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喋血城頭

就在鄭絕塵被釘到磚牆上之後,濃煙中傳來鐵鐮和鐵嵐兩聲淒厲的慘叫。鄭絕塵因為身中兩箭,身子微微傾側,令手中箭略失準頭,射向鐵鐮咽喉的一箭沒中咽喉,卻射中了他的頂門,貫腦而入,立時喪命。射向鐵嵐咽喉的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胛骨,箭中附著的真氣,立時震傷了他的奇經八脈。

一陣長風吹來,籠罩城頭的濃煙漸漸消散。奇經八脈受損的鐵嵐顫抖地抬起鐵弓,在弓弦上搭上一隻鐵羽箭,瞄準了被釘在牆上動彈不得的鄭絕塵,沙啞著聲音沉聲道:「狗賊,還我大哥命來。」

就在這時,一陣木輪聲響起,兩臺弩箭器同時出現在鐵嵐的左右兩側。推動弩箭車的正是李讀魏師傅,還有彭無望的兩名弟子——洛鳴弦,趙一祥。

鐵嵐看到他們,獰惡地嘿嘿一笑,宛若夜梟嘶鳴,令人不寒而慄。他抬手一箭,正中洛鳴弦和趙一祥所推動的弩箭車,這一箭打在車上遮擋箭羽的鐵板上,鐵板四分五裂,整輛車被這猛烈的一箭往後猛然推動,撞在洛鳴弦和趙一祥身上。二人同時驚呼一聲,朝後跌去,噴出滿天鮮血。一旁的李讀和魏師傅大驚失色,連忙扣動開關,數十枚箭羽朝著鐵嵐鋪天蓋地地飛去。鐵嵐吐出一口鮮血,身子沖天而起,躲開這波攻勢,凌空彎弓搭箭,抖手一箭射出。魏師傅躲閃不及,被一箭射中了咽喉,來不及說出一句話就一命歸陰。李讀看到頗為相得的魏師傅就這樣命喪疆場,心中大痛,怒吼一聲,一扳轉輪,重新上了一個箭匣,瞄準仍在半空的鐵嵐猛扣扳機。鐵嵐的連珠快箭何等了得,在李讀上箭匣的時候,他已經彎弓搭箭,瞄準了李讀。就在他剛要開弓的時候,背後一陣綿密的箭羽猛然射來,連續擊中了他毫無防護的背部,將他身子高高揚起。卻原來是洛鳴弦和趙一祥強忍傷痛,爬回了弩箭車旁,扣動了扳機。

緊接著,李讀的十支利箭也相繼射中了鐵嵐,這位縱橫大漠的箭法高手在恆州城上被射成了一團血肉模糊,插滿箭矢的屍體,沉重地墜落地上。

當箭神兄弟命喪恆州城頭的時候,普阿蠻也陷入前所未遇的苦戰。彭無望一把七尺朴刀竟然神蹟般地將他和赤察勳,古騰格牢牢鎖死在丈餘的方寸之地,他渾身上下彷彿被鎖上了七八十條鎖鏈,完全放不開手腳,丈以成名的離手雙燕絕技,因為赤察勳和古騰格在身側縱橫跳躍而無法盡情施展,令他平時擁有的恐怖之極的殺傷力發揮不出四成。而他也完全知道,赤察勳和古騰格武功師承天魔,乃是天下有數的絕頂高手,絕不止現在這種程度。他發現彭無望朴刀中無數兇猛殺招,全部針對著這兩個天魔門徒下手,每使一招必伴隨聲若洪鐘,震人心魄的佛門獅子吼,使本來就凌厲逼人的招式更添七分威勢。那赤察勳和古騰格雖然手上招式仍然靈動無比,變化多端,但是氣勢上已經完全被彭無望的勇猛所震懾,氣沮力怯,下意識地朝著唯一能抗衡彭無望氣勢的普阿蠻靠攏,無形中禁錮了普阿蠻發揮的空間。若是旁人,普阿蠻大可以手起刀落將阻礙了他手腳的同伴砍翻在地,為自己騰出空間,但是如今與他聯手作戰的乃是塞上人人尊敬的天魔門徒,即使以他塞上第一猛士的身份也不敢造次。

