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侗拉緊岳飛的手,笑說:「你真是個好孩子,看得一點不差;今晚最厲害的對頭,大概只有兩個。我料老賊原想引我天明前入伏,倚眾行兇。現在又想出其不意,提前行刺。能將我殺死更好。否則便誘我師徒追往土岡,等發現上面盡是一些衣帽裝的假人,稍一疏神,真埋伏的能手卻突然出現,猛下毒手,對我暗算。以為我一倒地,你們決非其敵,沒想到會被我看破。去年聽說有一頭戴金簪、身材高大、借賣春藥為由,專與官府往來,外號‘快活菩薩’法廣的兇僧乃金邦派來的奸細,正與這頭陀打扮身材一般無二。相隔才十多丈,何不先賞他兩箭試試?」
岳飛立起,將周侗事前放在一旁的鐵胎弓拿起,搭上兩箭,朝土岡上射去。那兇僧隱伏岡上,自恃本領高強,本就大意了些,又因賊黨已將發難,前面院落有半邊被大樹擋住,看不出來,正在探身往前張望,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兩枝連珠箭突然飛來。等到瞥見兩點寒星迎頭射到,不禁大驚,連忙縱身閃躲,伸手想接。哪知弓強箭急,來勢又猛又快。頭枝箭先沒躲過,正由右頸透過,第二枝箭將右中指射斷,吃手一帶,釘向臉上。箭鏃斜穿,直透後腦。兇僧只怒吼得一聲,便自翻倒,整個屍首由土岡上翻滾而下,掉在下面泥塘裡,濺得泥水四下飛射。
岳飛箭射兇僧之後,正在檢視岡上是否有別的賊黨隱伏;忽聽外屋奪奪幾響,好似有什麼東西釘向榻上。緊跟著一條人影帶著一股疾風由面前閃過。知有變故,忙將長弓放下,拔刀追出。月光正由前窗外照進,被中無人,床頭和被褥上卻釘著好些暗器,周侗不知去向。耳聽院中錚錚連聲,金鐵交鳴。一時情急,連忙越窗而過,還未落地,耳聽周義大喝:「師弟留心暗算!」同時瞥見酒杯大一團寒光,映月飛來。
岳飛雖然初和敵人動手,但是目光敏銳,心靈手巧,早就防到。剛一橫刀背,朝那暗器擋去,忽又聽叮噹兩聲,斜刺裡又飛來廠件暗器,正好將敵人的暗器打向一旁。那發暗器的賊黨,就在對面房上正往下縱。岳飛更不怠慢,忙將左手剛取出的鐵蓮子,用大中二指扣住,照準敵人猛力彈去。那賊腳還不曾沾地,便吃打中印堂,深嵌入腦,翻跌在地。
岳飛見地上已倒著四五個;另外還有十來個來賊,正和周義、王貴、徐慶。湯懷、張顯、吉青、霍銳等分頭動手,打得甚是激烈。因見周義。徐慶都是以一敵二,敵人來勢猛惡,恩師不知何往,惟恐輕身追敵,中了仇人暗算。心裡一急,便把平日練著玩的十多粒鐵蓮子全取出來,照準群賊頭上,一個接一個連珠打去,又連傷三個。
群賊見狀大驚,紛紛怒吼,內中一賊,自恃身法輕快,連人帶刀一齊飛來。岳飛用足右臂之力,橫刀一擋。那賊手中刀先被磕飛,虎口也被震裂,剛驚呼一聲,吃岳飛左手就勢一鐵蓮子打中頭上,再騰身一腳,踢出丈許遠近,倒地身死。另一賊正往前趕,吃周義由後一鏢,打了個透心穿。
就這轉眼之間,賊黨死傷了好幾個,餘下群賊多半膽寒起來。內一彪形大漢,首先呼哨一聲,想要上房逃走,身才縱起,忽聽迎面大喝:「狗強盜休想活命!」一條人影帶著一股疾風,已迎面飛來,手揚處,大漢凌空翻落,倒地不動。
岳飛一見來人,首先驚喜,急呼:「恩師回來了!」群賊都知周侗威名,哪裡還敢應戰,當時一陣大亂,分頭往房上躥去。眾人正要追擊,周侗已由房上縱落,將眾人止住,緩步走向房中坐下。
周義正在檢視倒地諸賊死活,見狀大驚,忙即趕進房去,悄間:「老賊可曾除去?爹爹怎樣了?」岳飛等見周義神情緊張,心中驚疑,忙同趕進,也間了兩聲。
