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回 急詔促回軍 大憝當前 萬民茹怒 分耕為再舉 輕騎斷後 全師乃還

岳飛傳 還珠樓主 第2頁,共2頁

不特此也,秦檜跟著又向趙構說:「岳飛已收復中原邀買人心,現在帶兵已達二十萬以上,還在招收各地盜賊。兩河群盜(指各地義軍)和岳飛勾結的已有一二百萬之多。眼看兵力越來越大,稍一叛變,這片江山便非宋室所有。即使不然,他將淵聖(趙桓)迎回,挾以自重,朝廷廢立,更全由他一言而決。金人至多隻想劃淮為界,還能保住這半壁江山;岳飛一旦得志,卻比金人厲害得多。」

趙構前貶主戰派大臣張浚,本就有過「寧肯亡國,不用此人」之言。這種卑鄙無恥的話,正表示他情願把國家亡於外敵,也決不容自己人坐大的一種想法。

宋朝平日大將待遇最優,但統兵極少,連韓世忠在抗敵之時,本軍都未超過三萬人。岳飛雖號常勝之軍,先前地位在當時諸將帥之下,所統人馬又少。即使所見與朝廷相反,趙構還是相當信任。自從持節封侯、平了楊么以後,漸漸兵多將廣,軍容日盛。加上奸臣常進讒言,由不得使趙構生出顧慮。一聽秦檜這種說法,除怕趙桓回來奪他的地位以外,又多了一樁心病,當時嚇得汗流浹背,連說:「丞相真個老成謀國,慮得極是。」忙傳特旨,命岳飛急速班師!

岳飛知是奸臣賣國,暗助敵人的陰謀毒計。立時回奏:「金人銳氣已喪,盡棄輜重,疾走渡河。而我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輕失……」不肯班師。

秦檜知岳飛志不可奪。又對趙構說:「陛下只許臣便宜行事,臣定將岳飛召回。倘若叛變,斬臣以謝岳飛便了。」趙構將頭微點,秦檜得了默許,大喜辭出。首先把張俊、劉鑄、韓世忠、楊沂中等全軍召回;再連發下金牌詔旨,立逼岳飛班師。

各路金兵先後受到劉鑄、吳磷、韓世忠等猛擊和牽制,岳飛更是他的死對頭,兵強將勇,銳不可當。先佔據的兩河城邑,多被各地義軍奪回,鬧得金兵夜不安枕,前方士氣更是消沉。連兀朮那樣素來剛愎自信的人,都時時刻刻打點著逃亡的主意。岳飛這面卻是全軍士氣高昂,忠義奮發。只等一切準備停當,便要一舉收復中原,直搗黃龍。雙方優劣勝敗之勢,已成了極鮮明的對比。

這日清早,岳飛召集眾將指示機宜,準備全軍出動。有幾路奉命先行的將士,已然整裝待發;一個個精神抖擻,勇氣百倍。正在非常緊張興奮頭上,忽報朝廷降下詔旨,岳飛前數日又曾上過請命各路將帥一同進攻、一舉收復中原的奏本,全軍將士都以為是朝命犒軍,並許出戰的好音。等把欽使迎進,一宣讀詔旨,競是促令班師,不許遲延。下餘都是一些無恥的舊套和敷衍的廢話,不禁大失所望。

岳飛還能強忍悲憤,將士們卻憤激起來。來使正是糧餉万俟(上佔下內),偏不知趣,開口「秦丞相」,閉口「秦丞相」,立逼岳飛要討回話,問幾時班師。張憲首先忍不住怒火,抗聲問道:「欽使一句一個秦丞相,難道這詔旨是秦丞相下的麼?」

万俟(上佔下內)惱羞成怒喝問道:「我奉聖旨而來,你是何人?也敢在旁多口!」

張憲大聲道:「未將副都統制張憲。事關國家安危,有話自然要說。」

万俟(上佔下內)先聞張憲英名,又見他身材高大,威風凜凜,說時,雙目正注自己,英氣逼人。不由吃了一驚!還未及答,牛皋也插口問道:「我等身經百戰,出生入死,好容易把金兵殺得大敗。眼看收復中原,為國雪恥,你偏一句一個秦丞相,要嶽元帥退兵,難道此是秦檜的主意不成?快說!」

万俟(上佔下內)見牛皋聲如洪鐘,鬚髮皆張,旁立諸將都是滿面怒容,越發氣餒心寒,只得強賠笑臉道:「牛將軍不可多疑。這樣大事,若非出自聖命,誰敢妄為?不過秦丞相乃朝廷心腹重臣,他的意思也就是聖上的意思罷了。」

岳飛哈哈大笑道:「欽使此言差矣!你只知當朝首相是朝廷重臣,可知君優臣辱,君辱臣死的道理麼?我奉的是朝廷詔旨,不是接了秦丞相的私書。如今十萬大軍與敵對峙;還有數百萬百姓在此,都不能棄之而去。不問班師與否,均須有個安排,這不是兒戲的事。欽使請先回朝,我自行回奏好了。」

