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探馬驚慌失措的叫聲傳入錦繡公主耳中,「稟告公主殿下,主帳外的三千親兵護衛受到攻擊,傷亡慘重,敵兵將領彭無望就要殺入主帳了!」
「什麼?」站在錦繡公主身後的跋山河勃然大怒,「這些親兵都是廢物麼?三千人擋不住一名敵將。」
錦繡公主的眼中露出了悟於心的神色,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陣沙啞驚恐的狂呼聲從遠處傳來,數百名主帳護衛親兵丟盔卸甲,從主營潰退而來,紛紛朝著後營爭相奔逃。
「混賬!」跋山河大喝一聲,率領守衛帥帳的數十名帳前護衛將敗逃的數百親衛截了下來,「你們臨陣脫逃,不怕軍法麼?」
「將軍,那是……那是妖怪,我們凡人,如何擋得住妖怪?」一名親衛首領渾身戰抖地說。
「胡說什麼?」跋山河還要再罵,卻看到一道黑光由遠及近,倏然而至,只一個盤旋,十數顆人頭就帶著煙花般的血光,直入雲霄。
「媽呀,跑啊!」那些親衛的勇悍之氣被這道烏光所帶的凜冽殺氣一掃而空,只剩下逃命這一個念頭,顧不得跋山河的阻攔,拼命朝著後營奔逃。
「殺!」跋山河大喝一聲,手中的五尺長刀刀光一閃,連殺數人,大罵道,「膽小鬼,臨陣脫逃,乃是死罪,是個男兒,就回過頭去,和那魔物拼了。」那群帥帳護衛同時亮出長刀,無情地將這群敗兵朝著黑光起處趕去。
「山河,」錦繡公主忽然輕聲道,「你讓他們走吧。」
「公主!?」跋山河大驚道。
「恆州城前,我們已經死了太多的男兒,應該給我突厥族留些種了。讓他們走吧。」
「嘿!」跋山河狠狠一咬牙,率領主帳護衛讓開道路。
那些親兵如蒙皇恩大赦,齊齊發聲喊,蜂擁而逃。當面前這些重重疊疊的人影消失的時候,跋山河和主帳護衛們同時驚呼一聲。在他們面前,是千餘具死狀慘烈的親衛屍體,斷頭折足,四分五裂,滿地狼藉的血水和殘肢內臟,令人目不忍睹。
那道攝魂奪命的烏光在半空中凝住身形,卻原來是一柄奇詭豔麗宛若妖眼的魔刀。
「戰神天兵!」所有人都低聲驚呼起來。
那戰神天兵得意地尖嘯一聲,朝著面前的錦繡公主撲去。
「公主小心!」跋山河驚叫一聲,瘋狂地揮舞長刀擋在錦繡公主面前。
就在這時,一隻玉掌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跋山河只感到一股奔湧澎湃的力道狂湧而來,將他的身子高高托起,遠遠朝後跌去。
「公主,你幹什麼?」跋山河大驚失色。
此時此刻,錦繡公主雙手平伸,擋在戰神天兵之前。
「公主——!」所有人都焦急地大叫了起來,錦繡公主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就彷彿天神一般,每一個人都為她的安危憂心。
呼嘯而來的戰神天兵在雙手平伸,閉目而立的錦繡公主周圍飛快地轉了四五個圈子,得意的鳴叫漸漸低沉了下來,化為厭惡而無奈的低吟,再轉得幾個圈子,它發出一陣類似打嗝兒般的古怪聲音,尖嘯一聲,朝來路飛回。
整個場中一陣寂靜,所有人都無聲地鬆了一口氣,誰也沒想到戰神天兵竟然在錦繡公主面前止步。
突然間,一聲尖銳的金石擊地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又是一聲。所有人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夕陽的餘暉中,一道血色的人影,雙手各抓住一柄長刀,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朝著主帳前一步一拐地走來。當他踉踉蹌蹌走到主帳前的火把前的時候,他的樣子終於讓所有人依稀看得分明。那是一張被鮮血和傷痕覆蓋的臉龐,臉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顯出冷酷的血色,只有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睛,讓人勉強找到一絲明快和淡淡的憂傷。這個人的身上,嘀嗒嘀嗒地掉落著一滴滴的血水,十數道傷口犬牙交錯,傷口附近的血肉慘烈地向外翻卷著,肩膀和手臂上高高插著的狼牙箭翎翻湧著暗紅色。腿上的箭創和被長矛刺出的血洞汩汩地流出赤紅的血液,滴在地上的鮮血形成的痕跡一直蔓延到主營前寨。那柄令人生畏的戰神天兵斜斜掛在他的左腰之上,平添滔天殺氣。奇怪的是,在他的胸前卻赫然簪著一朵黃花。
