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三字鑄奇冤 剩水殘山 空悲夕日 千秋留正氣 英風亮節 深入人心

岳飛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徐浩見行刑的二三十個惡奴先自溜走,便對眾道:「他這樣重的傷,萬受不得風寒了。快取擔架和幾床棉被來抬了走吧。要是有個一差二錯的,誰擔得起呢?」

眾惡奴同聲應「是」,忙命人取來擔架被褥。徐浩又說:「單把人臥倒還不行,我擔一點責任吧。」隨喚了四名老衙役一同下手,將岳飛輕輕扶倒,請其側臥勿動,再把被輕輕蓋好。

岳飛看出這個精明強於的班頭有心照顧,想說無妨。忽見徐浩眼皮微眨,忙又忍住,任其抬走。滿堂軍校衙役,除護送岳飛的三四十名軍校外,餘都散去,都是低著個頭,連二奸賊的爪牙惡奴也沒一個開口的。

岳飛先雖受到那樣毒刑,因在萬分憤怒之下,體力又極強健,當時並沒感覺厲害。及至上了擔架,走不多遠,忽然覺出傷處奇痛,宛如周身都被撕裂神氣。休說翻身轉折,有時上下臺階,微一顛動,便疼得冷汗直流。這邊仗著徐浩一直在旁照看,抬的人又極小心,連快步都不肯走動一下,直和捧著滿盆清水一樣,把人抬送到監中才行放下,否則苦痛更大。

徐浩又向為首校尉道:「這時要把他放在‘匣床’上去,休想活命。口供還沒有,怎麼辦呢?」

那為首校尉見岳飛面如金紙,周身血汗交流,心想,徐浩是老公事,此言有理。忙答:「先讓他臥在擔架上,我去向二位大人求恩再定便了。」

岳飛聞言大怒,挺身大罵道:「哪個要你這個奴才去向奸賊求……」底下一個字沒喊出口,盛怒之下,傷處迸裂,血流不止,人也痛暈過去。

那校尉正在發慌,倪完忽由外走進,見岳飛在架上業已痛暈過去,故意罵道:「這真叫自作自受!好好的公侯將相不當,偏不聽秦丞相的話,要去造反。」隨伸手向岳飛鼻孔試了試,摸了摸脈,轉向眾校尉道:「天已快亮,諸位累了一夜,也該睡了。把岳飛交給我,有什麼事,我倪完承當就是。」眾校尉哪知倪完用意,囑咐了幾句,便即退出。

倪完剛把這班惡奴送走,立命禁卒緊閉監門,口中連喝:「此是欽命要犯,誰也不許進來。」

禁卒會意,便分人把門守住。內一禁卒悄說:「還不把嶽爺爺救醒,時候久了,怕不行呢。」

倪完悄答:「此時把人救醒,那痛苦誰受得了?你看他這一身傷。」說罷,忙從身上取出一包藥粉,先給岳飛全身灑上,再用棉花蘸了溫水,輕輕拭淨血汙。此是倪完連夜回家取來的特製傷藥,止血定痛,其效如神。隔了一會,岳飛一聲怒吼,便自醒轉。倪完早就防到,忙把他按住,附耳說道:「相公此時剛上好藥,千萬動不得!」旁立禁卒,忙將事先備好的一大碗姜酒送上,幫助倪完把岳飛的頭輕輕扶起,餵了下去。岳飛覺得身上傷痛減了許多,忽想起岳雲不知是何光景?剛問了一句:「小兒如何?」倪完明知岳雲在另一處受審,已與張憲同一命運,仍以為岳飛始終未被屈打成招,只要保得命在,終有除好復仇之日,恐其傷元氣,忙道:「少將軍今晚不曾過堂,只換了一個地方。相公此時保重要緊,不可多言,以免傷氣。」

岳飛慨然長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千秋自有公論,吉凶禍福何足計呢?」說罷,便不再開口。

這時眾惡奴早已走盡。全監中的牢頭禁卒奔走相告,紛紛趕來慰問,都被關在門外。有的隔門和禁卒說好話:「只要看上嶽爺爺一面,當時就走,決不給你們惹事。」有的說:「方才那些豬狗已去挺屍。外面風狂雪大,天還不曾亮透;除非那萬惡的奸賊有話,你去請他們都請不來。我們都是自己人,休看平日也曾欺壓過囚犯,不能絲毫沒有人心。如果有人照應了嶽爺爺,誰敢去向奸賊告發,我們先要他的狗命!你們還不放心麼?」