万俟離不敢再說,只得負傀告辭。岳飛仍以禮送,只是不再和他交談。万俟(上佔下內)走到外面,見全軍將士都以怒目相視,嚇得連忙上馬馳去。岳飛回與眾將幕僚計議,眾將紛紛開口,都說:「勝而讓敵,從古所無。此事不是奸臣矯詔,便是朝廷受了奸賊蠱惑。望元帥以國家百姓為重,乘著回奏的幾天工夫,提前出戰。先使金兵全軍覆沒,攻下汴京,生擒了兀朮,再看朝廷有何話說。」

岳飛本就有此打算,剛說「這樣也好」。跟著連線探報,張俊、劉光世、楊沂中等將帥首先撤兵,連劉鑄、韓世忠也連奉詔旨,不得不收兵退去,各路金兵因知兀朮危急,都往汴京這面趕來。岳飛滿面愁容,仔細想了一想,和眾將一談形勢和敵兵的來路,覺著搶前出戰還來得及。只將兀朮擒住,下餘各路金兵不戰自亂。正忙命黃機密速寫奏疏,一面升帳準備發兵。不料又有急詔到來,大意是說:「我軍糧餉不繼,不耐久戰,各地大軍盡撤,金人已答應還我失地,送還兩宮,嚴令即日班師,不許違詔。」

岳飛看出詔旨暗示各路宋軍全撤,使其孤立,並還要斷他的糧餉。再若抗命,甚而要以叛逆問罪,不禁慨嘆道:「我軍十年苦戰的心血,難道就廢於一旦了麼?」來使當然也是一個糧餉,路遇万俟離,已受了指教。只將詔旨宣讀,一句話也不多說,便告辭而去。

岳飛剛忍住悲憤把人送走,還未迴轉;遙望前面塵頭起處,有二十來騎飛馳而來。臨近一看,一員神武(禁軍)軍統制手舉一面金牌,帶著二十名盔甲鮮明的校尉,同騎快馬,做一窩蜂馳到,同聲呼喝:「岳飛速接金牌詔旨!」

這類金牌,上有「如朕親臨」的詞句,從不輕發。照例隨行校尉都帶有刑具枷鎖,無論文武大臣,稍有違抗,來人便可將他當時斬首,或是鎖拿問罪,死活憑來人一句話,絲毫沒有商量。

岳飛剛聽來人面傳聖旨,將金牌接過。前面塵頭又起,又是一員統制帶著二十名校尉,捧了金牌飛馳而來,除立逼班師外,別無話說。總算昏君奸賊還有顧慮,來人只是虛張聲勢,並未帶刑具,校尉的刀也未亮出,只在營外喊了一陣,說「聖意已定,元帥三思」,便相繼縱馬馳回。

岳飛和眾將自然萬分憤慨。剛同回到營內,談不到幾句話,金牌又到。來使所說還是那一套,說完就走,更不停留。岳飛二次回營,還未坐定,張保忽報,朝廷不知發下多少金牌詔旨,就要到來。岳飛見眾將都是滿面怒容,有的直恨不能把金牌打碎!忙攔道:「不可如此!且等接完金牌再作計較。好在方才回奏,只說容我熟計而行,非到萬不得已,仍照預計行事便了。」

話未說完,王橫來報,第三次金牌相隔只有二里之遙。岳飛想了一想,命在營外設下香案接旨,索性接完金牌再說。剛率眾將走到營外,遙望前面果然又來了好幾起;都是一員統制帶領二十名校尉,一隊接一隊走馬燈也似飛馳而來。接旨時,雙方問答仍和先前一樣,當下又連線了四道金牌,等接過金牌,送往裡面供起,又有金牌相繼馳來。

這一天之內,先後接了十二道金牌。未了三道並還帶了刑具和刀斧手。不過來使為岳飛和全軍將士正氣英名所懼,只管耀武揚威,都是虛張聲勢。傳完詔旨,交過金牌,便即馳去,誰也不敢作威作福。

岳飛接完金牌,天已入夜。休說無暇商計軍機,連飯都沒顧得吃。覺著費了無數軍資民力和十年苦戰的心血,忽然廢於一旦,自是萬分悲憤,忙召集眾將和黃機密、於鵬等幕僚商計。牛皋、張憲等大將都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中原收復,奪回燕雲,再向朝廷請罪,我等死而無怨。」