當錦繡公主看到這條簪花的人影時,只感到柔腸百轉,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的感情在心中此起彼伏,翻滾澎湃,令她目眩神馳,幾乎不能自已。數年精心準備,費盡心機辛苦建立的塞上聯軍,企圖起死回生,令東突厥重掌霸業的雄圖偉略,都在他駐守的恆州城頭撞得粉碎,突厥族的末日,因為血鑄的恆州城牆而提早來臨。應該恨他,卻無法做到,而且越來越無法做到。
看到錦繡公主那明媚動人的眼波,彭無望忽然感到一陣慨然。他的眼前依次閃現出一道道熟悉卻已遠逝的身影,戰死城頭的雷野長,厲嘯天,呂無憂,左連山,魏師傅,戰死疆場的大哥,劉雄義,鄭絕塵,暴雨中突入敵營的河北故眾,吶喊著殺入聯營的錦衣唐兵。這些故友良朋一個個在這場戰爭中離開人世。而掀起這場戰爭風暴的主角,卻是自己最愛的人。這個世界是何等諷刺。
「你一定等了我很久,等得筋疲力盡,等得憂心如焚。但是,我依樣活著來了,因為這個世上,能殺死我的人,只有你一個,只有你而已。」彭無望只感到渾身舒泰,輕鬆自在,彷彿久駐邊關的將士終於等來了回鄉的一天。他深深地看了錦繡公主一眼:那位英姿颯爽,指點天下的巾幗豪傑,在和他相遇的第一天就攫走了他的心。情竇初開的他,一見傾心之後,便再也無法愛上第二人。彭無望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刀丟到一旁,緩緩將胸前簪的那朵已經染血的黃花摘下來。他脫下頭上的金色頭盔,摘下盔上的錦雞翎,遠遠丟到一邊,然後將那朵黃花小心地插在頭盔之上。他抬起頭,望向錦繡公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頭盔上的鮮花,微微一笑。
看著彭無望手指鮮花的樣子,錦繡公主只感到鼻中一陣酸楚:「本以為自己為了突厥的霸業,犧牲了無數無辜的生命,這一生會孤獨早死。誰知道,自己竟然和這樣一位英雄擁有了如此轟轟烈烈的戀情。此生此世,便是宏圖異志統統沉淪,又何憾之有。」她顫抖地伸出雙手,將腰中的紫鳳青鸞劍緩緩拔出,倒提在手中。他那修長的玉掌猛然發力,劍刃刺入掌心,一道道鮮血順著明亮的劍刃緩緩滴落。蓮花峰上,她就是這樣緊緊攥住自己的劍鋒,暴露了自己深愛彭無望的心意。那一刻萬劫不復的痛快,拋開一切的幸福,此時此刻又彷彿重新回到了心中。
「阿錦,我這就帶你走。」彭無望的身子開始旋風般的旋轉。
錦繡公主默默自語,雙手漸漸高抬,雙手明麗的劍鋒在夕陽下閃爍血色的光華。
淒厲的破風聲從兩處響起,紫鳳青鸞劍和彭無望的簪花頭盔同時橫空而起。
「保護公主!」跋山河撕心裂肺的大吼聲半空中響起,他的身子追著彭無望的頭盔一把抓去,可是隻抓斷了頭盔上的緞帶。
聽到跋山河的吼聲,錦繡公主和彭無望同時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砰」地一聲大響,頭盔重重擊中了錦繡公主的頂門,然後高高揚起,遠遠落下。一標鮮血從她的額頭緩緩滑落。在她眼前的山川曠野,聯營烽火漸漸開始模糊。她只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朝著一條狹長而幽暗的軌道輕盈地墜落,在軌道的盡頭,是永無煩惱的恬靜和安詳。「這就是永眠的感覺麼?我實在太累,應該休息一下了。」她的嘴角揚起一絲歡快輕鬆的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冰盤一般翻滾而來的紫鳳青鸞劍,只一個瞬間就來到了彭無望的胸前。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挺起胸膛,靜靜等待著最後時刻的來臨。倏然而至的雙劍準確地擊中了他的左右胸口,但卻不是他所期待的劍尖,而是劍柄。他只感到胸膛被劇烈地撞擊了一下,卻毫髮無傷。
他呆呆地看著紫鳳青鸞劍無助地落在地上,腦海中一片空白。他茫然抬起頭,卻看到錦繡公主淺淺地微笑著,閉著眼睛,頹然倒地。