守門禁卒說:「嶽爺爺正在上藥,不宜驚動。」眾人雖然安靜下來,都關在門前,誰也不走,後聽岳飛怒吼,誤以為倪完受了奸賊指使,給岳飛苦吃。內中一個性暴的怒吼起來,竟想領頭破門而入。

倪完暗忖:「這班吃公門飯的人,多半不是善良,對於岳飛尚且如此敬愛,不知秦檜等奸賊是何心肝!」隨對禁卒道:「讓他們進來。有什麼亂子,都是我的。」監門一開,眾人立時一擁而進。見到岳飛身受之慘,一個個咬牙切齒,咒罵奸賊,有的竟痛哭起來。

秦檜和万俟(上佔下內)、羅汝揖等糧餉,由下半夜商計到天明,知道不把岳飛害死,全都不了。秦檜連眼都沒顧得合,便匆匆往叩宮門,去見趙構,連進讒言帶要挾,前後說了兩個多時辰。

趙構先是緊皺眉頭,一言不發。最後才說出「任卿所為」,只是要有一個說詞。跟著便推神倦欲眠,示意令退。

秦檜明知趙構心意已定,偏偏費盡唇舌,討不出一句準話,空自著急,無計可施,見趙構人已起立,只得辭出。一路盤算到了家中,見眾糧餉還在等候訊息,一個未走,都是眉頭緊皺,面如土色。沒奈何,把心一橫,仍照原定陰謀行事,一面密令万俟(上佔下內)、羅汝揖加細審問,軟硬兼施,只要討得一點口供,便可下那毒手。二奸賊硬著頭皮,領命而去。

第二日薛仁輔、李若樸、何彥猷首上奏疏,說岳飛有功無罪,不應聽人誣陷,興此冤獄。還有一些朝臣也紛紛上疏保奏,到處都聽到替岳飛呼冤之聲。秦檜等奸賊聽了,心中更自發寒;總算趙構為他撐腰,竟將這些主持公道的人先後罷免。

布衣劉允升伏閥上書,為岳飛喊冤,被秦檜下在大理寺獄內,活活打死。齊安王趙士褒,因救岳飛向趙構力爭,請以滿門百口保岳飛無罪,也被放逐建州安置。

韓世忠越想越不平,往尋秦檜質問:「岳飛父子與張憲謀反,有何憑證?」秦檜強顏答說:「張憲雖未招,此事‘莫須(也許)有’!」世忠大怒道:「‘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說罷,拂袖而起。

秦檜趕緊出送,人已上馬走去。回來呆坐室內,半晌做聲不得。想了三日沒奈何又向趙構連進讒言,雖將世忠官職免去,每日想起岳飛之事,心便急得亂跳。万俟(上佔下內)等糧餉偏又用盡非刑,問不出岳飛父子口供!鬧得秦檜兩個多月寢食不安。

這日獨坐密室,不許旁人走進,本意靜心盤算,哪知平日和王氏商量還好一些,這一獨自沉思,更是心亂如麻,坐立不安,殘年風雪的寒天,雙手竟捏出一把冷汗,連茶飯也無心吃。

王氏知他喜吃蜜橘,親自端了一盤走進,見他搔首呆坐,喊了兩聲未應,便塞了一個大橘子在他手內,笑說:「此害非除不可,你也要保重些。」秦檜忽把眉頭一皺,揮手令去。

秦檜素來懼內,這樣頤指氣使,是從來沒有的事。王氏剛把臉一沉,忽一轉念,便退了出去,秦檜意如未見,不知想到哪裡,不知不覺把手一緊,手中橘子竟被握碎。橘汁迸射,濺了一臉。當時吃了一驚,手上又是粘膩膩的。本想喚人取水洗手,不知怎的一岔,人忘了喚,橘子也沒有吃,卻在室中低著個頭,往來走動。只把橘皮一點一點的亂掐,撒了一地的碎皮渣。眼看天已入夜,他忽然匆匆走向桌前寫了一個紙條,命心腹密送大理寺。