談到天亮,岳飛只聽眾人說話,時而低頭沉思,時而起立往來走動,極少開口,忽然慨嘆道:「朝廷既連發下十二道金牌,已是無理可講。若不奉命,非但軍糧器械決無後繼,甚而還要以叛逆的罪名加在我們身上。如今各路將帥已全撤兵,我們這一支孤軍,外有強敵,內有權奸,豈不成了腹背受敵之勢,以前兵少,還可取敵之糧以供軍用。此時兵多,敵人又與奸臣勾結,知道軍中缺糧,戰時堅壁清野,攻少守多,退時縱兵焚掠,野無青草。中原百姓久在敵騎蹂躪之下,偽齊劉豫搜刮已空,他們只管心依故國,有如望歲,無奈力不從心,哪有餘糧供應大軍!以目前形勢而論,後無援兵,尚不足慮;糧食缺少,卻是致命一傷。還有最可慮的是兩河百萬忠義之士,每日引頸苦盼來歸。視此忠義奮發,固是令人感佩,但那起義之處,多半近在他們鄉土,地均分散,各自為謀。以前憑山據險,結寨自保,已不免於飽受飢寒;如今所佔州郡,地方殘破,無糧可取,又多成了一支餓軍。新近來投的幾支義軍,均因敵人退時焚掠一空,實在不能存活,不得不將所得城邑捨去,轉戰來投。若非沿途百姓把勉強藏留度命的少數糧草傾囊相贈,正不知途中要餓死多少!兩河義軍人數這樣多,他們一面熱望著能與我軍會合,收復中原,雪恥復仇;一面卻又以為我軍一到,一切都可如願以償。其所望於朝廷者甚大,而朝廷已與他們的想望背道而馳;其所望於我軍者甚多,而我軍則無以為應。一旦渡河北進,這百萬義軍定必紛紛來投,聞風繼起者更不知有多少。有何良策,妥為安置?他們什九起自田間,能與敵人相抗,使其疲於奔命,全由多年苦戰、出生入死中磨練出來。攻堅襲敵,是其長所;軍規營伍,多非素習。既不能因為內有一些烏合之眾,沮其忠義之氣,不令來歸,又不能因為軍資缺乏,使其枵腹殺敵,置之死地。一個處置不當,將要大失人望而貽無窮之患!使將來收復中原,更多艱難。」

「我苦想了這一夜,只有收置義軍這件事,比什麼都難。我和諸位將軍都是身經百戰,出生入死,傷痕累累,幾時怕過事來?便是朝廷屢次信任奸臣,專主求和,也都抗疏力爭,遇到自期必勝之機,常是堅不奉詔,並未曲從。我豈不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無奈孤軍深入,兵家之忌。收置這百萬義軍比和百萬金兵對陣,還要難上十倍。」

「目前能夠抵禦敵人的也只有我軍和韓(世忠)、劉(鑄)、二吳(玠、磷)這有限幾路人馬。我軍兵力較強,關係更大。與其只顧與敵拼命,使未來收復中原的主要兵力調殘損失,甚而全軍覆沒,以壯敵人吞併我國的野心,還不如退保襄漢,經劃營田,助民耕種,養機待時,謀成而動。使我軍糧有以自給,無須朝廷籌運之煩,免卻奸臣作梗之憂。一旦出兵,兩河義軍依然聞風響應,收復中原,一舉而定呢!況且敵人決無信義,必敗和盟,內好通敵陰謀終必敗露。此時暫且奉詔班師,使朝中奸賊無可進之讒;將來準備齊全,更多必勝之算。不是比進則與敵同歸於盡,退則一敗塗地、不可收拾,強得多麼?」

眾人先都憤慨嘆息,或是垂頭喪氣,聞言覺得岳飛所說有理,又全興奮起來。

眾將退後,隔了半日,牛皋忽然來報:遠近百姓聞班師訊息,大為憤慨。如今四面八方潮湧而來,口口聲聲要請元帥北進,不可回去。並說:「我等陷敵已十二年,平日受盡苦難,好容易盼得‘岳家軍’來,將敵人打退,眼看收復中原,為何忽要班師?我等以前頂盆焚香,歡迎我軍,和久旱逢甘雨一樣。大軍退後,敵人決不相容。今日情願死在元帥馬前,也決不甘心去受敵人的殘殺!」

牛皋話未說完,大營四外已是哭聲震野,嘈成一片。岳飛大驚道:「由昨日起,我們只顧商計班師與否和未來破敵之計,怎會忘記了他們?差一點便鑄成了大錯!你快去請上幾位父老來相見。」牛皋領命而去。

眾父老剛一走進,便跪伏在地,號哭起來。岳飛連忙還禮,命人扶起,開口就說:「我決不丟下你們不管!請看這些詔旨和十二道金牌,怎敢違抗呢,我已準備除退軍日期外,為諸父老百姓再多留五日。你們趕緊準備隨軍南去。我先派人馬護送,將漢上六郡的問田分與你們可好?」

眾父老見桌上除班師詔旨外,還供著十二道金光耀眼的金牌。上面都刻有「如朕親臨,違者立斬」血也似紅的八個字。知道岳飛無法違抗,只得拜謝辭去。眾父老走後,岳飛恐兀朮由後追襲,忙傳急令,先把百姓送往南方,一面散佈不日與兵渡河,收復中原的訊息。

兀朮聞報大懼,正準備丟下汴京,連夜逃走。忽報宋軍全撤,岳飛自帶一支人馬斷後,軍容甚整。兀朮成了驚弓之鳥,竟不敢追。等各路宋軍全數撤退,才率領殘部進攻。宋軍已收復的失地,又漸漸被金兵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