周侗神色如常,只是停有半盞茶時不曾開口。王貴忙端了杯茶過來,給周義把手一擋,低說:「此時還不能喝。」眾人見狀,情知不妙,全都提著一顆心,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又停了一會,周侗才微笑道:「你們不要慌,這沒有什麼。今夜總算把民間一個大害除去了,岳飛又把那個最得力的奸細射死,真乃快事。我方才與老賊拼鬥,傷了一點真氣,趁我還要坐上一會才能安睡,岳飛、周義趕緊到土岡下面,將兇僧的屍首搜查一下,要是搜出腰牌地圖和機密信件,好好儲存,將來有用。王貴速尋里正,就說有群賊明火,令速報官。好在官府和你家都有來往,當不至於因此涉訟了。徐慶帶了眾師兄弟,速往關王廟探看餘黨逃未。我方才下來,正遇老賊同黨賽霸王曹蛟,此賊到處殺人放火,為害民間,又是老賊的死黨、兇僧的徒弟,自然容他不得。雖然將他一掌打死,餘力已盡,此時已不能再多說話。我等你們回來才睡,快些分頭行事去吧。」
周義、岳飛等同門均料凶多吉少,心中一酸,幾乎流下淚來,都想探詢周侗是否內傷甚重,周侗已把雙眼閉上。周義知道父親正在閉氣養神,不宜驚擾,只得朝眾人把手一揮,輕輕退了出來。
這時天還未交四鼓,岳飛見王貴、湯懷等早已分頭走去,為防萬一,悄告周義說:「你去搜那兇僧的屍首,小弟在此等你如何?」
周義本不放心父親一人留在屋內,無奈周侗說出話來向無更改,不敢不聽;也是恐怕室中無人,萬一賊黨又來行刺,無人抵擋,正在為難。一聽岳飛這等說法,正合心意。忙答:「此時真還不能離人。師弟守在這裡,再好沒有,我到後面去去就來。」說罷,匆匆走去。
岳飛輕悄悄守在門外,想起這幾年來師徒的情分,萬一恩師有個好歹,豈不報恨終身、心正難受,忽又想起方才受傷倒地的那些敵人,忙亂中不曾細看,是不是還有緩醒過來的,心念微動,朝前一看,院子裡所躺賊屍並無動靜,只彷彿少了一個。暗忖:「先前我由窗內縱出時,分明看見一個手使月牙護手鉤的矮賊,被周大哥打傷左膀,縱到旁邊。剛巧霍銳因避敵人暗器,也往旁縱。正好撞上,就勢一棍打倒,便沒有見再起來。矮賊身法十分輕快,並且早有逃意,不是霍銳這一棍打得巧,非被逃走不可。記得此賊倒在那旁樹下,怎會連人帶兵器都沒有了影子?被他逃走,已難免於後患,再要藏在附近,少時又來行刺,豈不更可慮?」
想到這裡,便往院中走去。本意是想檢視群賊屍首是否有先前所見矮賊在內,只要把那一對奇形兵器月牙護手鉤尋到,也可放一點心。
那院落甚是寬大,四面都是走廊和四五尺高的臺階,正房臺階下還有四株大海棠樹,岳飛因恐驚動周侗,正輕悄悄順著臺階往下走,忽聽左側樹枝微微一響。這時夜風甚大,空中雲層又多,被風一吹,宛如潮湧。那高懸空中的明月,星丸跳擲也似,不住在雲隙中往前亂穿,光景明滅,時隱時現。因地面的月光時明時暗,風又響個不停,稍微大意一點的人,必當作風吹樹枝的聲音,忽略過去。岳飛卻是耳目靈敏,心細如髮,一聽便知有異,忙迴轉臉一看,當時醒悟,更不怠慢,倏地轉身,雙足一點,一個「靖蜒掠水」的身法;朝左側第二株海棠樹下飛縱過去。
原來臺階底下倒著一人,雙手各拿著一柄月牙護手鉤,正是方才所見矮賊,臉朝上躺在那裡,和死了一樣。岳飛暗罵:「猾賊!只顧裝死,也不想想中間還隔著兩株海棠樹,你怎會由前院倒到樹後頭來?我先叫你吃點苦頭也好。」念頭一轉,左腳便朝那賊的右手腕踏去。
