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今天哈利提到的血盟,菲利克斯既吃驚於問題本身,又吃驚於鄧布利多竟然有勇氣坦露這段過往,等到哈利面對選擇時,隱藏身份的格林德沃完全沒法佔據上風。
可能這也在鄧布利多預料之中,他希望能補全哈利性格中的另一部分。只不過具體是什麼,菲利克斯還拿不準。
……
當天的晚些時候,菲利克斯從校醫院出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
他的猜想是對的。
格林德沃一身魔力近乎完全被禁錮,和啞炮沒什麼分別,幾十年下來,他的身體糟糕極了,龐弗雷夫人一直為他供應溫和的滋養魔藥。
冷不丁地,菲利克斯心中冒出一個想法: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之間的血盟或許被毀掉了——否則他們無法進行決鬥——但他們之間可能存在另一個不為人知的魔法契約。
而證據就是,在他得知格林德沃消失在紐蒙迦德堡那天,鄧布利多所說的話:
「……他身上有強大符咒的禁制,我可以確保這些限制依然存在,他很難用出高深的魔法……不管想做什麼,這些條件客觀上為他設定了門檻。」
鄧布利多為什麼如此肯定符咒沒有被破解?菲利克斯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鄧布利多在那場決鬥後參與(甚至是他本人主導)了國際巫師聯合會對格林德沃的關押計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菲利克斯走下旋轉樓梯,一路穿過門廳。
令他微微吃驚的是,城堡門口的空地上已經有人了,兩個熟悉的剪影沐浴在金色的黃昏時分的陽光下,菲利克斯眯起眼睛,他們的身體邊緣似乎折射出七彩的霞光。
鄧布利多那長者般寬容、理解的聲音與眼前的景象融為一體。
「……時間還長,格蘭傑小姐,你有的是工夫看清前方的路。我認為——駕馭魔力和認清自身的過程有異曲同工之妙,那就是遵從自己的心,珍寶在何處,心就在何處……別忘了,我們是格蘭芬多。」
赫敏低著頭,一時間沒說話。
「鄧布利多校長?格蘭傑?」菲利克斯出聲道。
赫敏猛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尖叫一聲,向後跳出幾步。
「對、對不起,我還有事,我先走了。」她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菲利克斯顯得很愕然。
「她怎麼了?」
「格蘭傑小姐對自己今後的道路有些迷茫,這是年輕人的特權。」鄧布利多笑微微地說:「她很信任我,願意對我說些心裡話。」
「哦,」菲利克斯回頭看著寂靜的門廳,嘖嘖稱奇地說:「我還以為她早早定下了目標呢,阿米莉亞對她期望很高,很多機密資料都拿給她看了。」
鄧布利多眨眨眼,沒有說話。他湛藍色的眼睛倒映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長長的銀色鬍鬚似乎發著光。當禁林邊緣的金邊消失後,夜色像厚厚的幕布遮罩下來,大地變得昏暗一片,但很快,一些星星點點的燈光就出現了。
「阿不思,」菲利克斯打破寧靜,斟酌著字句說道:「我今天從哈利那兒聽到了一個詞,血盟……」
「啊,我考慮過,他確實有可能向你求助。」鄧布利多平靜地說:「當我決定說出來時,就沒再覺得能夠保密,我也同意讓哈利從其他人身上汲取智慧。譬如剛剛格蘭傑小姐向我尋求建議一樣。」
「那可是血盟啊。」菲利克斯輕聲說。
意義完全不同。這至少說明,在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人生的某個階段,他們願意將一部分命運完全交給對方掌控。
「是啊,兩個聰明、狂妄的少年,在關係最親近時許下了魯莽的誓言。」鄧布利多說,語氣中帶著淡淡的釋然,「我們比一般人都要聰明,聰明得多,因此也要更狂妄一些,對自己能完成前人無法完成的事業堅信不疑……但我要說,聰明不代表智慧,更不代表可以替代閱歷,我們在一些領域同樣無知。」
他眺望著遠方,此時暮色取代了霞光,薄薄的天幕出現了星星。
「我曾說過,蓋勒特的思想吸引了我,激勵了我,他道出了我一直深埋心底、卻永遠不敢吐露的東西,對當時現狀的不滿。我很優秀,卻被迫困守無人問津的村莊,我天賦異稟,卻無法為親人提供庇護……菲利克斯,父親的經歷還是影響到了我,有段時間在夜深人靜時,我總會在心裡問自己:如果親眼看到了阿利安娜受到欺負,我會怎麼做?」
「有時候我痛恨自己的成熟。我不停告訴自己,麻瓜和巫師一樣,同樣有好有壞,隨意否定一個龐大的群體是愚蠢且可鄙的,但當母親不幸去世、阿利安娜病情加重時,我滿懷怨恨,怨天尤人……」
鄧布利多閉上眼睛。半晌,他重新睜開雙眼,平靜而近乎冷漠地說道,似乎在講述另一個人的經歷:
「在我最痛苦的時候,蓋勒特出現了,我們一見如故,他告訴我,同樣的遭遇不止發生在我身上,還有許許多多的巫師同胞,我們擁有力量,卻要遭遇不幸,這是多麼荒謬的事!他提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至少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聯起手來,建立全新的秩序。從此巫師不用躲躲藏藏,阿利安娜不用躲躲藏藏,發生在我們一家身上的悲劇不再發生。」
「我們自詡智慧和力量過人,因此,犯的錯誤也就更大。」
「我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其中,想想吧,既能解決我們一家的困擾,又能解放千千萬萬的巫師,這個計劃簡直太符合我的胃口了,我日夜不停地完善計劃,並最終背離初衷,在本該重視的家人和無比輝煌、僅存於幻想中的事業中徹底倒向一邊……最後的結局你應該猜到了,我的妹妹,阿利安娜……在我母親那麼精心呵護和照料之後……成為了第一個犧牲品。」
天徹底黑了下來,鄧布利多完全融入黑暗中。
「阿不思——」
「不用安慰我,菲利克斯,我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鄧布利多轉過身,慢慢朝著城堡走去,同時輕聲說道:「也許我們生來就揹負自己的使命,而我的使命就是糾正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菲利克斯,你也有自己的使命。」
菲利克斯凝視著鄧布利多的背影,他聽出了一絲別樣的味道。
突然,他睜大眼睛,夜騏般的灰白眼珠在黑夜中閃閃發亮,鄧布利多的腳步微微一頓,然後繼續離開了。菲利克斯忍不住輕輕吸氣。
他曾用這雙眼睛觀察過伏地魔,伏地魔的靈魂殘破不堪,渾身散發不詳的黑氣。他也看過鄧布利多,鄧布利多的靈魂微光如白玉般散發出濛濛的熒光。
但眼下,一切都不同了。
皎潔的柔光從鄧布利多身體裡輻射出來,如月華般蓋照大地,隱約間,菲利克斯似乎看到鄧布利多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但他們轉眼間消失在門廳裡。
菲利克斯靜靜待在原地,仰頭望向天空,星星映照在他的灰白瞳孔裡。
他靜靜等待著,一縷月光自城堡八樓走廊的窗戶前閃過,最終停在校長辦公室的塔樓,今晚無月,但月光卻灑遍了霍格沃茨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