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見慈母愛妻,都是那麼殷殷慰勉,喜笑顏開,才放了心。岳母因明早愛於就要起身,大黑不久便命早睡。岳飛覺著真定離家雖不算遠,此去身人軍籍,再想回家探母,恐非容易,再三推延,不捨就睡。
嶽和卻因年老多病,愛子一去,不知何年才回,口裡不說,心中不捨,笑說:「五郎天性素厚,明日一早就要分別,容他多談一會也好。」
岳母原想兩小夫妻少年恩愛,今當離別之際,難免有些話說,又恐明日早起,睡眠不足,才命早點安歇。後聽岳飛說,明早只是在湯家聚齊,並非當日就走;又見丈夫望定愛子,依依不捨神氣,由不得心裡一酸,也就不再多說。老少四人談到夜深才睡。
次早,岳飛起身,嶽和業已先走。正準備收拾完了衣甲,再去買馬,忽見王貴帶了兩名莊丁,疾馳而來,後面還帶著一匹鞍轡鮮明的白馬,見面笑說,奉了父親之命,送一匹好馬和一百兩川資與嶽師兄。因為昨日當著人不便多贈,今早特來補送等語。
岳飛知道王明心意,礙著王貴同門情面,只得稟告母親,將銀退還,把馬收下。送走王貴之後,因馬已無須再買,陪著岳母談到傍午,方始拿了行李。兵器趕往湯家。見徐慶也是剛到,另外還有一百二十名莊丁,都是湯、張二老挑選出來的壯士。當日還要等做衣服,演習武藝,明日才走。
張濤因湯家連日賑濟難民,來往人多,和永澄商量,特在自己家中備下十幾桌酒筵,為這一百二十四人餞行。岳飛一到,便即同去入席。
那一百二十名壯士都曾受過張、湯二老的訓練,拳棒弓馬俱都來得。眾人吃完餞行酒,便同去平日練習弓馬的廣場之下。
張濤先對眾人道:「我和湯大哥年都老邁,只盼你們能力國家出力,為鄉里爭光了。你們此去,都是當兵,前程大小,全靠自己的為人和本領。不過本領有大有小,蛇無頭而不行。你們這一百多人,也得有人為首才好。如命湯懷。張顯為首,你們以前都是我兩家的莊丁,自然沒有話說。我本來也有這個意思,後因湯老員外力說,此去投軍,不比是在家裡,誰的本領高,誰就當頭,才合情理。昨天報名之後,你們的弓馬刀槍也還不曾試過,我和湯老員外的意思,連你們和岳飛、徐慶、湯懷。張顯四人,全在一起,考較一回拳棒弓馬,選出兩人帶領,不管他是什麼人,只本領最高,就是當頭人。你們以為如何?」
眾人同聲應諾。湯、張二老又送給壯士們每人十兩銀子作盤費,命眾人先比弓馬,再考拳棒。於是一百多條好漢先後比試過弓馬拳棒。這班年輕的壯士俱喜習武,平日常聽湯懷、張顯誇過岳飛的本領,這次賑濟難民又由岳飛主持,都覺他有才幹。等到一比弓馬武藝,更是比誰都強,由不得個個贊服,同聲喝采。湯永澄對眾人說:「岳飛文武全才,理應選他為首。」眾人全都喜諾。永澄隨命岳飛先領眾人演習步伐。
岳飛早看出湯。張二老對他的一番盛意,但知道兩位老將家居納福,壯心未已,平日專以兵法部勒手下丁壯。自己雖然學過兵法,到底不曾實地練習,先還恐教得不對,有些顧慮。後一想,天下事都從不會當中學來。這兩位世伯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將,難得對我這樣熱心,正好照著恩師所傳,當面演習,以求得他們一些指教,如何臨場氣餒起來?念頭一轉,先謙謝了幾句,便將這一百二十人分成三個小隊,分交張顯、湯懷、徐慶三人率領,照著周侗所傳步伐進退、戰陣攻守之法,連教帶演習了半日。因為這些丁壯平日受過訓練,岳飛所教雖有不同,幾次過去,也全學會。