矮賊名叫陶文,最是好狡,本領又高。當夜一到便看出主人有了準備,又震於周侗的威名,早就想溜,不料稍微疏忽,左膀被人打傷,又捱了一鐵棍。知道對頭厲害,想逃不易,忽然急中生智,就勢倒地不起,一面暗中偷看,正打逃走主意。忽見周侗由房上縱落,只一掌便將賽霸王曹蛟打死,不由心膽皆寒,正暗中叫不迭的苦。自周侗師徒回到正面房內,聽所說口氣,老賊吳耀祖雖被打死,周侗也似受了很重的內傷,心中暗喜。因覺上房逃走,稍將對頭驚動,追將出來,休想活命。看出正房側面有一月亮門,先打算掩到裡面翻牆逃走。剛輕悄悄掩到正房臺階底下,暗中查聽動靜,忽見眾人分頭走去。暗忖:「周侗關中大俠,名滿天下,他受內傷之事並無人知,若能將他人頭帶走,真是多麼露臉的事!」心中只顧打著如意算盤,並沒想到周義和岳飛分手時,語聲極低,一句也沒聽出。直到岳飛走下兩層臺階,方始警覺,看出來人正是方才用連珠暗器連傷好幾名同黨的少年。知道厲害,只得把身子往地下一順,打算臥地裝死,再相機行事。
岳飛先並沒有留意臺階兩側,陶文想逃,並非不能辦到,只為心兇手黑,老打著害人的主意,倒地時微一疏忽,左手月牙護手鉤將海棠枝微微帶了一下,心方一驚,便見對頭轉身尋來。情知不妙,表面裝死,暗中緊握雙鉤,準備冷不防突然暴起,先將來人殺死,再往臥室之中行刺。不料來人非但練有一身驚人本領,應敵之際更是機警靈巧。他這裡心念才動,左膀已被人一腳踏住,半身全麻!當時負痛情急,忙起右手想要迎敵,又吃岳飛連打了兩下重的,內中一粒鐵蓮子,競將手背骨打碎了兩根!當時痛徹心肺,怒吼一聲,待由地上掙起;猛又覺眼前一暗,頭上好似中了一下鐵錘,就此暈死過去。
岳飛見矮賊頭巾落向一旁,裡面似有金光一閃。拾起拆開,乃是骨牌大小一塊金牌,上面刻著似篆非篆的一團花紋,牌後還刻著「陶文」二字。再就著光仔細一看,那形似篆字聚成的一朵小團花,正是恩師周侗曾經寫出給大家看過的金邦文字。心方一動,忽聽一聲斷喝,同時瞥見兩點寒星由身旁飛過,跟著又是一聲:「哎呀!」
目光到處,矮賊剛由地上挺身坐起,左手好似拿著一樣東西,還未打出,那兩點寒星已先打中他的頭上,一聲慘號,重又倒地。
隨見周義由臺階上縱落,右手拿著三隻燕尾梭,見面笑說:「這類出風毒藥暗器,最是兇毒,我先拿這狗賊試一試手。」
岳飛見矮賊已被周義打死,只得笑說:「此賊十分狡猾!我將他頭巾踢落,發現這形似帽花的金牌,上刻一朵團花,很像金邦的文字,背面還有‘陶文’二字……」
周義瞥見岳飛手裡拿著那塊長方形的金牌,忙介面道:「這矮賊就是陶文麼、我真粗心大意,只見他要用暗器打你,我手上正拿著由兇僧身上搜出來的燕尾梭,隨手賞了他兩隻,不料被我打死。此賊和兇僧都是金邦最得力的奸細,金牌是他們的機密信符,休說外人,恐怕今夜來的這些賊黨,都未必全見到過。我由兇僧身上搜出好幾張地圖和探報我國兵力虛實的信件,還有一塊小金牌藏在束髮金箍後面。我料此賊身上也許還有別的東西。我們快搜一搜,少了一個活口,沒法問他口供,真個可惜。」說罷,二人一同動手。
矮賊果有一道絹手札和兩封機密檔案,貼身收藏。再翻院中群賊的屍首,除隨身兵器外,只有一些散碎銀子。
周義說:「有了這兩面敵人的金牌信符,今後再多殺幾個強盜也不相干了……」話未說完,忽聽有人介面道:「你兩個快到這裡來,我有話說。」
二人聞聲回頭,正是周侗站在臺階上面,語聲比起平日似顯微弱,不禁大驚!忙即走上。岳飛首間:「恩師好些了麼?」
周侗微笑了笑,轉對周義說:「如今到處都有金邦派來的奸細,好些貪官汙吏、土豪惡霸正和敵人勾結,你想自找無趣,為親者所痛。為仇者所快麼、快將搜出來的那些東西收藏起來。見了里正公差,就說群賊都是山東路上的響馬,路過此地,見我房多整齊高大,以為是家財主,明火打搶,被我師徒打死了幾個,餘賊保了負傷的一同逃去。別的話都不用說。」