次日一早,便報岳飛死在獄中,跟著又將張憲、岳雲害死,家屬流竄嶺南。是助成冤獄的,均有升賞。岳雲死時年才二十三歲,除岳雲外,岳飛先後共生四子(雷、霖、震、霆)一女(霙)。被害抄家時,嶽霙萬分悲憤之下,意欲衝出叩閣,代父鳴冤,為禁軍所阻,自抱銀瓶投井而死。後人把那井取名「孝娥井」,傳誦至人7。

這是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事情,岳飛死時,年才三十九歲。死之日,家無餘財。全國軍民得到岳飛被害的訊息,個個頓足號呼,悲痛不止。

兀朮等金邦官將聽說岳飛被害,全部備下酒宴,痛飲歡呼,大舉慶賀。由此秦檜獨掌朝政,更無忌憚,只要當時為岳飛說過一兩句公道話的人,貶官的貶官,害死的害死。連岳陽因有一個「嶽」字,也被改為純州。後來由於作惡大多,心越虛怯,也更倒行逆施。茶坊酒肆中只要有人提到一個秦字,便難免於殺身之禍。

秦檜死後不久,江南百姓恨他入骨,大家湊錢把幾個首惡元兇(秦檜、王氏、張俊、万俟(上佔下內))鑄成鐵像,跪在岳飛墳前面。

從此去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全指著鐵像咒罵,並用磚石亂打,還有在上面便溺的。等到鐵像年久殘毀,大家湊錢又鑄新的,永遠如此,遺臭無窮。墳前還有一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的對聯。下聯以反面文章為白鐵抱屈。這一切,都說明了我民族最重氣節、崇拜英雄和對內好民賊的永遠仇恨。

岳飛雖遭奇冤,為昏君奸臣陰謀暗殺。但是金人屢被打敗,元氣大傷,知道岳飛雖然被害,宋朝民心未死,江淮一帶還有岳飛的舊部,暫時也就不敢再作南侵之想。後來金主完顏亮聽說西湖「十里荷花,三秋桂於」的湖山勝概,美景無邊,竟起了「投鞭斷流」的妄念,發動三十九萬人馬,分二十七軍,大舉滅宋(紹興三十年九月)。事前還派人去向趙構暴跳辱罵,嚇得趙構躲在屏風後面直哭。

這時,一些主張抗戰的元戎宿將,有的被秦檜陷害,死亡流竄。有的被秦檜收買,再將兵權奪去,即使老而不死,也都成了老而無用。只劉鑄、吳磷等有限兩人尚在,未被奸賊害死,偏偏兵力單薄,衰老多病,只勉強將內中兩路金兵敵住,收復了一些城鎮。情勢依舊危急,眼看非國亡家破不可。結果還是依靠當年岳飛手下的一些將士(如李寶等)和各地起義抗敵的民軍(如宿遷、魏勝等)將金兵擋住。同時,山東、河南的義軍首領趙開、劉異,李機、李仔、鄭雲、明椿、王世隆各舉義旗,聚眾攻襲金軍後方城邑,金國又起內亂……完顏亮到處遭到宋朝軍民的猛擊,在進退兩難中為部下所殺,殘軍也就退去。

中間虞允文采石磯一戰,大破金兵,所部也正是岳飛、韓世忠當年所練的水軍。

紹興三十二年六月。趙構實在老饋昏庸,步履艱難,這才放棄權位,自稱太上皇,傳位給養子趙昚(慎、孝宗)。趙昚即位的第二月,因朝野紛紛上奏,嶽霖又抗疏為父辯誣,才恢復了岳飛的原官,以禮安葬。一面召回岳飛死後流竄在外的家屬,把下餘四子各封官職,並命御史中丞汪澈往荊襄一帶宣撫岳飛舊部。

汪澈到了岳家軍駐兵之處,只見灶幕鱗比,壁壘森嚴,旌旗蕭蕭,人卻少見。先頗奇怪。等到登上將臺,一聲令下,金鼓齊鳴!當時萬騎雲屯,刀矛映日,也不知這許多人馬是從哪裡來的,不禁大吃一驚!等把來意一說,大小三軍同聲痛哭,為岳飛喊冤!請汪澈代奏。連汪澈和同去的人都感動得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