張,湯二老見岳飛指揮著這一小隊人,縱橫變化,無一處沒有呼應。湯懷、張顯、徐慶三人,也都能照著岳飛所說,做得一絲不亂。自己雖在軍中數十年,像這樣整齊嚴肅、動作神速的行軍攻守之法,卻是從所未見。問知全是周侗教授,而岳飛所得最多,也最精熟,不禁大為驚服,稱讚不已。為求熟練,又在高興頭上,一面準備夜宴,為這班投軍的少年人預祝成功;一面命人去請眾紳富來看演武。一直演到日色偏西。
岳飛經湯懷、徐慶慫恿,又將師傳躍馬「注坡」之法傳與眾人。四小弟兄再同帶頭演習一回。湯、張二老固然連聲誇好,眾紳富也是讚不絕口。只有王貴一人,因乃父王明惟恐愛子受苦,另有打算,在旁觀陣,十分技癢。
王明看出愛子心意,笑說:「貴兒!你不是和我說,周老師教過你的兵法麼?何不也到下面練上一回,請二位老世伯指教,長點見識?」
王貴受過周侗指教,知道軍旅之事森嚴如山,就是隨便演習,也絲毫輕忽不得;再見岳飛手持令旗,全神貫注場上眾人的動作,神態嚴肅,如臨大敵之狀,知他平日對人雖極謙和,遇到正事,卻是絲毫不肯遷就。父親所說,恐難答應,心正為難。
永澄己冷笑道:「王員外!兵家之事非同兒戲。我知令郎是周老先生的高足,本領料不在他們四小兄弟之下。不過這班立志從軍、為國殺敵的少年人,剛把隊伍成立起來,最要緊的是軍規!他們還沒有經過戰陣,若還當作後輩和莊丁看待,一開頭就亂了他們的章法,就不好了。請恕我的口直,改日我們同去貴莊,再請令郎當眾施展著玩如何?」
王明鬧了一個無趣,知永澄性情剛直,只得老著一張臉,賠著笑說:「湯老大哥說得對。改天我奉請諸位,再教小兒吧。」
永澄沒有答話。王貴見父親窘狀,好生難過。岳飛操演完畢,永澄便命擺席,眾人一同盡歡而散。
當晚,幾個小弟兄都非常興奮,哪裡肯睡!王貴向眾人說:「我本想隨諸位師兄弟前去投軍,爹爹偏叫我後去,也不知什麼意思。這一分手,不知將來能否和你們在一起呢?」
岳飛見王貴愁容惜別,正在勸慰,忽然想起一事,便將昨晚所寫的信暗中交給徐慶,又囑咐了幾句。
徐慶說:「昨日見你事情大忙,以為無暇及此,因此已照你的意思說與來人,打發走了。這封信比我所說詳細得多,我再把信親自送去。好在你已先往應募,我晚去數日無妨,上路時我自打主意便了。」
張顯知嶽、徐兩人家貧,又見揹人說話,笑問:「兩位師兄有什麼為難的事嗎?」
徐慶介面忙答:「我與人合夥販藥材,還有一些未了之事,想請諸位先走,再趕去呢。」湯懷、張顯都不願徐慶單走,岳飛笑說:「無妨,只勻出一匹快馬給他,至多晚來幾天而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讓他後來,也是一樣。」跟著又談一陣,方始安歇。
次日一早,眾人便辭別湯、張、嶽和三老和王貴等,起身往真定趕去。徐慶先走。岳飛見一百二十名弟兄全是步行,便和湯、張二人說好,將三人的馬都用來馱乾糧,人全步行上路。由此無論打尖宿店,都是岳飛搶先安置,設想又極周到,眾心更加悅服。岳飛看出眾人都是互相關切,情同手足,又和湯、張二人商議,按照兵法行軍。
眾人全都喜諾,小小一隊人馬,行列非常整齊。剛到真定境內,便聽路上人說,劉宣撫招募新軍,已來了不少應募的壯士。跟著便見一名中軍手持令旗,騎馬跑來,到了眾人面前,下馬笑問:「諸位壯士哪裡來的?都是應募的麼?帶頭的是哪一位?」湯懷忙指岳飛說了來路。
