,不理劉從德,說道:「張妙歌,你繼續說下去。」

張妙歌道:「不過這人來到聽竹小院,並沒有什麼作惡的嘴臉,只是和其餘兩人聽曲。這時朱大常、羊得意二人藉故找茬,馬公子將這二人喝退。妾身記得鳳媽媽所言,留狄青三人在聽竹小院再彈一曲,然後請他們下樓。這之後的事情,妾身就不知曉了。」

程琳問道:「那這三人在你閣樓之上,可曾與馬公子有什麼衝突?」

張妙歌掩嘴一笑,「表面上沒有。」

程琳皺眉道:「何出此言呢?」

張妙歌道:「馬公子那日前來,想必是要留在聽竹小院,可妾身留住了狄青,馬公子心中,多半有些不滿吧?」

劉從德大怒道:「張妙歌,你小心說話!」

張妙歌也不畏懼,微笑道:「既然大人有問,妾身就如實作答而已。若是有不對的地方,還請各位大人看在小女子見識少的份上,原諒則個。」

龐籍沉吟道:「那狄青三人在你的閣樓上,可有什麼囂張不軌的舉動嗎?」

張妙歌搖頭道:「沒有,他們是妾身見過的最為規矩的三人。」

程琳點頭道:「本府知道了,張妙歌退下。召竹歌樓鴇母鳳疏影上堂。」張妙歌退下,鳳疏影一搖一擺的上了大堂,跪拜府尹。程琳開門見山道:「鳳疏影,你可認識堂上這人?」他一指狄青,鳳疏影見劉從德瞪著自己,立即道:「認識,他叫狄青,冒充衙差,說和什麼大內武經堂的閻難敵,還有捕快聖手聖公子來破案,要去聽竹小院一趟。妾身不敢得罪他們,這才讓妙歌接待這三人,不想他們不但冒充衙差,還打傷了馬公子,實在是可惡至極。」

狄青雙拳緊握,卻是無從置辯。鳳疏影削削減減,幾句話就將他定位為一個惡人,還讓人無從辯白。

劉從德的酒糟鼻已興奮得通紅,這次卻沒有急於要程琳嚴懲狄青。

程琳讓鳳疏影退下,又問龐籍道:「龐推官,你可有結論了?」

龐籍緩緩道:「狄青冒充衙役一事,雖算不對,但未釀成禍事,應由三衙自行處置。至於打傷馬公子一事,卻有因果。如按狄青、張妙歌以及一些旁觀百姓所言,馬公子出手在先,甚至毆打個瘋子模樣的人,狄青迴轉相救,誤傷了馬公子。可以說過錯各半……」

劉從德霍然站起道:「龐籍,你是什麼狗屁推官?這種結論也能推得出來?張妙歌不過是個歌姬,地位低下。百姓所言,如何做得了準?狄青說的,更不見得正確!」

龐籍也不動怒,淡淡道:「還請寺事大人出言檢點,下官雖職位卑微,但官位畢竟是聖上所封,你隨口辱罵,恐怕不太妥當。再說下官不過是回程大人的例行詢問,給斷案提供些依據。根據目前的口供,我也就只能得出這些結論。你若覺得不妥,大可提出異議,不必在公堂之上咆哮。」

劉從德恨恨地盯著龐籍道:「我認為若想明白事情的真相,當要詢問在聽竹小院的眾人,只憑狄青、張妙歌二人的供詞,如何作準?」

程琳點點頭道:「劉寺事說的也有道理,召朱大常等相關人等上堂!」

和朱大常一起上堂的不止羊得意,還有另外三人。狄青認得那三人均是當初在聽竹小院的賓客,見劉從德不懷好意的笑,心頭一沉。堂下眾人報上名來,另外三人中,矮胖之人叫做東來順,是一家酒樓的少掌櫃,穿綢衫之人叫做文成,本是綠意綢緞莊的主人,還有一人滿臉麻子,開了家果子鋪,叫做古慎行。

朱大常當先道:「那日馬公子出了竹歌樓後,本想和狄青交個朋友,所以就在樓外等候。不想狄青下來後,竟對趙公子惡語相向。至於罵了什麼,小的也不好說。」

東來順接道:「有什麼說不得的?狄青說馬公子不知好歹,竟然敢和他搶女人,讓馬公子快滾,不然見他一次打一次。」

文成道:「馬公子當時很不高興,但畢竟為人謙和,忍怒不發。沒想到狄青以為馬公子軟弱可欺,竟開始辱罵,說……唉,那和太后有關,在下不敢說了。」他說罷連連搖頭,痛心疾首。他雖未說,可比說了的後果還要嚴重。

狄青越聽越驚,一股怒火心底冒起,喝道:「我和你們無怨無仇,你們為何要冤枉我?」他雙目圓睜,額頭上青筋暴起。

古慎行退後一步,指著狄青道:「他當初就是這般脾氣暴躁,呼喝連連。馬公子見他辱罵太后,就和他辯駁了兩句,不想他伸手就打,簡直是無法無天!」

羊得意道:「我們一幫人看不過去,就有人過去勸,不想也被他幾拳打倒。」說罷一指眼角的青腫道:「這地方就是他打的。」

狄青牙關緊咬,身軀微顫,已知道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個,不弄死他,誓不罷休!