普阿蠻豁然了悟,彭無望之所以敢於憑藉一把朴刀同時向己方三人邀戰,並非只憑一身過人的膽色,更是憑了他通透明澈的智慧,他知道自己和他一樣都慣了單槍匹馬的生涯,對於與人配合作戰的經驗反而不多。看著彭無望縱橫馳騁,無拘無束的狂猛身影,普阿蠻心中暗讚一聲:他那應付群戰的功夫,當今之世除我之外,又有何人能勝他。他清楚知道,若不能出奇制勝,赤察勳和古騰格的性命遲早要在此了斷。

正在普阿蠻凝神沉思的片刻,彭無望突然在赤察勳和古騰格交剪而下的刀影中破空而起,手中朴刀劃了一個優美的圓弧,神出鬼沒地從腋下穿出,穿過古騰格綿密的鎖鐮刀影,照著他的咽喉刺去。這一招雲龍長風刀中的「洛神邀酒」被他用七尺長的朴刀使將出來,雪練般的刀影矯捷若龍地鋪滿了方圓數丈之地,真宛如雲月仙子凌風而舞的月華彩帶,充滿了瀟灑不羈,脫卻了凡塵俗世的種種勒絆,盡展風流。

古騰格滿眼都被彭無望朴刀的刀光晃花,鎖鐮刀急切間迴護周身,大翻身,倒踩七星步,使出天魔門下最嚴密的防守招式:鐵簾獨掛,手腕一抖,晃出一天刀影,宛若鑌鐵簾幕牢牢擋在身前。「當」地一聲大響傳來,鎖鐮刀終於千辛萬苦地擋住了穿鑿而至的朴刀。古騰格只感到一股大力朝自己猛然撞來,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子斜斜飛起,撞向普阿蠻。普阿蠻立時知道不好,卻又毫無半點辦法,只有雙燕平展,穩穩將古騰格的身子推到一邊。就在這時,彭無望從半空單足落地,腳底一滑,斜斜倒地。

赤察勳看到機會,大喜若狂,飛星雙刀一招「雙星射日」一前一後朝著彭無望已經將要傾斜倒下的身子劈去。誰知道彭無望此時此刻突然伸出朴刀在地上一劃,劃出一條渾圓的曲線,將自己的身子從面朝赤察勳變成了背對他。赤察勳的第一刀端端正正地砍在了他背後負著的雙刀之上,未能竟功。赤察勳哪肯罷休,氣運右手,第二刀上的勁力加了一倍,重重地劈下,竟然一刀砍斷彭無望背上雙刀中的一把,勢如破竹地砍在了他的脊背之上。正在他得意的瞬間,彭無望手中的朴刀划著渾圓的弧線斜斜飛起,從他的右肋一直劈到他的左肩,整個刀勢猶如行雲流水,彷彿青衣秀士渡口臨別一揖時隨風帶起的瀟湘雲袖,迅猛凌厲卻又輕靈飄逸。這正是當日送青鳳堂長老羅一嘯含笑上路的「一嘯而去」。

清冽的刀光被漫空鮮紅的血水遮掩,數尺長的雪亮朴刀上斜斜掛著濺滿血的軀體高高揚上天空。赤察勳的身子就這樣被一刀送出數丈之地,遠遠落在城道之上。

古騰格看著師弟重重落在地上的殘軀,神思竟然有一陣迷茫。曾幾何時,威震天下,令群雄喪膽的天魔門徒,竟然零落凋零至此。先是大師兄烏圖羅,再是二師兄修羅,接著是四師弟赤察勳,連自己的恩師也難逃最後那一劫,難道魔門一脈真的難以為繼?