「阿錦——!」彭無望發狂地嘶吼一聲,連滾帶爬地朝著錦繡公主的屍體撲去。
數十個如狼似虎的主帳親衛從四面撲來,將他撲倒在地。他瘋狂地將數個大漢從身上甩開,沒命地撲向錦繡公主的屍體,卻被人無情地拉開,按倒在地。
「阿錦——!你為何不守諾言!為何不守諾言?」彭無望瘋狂地大吼著,無助地被人朝後越拖越遠。
遠遠地,他看到錦繡公主面色安詳的屍體被滿眼垂淚的跋山河輕輕抱起,朝帳內走去,緊接著一陣昏天黑地,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耀眼的陽光刺痛了彭無望的雙眼,他睜開眼,茫然四顧,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狹窄的營帳之中,帳外人影閃爍,數不清有多少人在帳外戒備。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身子被數條結實的鐵鏈綁在一枚粗壯的木樁之上。一個獨臂漢子正在小心地處理他腿上的傷口。
「跋兄?是你?」彭無望一眼認出了此人,不由得脫口而出。
「彭無望,你終於醒過來了。」跋山河低聲道,「你身上的十數處傷口我已經替你敷過藥了,腿上的傷也處理好了。不過,你的箭傷很多,我還來不及治療,你忍耐一下。」
「跋山河,請你立刻殺了我。」彭無望低聲道。
「公主殿下早就料到你會如此,」跋山河小心地四下裡看了一圈,將懷中秘藏的錦繡公主親筆書信在彭無望面前展開,「請你看過這封書信再作打算。」
「書信?」彭無望微微一怔。跋山河也不理會他的反應,徑自將書信一展,在他面前攤開。彭無望不由自主地痴痴望去:
「無望如晤:寫此信之時,心痛如絞,直欲棄筆而狂,然思及日後你所承擔之苦,雖肝腸寸斷,身受凌遲,亦不足形容萬一,這傾天之痛竟讓你一人獨受,如今我心中之苦又何足道來。當日立同死之盟,錦繡已認君為今世夫君,希望來世可期,我二人可再結連理。然錦繡生為突厥人,實難忘本,我突厥族中從無來世之說,身死魂滅,萬事俱休,從此渺渺茫茫,你我之情永難再續。錦繡雖有死志,然輾轉難捨與君之情,終難下此同死之心。我深知此時汝心當如死灰,世間萬物,俱無可戀。在此錦繡叩首百拜,望君永存生志。君若不死,世間便仍有一人思念錦繡,君眼所見之天地,亦為錦繡所見之天地,則錦繡之魂魄可在君心中永世流連。君若倉促赴死,錦繡之魂魄當如斷線風箏,隨風消散,無影無痕。你我之情更如風中燭火,唯剩輕煙數縷。君一向堅強如鐵,望君念在你我深情,拋卻死志,掙扎求存。念及君此刻心情,痛若地獄,錦繡亦淚落如雨,神思恍惚,書不盡意,望君莫要介懷。」
顫抖著看完錦繡公主一字一淚的書信,彭無望渾身發顫,悲痛欲絕,滾滾熱淚撲簌簌地從臉膛上滾落下來,他仰天狂嘯一聲,大吼道:「阿錦,你好狠心,不但讓我一個人活下來飽受煎熬,還要讓我一個人孤獨終老!」
「噓——!」跋山河驚慌地小聲道,「你莫要這麼大聲,你的命在頃刻,那些人要把你五馬分屍,我正在想辦法救你出去。」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彭無望瘋狂地大吼道,「我好難受,我好痛,我想死!」
「彭無望,你也看到公主殿下的話了,若你和她真心相愛,怎不照她的話去做?」跋山河沉聲道。
「我親手殺了最愛的人,難道你還要我活著受苦。」彭無望嘶聲道。
「好男兒為了心愛的姑娘,什麼苦都要受。」跋山河低聲道,「公主殿下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才會喜歡你。莫非她看走眼了不成?」
彭無望劇烈地喘了幾口氣,閉上眼睛,良久才慢慢睜開,狠狠一咬牙,道:「她沒看走眼!」說完這句話,他張開嘴狂噴出一口鮮血。
「天大之喜,天大之喜!」東突厥大軍隨行軍醫興奮地從錦繡公主的寢帳中蜂擁而出。在帳外等待訊息的羅樸罕,跋山河和剛剛傷愈的可戰喜出望外地圍了上去,紛紛問道:「可是公主的傷勢終於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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