朱大常介面道:「好在馬公子的家丁及時趕來,原本只是勸狄青莫要動手。不想狄青竟和瘋狗一樣,四下撕咬,慌亂中,不知是誰誤推倒了個路人。那人好像是個瘋子,後來不知所蹤。但馬公子急了,慌忙去衛護,狄青這時已被制住,馬公子說,‘只要狄青認錯的話,一切既往不咎。’不想狄青人面獸心,謊說知錯,趁家丁放開他之際,衝過去拉倒了馬公子,還要殺了馬公子,慌亂中,柴車被掀翻,馬公子被壓在車下。」說罷抬起衣角揩拭下眼角,哽咽道:「可憐馬公子菩薩心腸,竟遭此噩運。我等實在是看不過去,這才挺身而出說出真相,只求府尹大人還馬公子一個公道!」

這五人眾口一詞,完全像事先演練過一般。劉從德起身拱手道:「府尹大人,如今想必已經真相大白了吧?狄青不過是信口雌黃,妄想瞞天過海,不想天網恢恢,天網恢恢呀。」劉從德為敲定狄青的死罪,特意一口氣找來了五個證人。他雖見衙外百姓不少,可知道當時場面混亂,很多人搞不懂情況,再說他也不信有哪個百姓敢公然出來和劉家作對,為狄青作證。

程琳又望了眼龐籍,說道:「龐推官,你又有什麼結論呢?」

龐籍堂前踱了幾步,突然道:「你們五人以前可認識馬中立?」

五人不想有此一問,有兩人點頭,有三人搖頭,點頭的見有搖頭的就慌忙搖頭,搖頭的見有點頭的也趕快點頭,一時間滑稽非常。

龐籍犯愁道:「這是認識呢?還是不認識呢?」

劉從德咳嗽一聲,說道:「當然是在竹歌樓後才認識的。」他這麼說,只想增加證詞的可信程度。五人均是點頭道:「劉大人說的對,當然是竹歌樓後才認識的。」

龐籍目光從五人身上掃過,肅然道:「你等可知道本朝律例,嚴禁誣告,有‘誣告反坐’一說,若是被查明誣告,會有嚴懲?」

五人面面相覷,隱有懼意。劉從德冷笑道:「龐籍,你這是威脅他們嗎?你難道認為,這幾人是我找來誣告狄青的不成?」

龐籍故作驚詫道:「劉寺事何出此言?下官不過是覺得他們言語中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這才出言提醒而已。為人只要行得正,又何懼提醒?」

劉從德面紅耳赤,知道龐籍是暗中諷刺自己,冷哼一聲道:「我倒要聽聽龐推官的高論。」

龐籍仍是愁容滿面道:「朱大常,據狄青、張妙歌所言,是你和羊得意先走,然後馬公子和東來順幾人離去,最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左右,狄青三人才出了竹歌樓?」

朱大常忍不住向劉從德望了一眼,不知道怎麼回答。劉從德有些不滿道:「據實說就好,難道還有人能顛倒黑白嗎?」

朱大常立即道:「龐大人說的不錯。」

龐籍微笑道:「你和羊得意,還有東來順幾人,是在竹歌樓後才結識了馬公子?」

朱大常道:「不錯。」

「那你們有什麼理由,在近一個時辰內還在竹歌樓左近徘徊,遲遲不去?馬公子是因為要和狄青講些道理,這才不離去。但是你和羊得意呢,又為了什麼?你們被馬公子呵斥,卻在竹歌樓附近並不離去,可是心懷不滿,想對馬公子報復?」

朱大常額頭汗水都流了下來,忙道:「這怎麼可能?害馬公子的是狄青,可不是我們。」

「那你們在竹歌樓旁做什麼?」龐籍追問。

朱大常不知所措,劉從德三角眼眨眨,說道:「他們多半是為在竹歌樓的言行後悔,這才想找馬中立致歉。馬中立為人好交朋友,見他們誠心改過,這才和他們交了朋友,這幾人一見如故,在竹歌樓旁的茶肆喝茶,喝了小半個時辰,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劉從德畢竟還是有些急智,一番解釋,幾乎連自己都信了。

龐籍沉吟道:「這朋友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是酒肉朋友呢,還是真心知己?」

羊得意接道:「當然是真心知己,我們有感於馬公子的仁義,這才前嫌盡棄,成為知己。不想狄青喪心病狂,竟然連馬公子這樣的人都害,實在是罪大惡極。」

其餘三人均點頭,不迭道:「極是,極是。」

龐籍對程琳道:「府尹大人,如果他們真的是知心朋友,那證詞采用的時候,倒是要酌情處理,以防他們被友情矇蔽,做出不利本案的證詞。」

劉從德勃然大怒道:「龐籍,你到底什麼意思?難道證明他們和馬中立結交,不過是想說證詞無效?你這等推官,本官就算告到天子太后那裡,也絕不姑息!」

程琳皺了下眉頭,說道:「龐推官,這些人先前不識,後來一見如故這才結交。而案發不過是隨後的事情,這些人站出來作證,並沒有什麼不妥。」

龐籍點頭道:「府尹大人說的極是。那現在我把事情重說一遍,朱大常等人和馬中立從未見過,後來在竹歌樓內,朱大常和羊得意口出妄語,侮辱張妙歌,馬中立挺身而出,將朱、羊二人喝退。朱、羊二人迷途知返,幡然悔悟,這才在樓下等候馬公子。馬公子大人大量,接受二人的道歉,又和這二人結交成朋友,這時候東來順、文成、古慎行三人正巧路過……他們若不是和馬公子以前見過,想必是看馬公子義薄雲天,真心傾慕,這才也結交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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