周義連聲答應,忙將搜出來的地圖信符之類拿進房去收起。周侗又對岳飛說:「你到裡面端把椅子出來,把你新悟出的那套槍法,練一回我看看。」
岳飛聞言,心中一酸,不敢說周侗受傷之後不宜多勞,強笑答道:「徒兒初次臨敵,連經惡鬥,不知怎的有些疲乏,明日再練給師父看吧。」
周侗見岳飛說時,一雙大眼淚花亂轉,明白他的心意。哈哈笑道:「你今天怎麼這樣軟弱?我不願人對我說假話,快取槍來,練給我看!」
岳飛不敢違抗,只得依言行事,端來椅子,請周侗坐好,就在院中練將起來。這套槍法乃是周侗師徒近半年互相研究發明出來,比楊再興的六合槍更多變化。岳飛明已看出周侗神情和所說的口氣不妙,仍不得不強忍悲懷,打起精神,將那一套新練成的九連槍施展開來。練時,偷看周侗正和周義手指自己低聲說話,周義滿臉都是憂急之容。正恨不能把這一百二十八式九連槍趕緊練完,上前探問,周侗忽命停手。岳飛忙即收槍趕過。
周侗笑說:「你真能下苦,居然半年光景就練到了火候。你聽雞聲報曉,轉眼王貴他們快來,不必練了。」
岳飛兩次想問周侗傷勢可好一些,均被周義暗中搖手止住。想起師門恩義,憂心如焚。後來實忍不住,剛開口喊得一聲:「恩師……」周侗笑說:「有的話我已給你二哥說了。這沒有什麼。你一個少年人,要放剛強一些。」岳飛越聽口氣越覺不妙,心方一緊,王貴已陪了王明,還有許多莊丁長工,持兵器火把趕到。
原來工明得信之後,仗著自己是個大紳士,和官府有交往,一面寫信命人報官,一面命人去喊里正。然後帶了莊丁,親自趕來,作為昨夜強盜是來搶他,全仗周侗師徒相助,將強盜打死了幾個,餘黨逃走。
周侗聽完來意,微笑點頭,連說兩個「好」字。跟著徐慶也率眾人趕回,報說關王廟中已無餘賊,和尚並不知情。周侗聽完,忽朝左右看了一眼,兩膀微微抬了一抬。岳飛、周義先見王明到來,周侗坐在那裡,身都未抬,語聲又是那麼細微,早擔著心,忙同上前,將周侗扶向臥室榻上,靠著枕頭坐定。
停了不多一會,周侗朝眾人看了一眼道:「你們有話問老二吧。」又朝岳飛笑說:「你要好好看重自己,不久國家就要用你呢!」說完微微喘了口氣,又略停了停,然後笑對王明說:「這些年來,多謝你們了。」說罷,雙目一閉,手朝岳飛一伸。岳飛忙將左手伸過,周侗一把握住。周義便將周侗身後枕頭抽去,扶他輕輕臥倒;二人一試周侗鼻孔,已無氣息。當時心神一震,由不得同聲哭喊起來。
周義撲上身去,哭喊了一聲「爹爹」,幾乎昏倒。岳飛萬分悲痛中,猛覺手被周侗握得更緊了些,比初握時的氣力大得多,以為還有生機,忙喊:「諸位師兄且慢,恩師還有氣力呢!」
眾人忙同止住悲號,仔細檢視周侗神色,一個個都存了希冀之心,當時便靜了下來,室中通無一點聲息。岳飛覺著周侗手勁很大,更是目不轉睛,註定在周侗臉上,連口大氣也不敢出。
似這樣靜悄悄地停有半盞茶時,周侗面色轉紅,兩眼似睜非睜地望著岳飛道:「你不許這樣軟弱,那扎馬刀有用,金人善於用馬。你……」
說到「你」字,雙眼一閉,同時岳飛覺著手上一鬆,忙和周義仔細一檢視,周侗心脈已停,漸漸手足冰涼,人已死去,忍不住撲向周侗身上,哭叫一聲「恩師」,便急暈過去。眾人自然哭成一片。
岳飛剛剛醒轉,里正來報官府驗屍,周義便要出迎。王明說:「老賢侄好好保重,你們不要管,都有我呢。」說罷,同了里正迎
周義萬分悲痛中,想起父親遺囑,見眾同門多半哭得力竭聲嘶,傷心已極,忙即勸住。跟著,王明走進,說:「事已了,官府還要追捕餘賊呢。」便和眾人商計後事,買了棺木成殮,設靈上祭,照周侗遺囑,就葬在永和鄉附近,並不扶樞回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