中軍笑說:「諸位來得正巧,劉宣撫今日午後要在教場挑選新軍,隨我一同去吧。」岳飛請他上馬,中軍笑說:「諸位都是步行,我一人騎馬,沒有那個道理。」
眾人再三勸說,見中軍只是推辭,說話神情十分謙和。想起平日所見官府徵兵徵役那樣強橫霸道的情景,大出意料,均覺劉韜禮賢下士,長於治軍,投在他的手下,為國立功,必有指望。
岳飛暗中留意,見大街之上,到處貼有招募壯士的告示,應募之人來往不斷。有的說要往報名,有的說要歇息一天,明日再去。都是三、五、十、八一夥的多,並無人管。心方一動,又見一名旗牌飛馳而來,和中軍見面略談了幾句,朝眾人看了兩眼,重又飛馳而去。
教場在南門外。大片廣場,當中一座將臺,旁邊環繞著好些營房。眾人被安置在新搭的十幾間帳篷之內,每十人一間,午後便要校閱。眾人連日行路,未免疲勞,等中軍走後,剛想吃些乾糧,歇息片時,忽見幾名兵士抬了開水和饅頭飯菜,來請飲食。只當是照例如此,也未在意。吃完,歇了一會,便聽將臺擂鼓。
岳飛正命眾人準備聽點,先前中軍也趕了來,說宣撫一會就到。隨領眾人去至將臺側面等候。教場附近營房內的兵校,也都排成隊伍,走了出來。
張顯悄說:「怎麼這些兵老弱全有,行列也不整齊?」岳飛低囑眾人且聽選拔,不要多口。不多一會,劉韜帶了一隊比較整齊的人馬走進。到了將臺,隨來人馬自向兩邊分列。只劉韜帶了幾員將校、一夥從人走上臺去,向眾發話說:「今天專為選拔應募入伍的新兵,已在場中備下槍。刀。弓矢。戰馬之類,有何本領,只管施展。如有奇才異能之士,必定重用。」
軍吏便照花名冊傳點,將人分成七八起演習,均有劉韜專派的將官分頭指揮檢視。一時槍刀並舉,騎射飛馳,看去十分熱鬧。
岳飛等站在將臺附近,見各縣送來的丁壯和自願應募的壯士,差不多都經軍吏點到,同在場中演習。本領較高的都被挑向一旁,只自己這一隊百餘人,一個未點。眼看日色偏西,尚無動靜,中軍也未再來,方疑軍吏遺漏,忽見一員偏將手持令旗揮了幾下,場上比試的人便各歸原處,紛紛退去,跟著便聽將臺上傳呼岳飛、湯懷、張顯、徐慶。嶽、湯、張三人忙同趕到將臺之下,行禮報到,井說徐慶家中有事,隨後就來。劉韜便命岳飛等三人先練槍刀,再試弓馬。三人領命,各把本領施展開來。
這三小弟兄都是周侗的嫡傳,當然與眾不同。岳飛更是弓強箭急,遠射三百步外,接連九枝全中紅心。休說劉韜喜出望外,連聲誇好,連旁觀的軍校和新招募的人們也都暗中驚佩,讚不絕口。
演習剛完,劉韜又命岳飛帶領同來的一百二十名壯士演習陣法。岳飛仍和湯懷、張顯把人分成三小隊,將行軍步伍分合攻守之法演習了兩遍。劉韜看完大喜,傳令所有新兵全准入伍,聽候甄拔。只湯陰縣來的這一起新兵,仍住原處待命。隨傳岳飛、湯懷、張顯三人到府衙進見,仍是先前中軍引路。
三人到了宣撫衙內,等了不多一會,劉韜便喚三人去到裡面,見面笑說:「你們未來以前,便聽人報,有百餘名壯士由湯陰來此應募,個個精神抖擻,與眾不同。不料你們本領既高,又通兵法。像這樣英年有志之士,定能為國家出力,建立功名了。現在先命岳飛暫為小隊長,湯懷、張顯為副,莫要辜負我的期望。」岳飛等三人拜謝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