普阿蠻驚天動地的怒吼在他的耳側響起,將古騰格從迷茫中喚醒,他狂呼一聲:「四師弟!」跌跌撞撞跑到赤察勳身邊。此時的赤察勳已經咳出了數口鮮血,奄奄一息,看到三師兄來身邊,掙扎著吸了一口氣,啞聲道:「三師哥,我好……不服氣,他比我小……小上十幾歲,我也從未荒廢練功,為何我竟然……竟然如此不濟?」

古騰格滿眼是淚,哽咽幾聲,竟不知如何回答。赤察勳狂噴出一口鮮血,頭一偏,氣絕身亡。看著師弟死不瞑目的雙眼,古騰格呆在原地,心中宛若翻江倒海般湧動著千萬種思緒。

他抬起頭,看到普阿蠻和彭無望正在捨死忘生地激戰。稍遠處,屠南隊的精英正在和飛虎鏢局的鏢眾血戰。更遠處,是恆州城的大唐守軍和塞外各族戰士殺作一團。

一身黑衣的飛虎鏢頭厲嘯天的鐵盾被契丹猛士破燕刀蕭洪一刀劈碎,連帶著左臂也被砍成了兩段,他的右手刀放棄了防禦,直插進蕭洪的胸膛。在他的身後,雁王卓狠的鋼叉已經插進了他的後心。他兀自屹立不到,回收抓住鋼叉,抵死不放。在他的身邊,他的結義兄弟左連山掄圓了鐵錘,將雁王卓狠的頭顱砸成了碎片。而他自己也被烏雲盧方的長劍刺了個對穿,他狂吼著一把抱住盧方的頭顱,對著自己腦門猛撞,直到二人都頭骨碎裂而亡。而一直和他們並肩作戰的呂無憂抖手射出身上所有的暗器,將白骨槍額可察一擊斃命,而自己也被周圍火焰精英的亂箭射中,渾身插著數十箭羽,仍然在狂吼著揮舞鐵筆砍殺周圍不斷圍上來的契丹戰士,直到脫力而亡。侯在春和彭無懼拼命地守在城頭,將一座座雲梯用長木推推倒城下,二人渾身浴血,身上大小數十處傷口,遍插鵰翎箭,仍然苦戰不退,專找敵人頂盔貫甲的將領廝殺,契丹戰士懼之如虎。當另一座攻城車到達城前的時候,侯在春和彭無懼同時搶起一個裝滿火油的木桶,侯在春一腳將彭無懼踢到一邊,嘴裡咬起一枚火把,縱身一躍,從城頭跳上了站滿胡人戰士的攻城車,將一桶火油統統灑在車上,然後在胡人戰士圍殺上來之前,點燃了火油,將自己,所有胡人戰士和整座攻城車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在春!」彭無懼淒厲的叫喊聲響徹了雲霄。在他的身後,是接二連三的守城戰士環抱著數個敵人的軀體,朝著城下縱身跳去,是重傷垂死的大唐士兵,拖著殘缺不全的身子堅持和兇悍如虎的敵人白刃相見,是攻上城頭的胡人首領被數個士兵捨死忘生地按倒在地,胳膊沒了用腿,腿沒了用牙咬,直到這些首領被咬成一團爛肉。每一座城牆垛上都上演著一個又一個震撼人心的英勇事蹟,胡人戰士在城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到幾乎無法負擔的代價。

閃現在古騰格眼前的唐人的臉孔,豪邁勇猛,堅毅不拔,雖然身處絕境,但是仍然目光閃亮,充滿希望的光芒。

「被數十萬大軍圍攻,困守在絕地孤城之內,他們為何仍然如此士氣高昂?」古騰格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但是他忽然強烈地感覺到:突厥族將要輸掉這整個戰爭,他們面對的,是一股強大到幾乎無法戰勝的力量。

就在這時,滿城嘹亮的歡呼叫好聲四面響起,古騰格轉過頭去,卻看到彭無望擺脫了普阿蠻的糾纏,飛身撲到被熊熊烈火籠罩的攻城車上,將點燃大型攻城車的英雄——奄奄一息的侯在春拎了起來,一揚手丟回了城頭。他的英勇舉動再次贏得了守城唐軍的歡呼,更將守軍計程車氣推到另一個高峰。

「我們已經輸了,但是起碼讓我保留魔門的一顆火種,他日終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古騰格輕輕將四師弟的屍體放倒在城頭,暗暗嘆息一聲,「小師妹,對不起,師哥不能和你一起完成振興東突厥的夢想了。」他回身找了一架搭在城上的雲梯,飛快地衝下城去,翩然遠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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