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命懸恆州

鋒傑吸了口氣,走到和他們一起商議攻城對策的室韋族領袖博古臺,扎爾傑面前道:「上一次蓮花山二位兄臺已經和阿蠻老弟合作愉快,這一次可否仍然麻煩你們率領額爾古納河精銳再跑一趟?」

博古臺和扎爾傑互望一眼,同時笑了起來,博古臺道:「二王子有命,我們當然樂於效勞。只是區區恆州一州駐軍有何足道,竟然讓我們聯軍人馬精銳盡出。」

錦繡公主微微一笑,道:「為了讓曼陀王子人馬儘早和我們會合,再多的精銳也要盡數派出,希望二位諒解。」

恆州城每一處城樓箭垛都被唐兵和突厥戰士的鮮血染成了紫黑色。自從遭到突厥大軍出其不意的夜襲至今,恆州官兵已經連續奮戰了三天三夜。弓弩手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撥動弓弦,已經血肉模糊,指骨畢露。刀斧手的雙臂因為頻繁揮動兵刃,多數人的臂膀已經痠軟脫臼。城頭上直挺挺地站立著活活脫力而死的勇士屍體。突厥人千奇百怪,肢體不全的屍體密密麻麻地躺滿了恆州城頭的各個角落,有些在攀城中被戳死在城牆上計程車兵屍體鐘擺一樣倒懸於城樓之上,隨風搖擺。

城牆之下,滾木檑石的殘片俯拾皆是,突厥人血肉模糊的屍體鋪滿了護城河和城牆之間的平地之上。許多屍體暴露在熊熊的烈火之中,那是守城部隊將一盆盆燃燒的火油傾倒在城下造成。滿空瀰漫著屍體被火燒得焦臭的氣味,混合著血液沾粘在兵刃鐵鏽上所特有的腥味,令人聞之慾嘔。

城上的喊殺聲越來越小,仍然在浴血奮戰的以姜忘,鳳如鋼,韋猛為首的河北故眾和以彭無望為首的飛虎鏢局鏢眾圍住爬上城頭的數百名突厥戰士,奮力廝殺。雙方都已經筋疲力盡,很多河北故眾在戰鬥的過程中,忽然無緣無故地繃緊了身子,直挺挺地躺倒在地,竟是硬生生累死了。突厥人血戰到現在,也是骨軟筋麻,眼睜睜看著數不清的戰友永遠倒在了恆州城頭,本來兇悍無畏的鬥志早已消失殆盡。

雙方都是默不作聲地掄圓了手中的兵刃,朝著敵人的身上,臉上,腿上拼命地砍去。沒有人的再有足夠的力氣將敵人一刀劈死,往往中了一刀還要再砍一刀,接著再砍一刀,直到軀體變得血肉模糊,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很多時候,都是雙方士兵同時用這種血腥的方法互斬而亡,倒成一地難分彼此的血肉。

最後一杆登上城頭的突厥人狼頭戰旗被人一刀斬斷,靜寂的城頭傳出一聲沙啞而雄壯的怒吼,十數個突厥人長槍手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被一名渾身浴血的猛士用折斷的旗杆橫推著墜下了城樓,十數聲短促的慘嚎同時響起,接著恆州城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中,城頭上再也沒有活著的突厥人。

曼陀瞪著血紅的雙目,看著自己心愛兒郎們的屍體堆滿了恆州,最忠心的戰士在城頭喋血而亡,心中滿溢的滔天怒火彷彿要將自己的胸膛燒穿。

「那個人是誰?」曼陀狂怒地一指城頭上那名將突厥人狼頭戰旗丟破爛一樣丟到城下的猛士。

侍立在一旁的一名黑衣火焰教眾垂首道:「稟告三王子殿下,那就是曾到渤海行鏢的飛虎鏢局總鏢頭彭無望。攻城戰中戰死的崑崙天騎半數被他所殺。」

「彭無望——,好。」曼陀猛地轉過頭去,沉聲問道:「我們還有後備部隊嗎,立刻攻城,我要生擒那彭無望,將他五馬分屍。」

「稟告殿下,」在他身後傳來羅樸罕筋疲力盡的聲音,「所有的後備部隊都已經從城上撤下來了,每一個萬人隊俱都損折甚眾,士卒將士疲憊不堪,再也承受不起另一次攻城作戰了。」

「王子殿下,撤兵吧。」今日箭神兄弟之一鐵嵐的聲音格外沙啞沉重,彷彿是地獄喪鐘,令人神沮氣喪。

「只需要再多一支萬人隊,我就可以登上恆州城頭,只要一支萬人隊就夠了。」曼陀雙目噴火,惡狠狠地瞪視著鮮血澆灌而成的恆州城牆,彷彿一隻餓狼盯視著幾步之遙的血肉。

「王子殿下,再過幾日,渤海的攻城器械就要到達此地,到時候有利器之助,再加上經過休整的大軍,恆州城將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鐵鐮低聲勸道。

曼陀瞪著血紅的雙目,仰視著被夕陽染紅的長空,霍然發出一聲淒厲而悠長的狼嚎。他猛地一擺手,道:「撤兵,我們走。」

看著突厥人洪水般的大軍退潮般緩緩遠離了環繞恆州城的護城河,守城的將士們發出一陣激昂但卻聲音微弱的歡呼聲。許多一直支撐著身子堅持作戰的戰士,一屁股坐倒在地,倚著兵刃就這樣進入了黑甜的夢鄉。他們中的很多人入睡之後,也許再也不會醒來。

姜忘和河北騎兵隊左右先鋒將韋猛,鳳如鋼顧不上身體極度的疲勞,組織起仍然清醒站立,寥寥可數的守城官兵將睡死過去計程車兵挨個叫醒,著他們走回營房休息。彭無望帶領著飛虎鏢局的鏢眾從城頭撤了下來,回到悅來客站休息。這一次守城血戰雖然無人陣亡,但是人人身上掛彩,情形甚是淒厲。路過門前的井旁,彭無望忽然停住了腳步,低聲道:「各位在這裡梳洗一下,莫要一身是血的走了進去。」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每個人臉上都粘滿了令人作嘔的血痂,更有人身上還沾有敵人已經凝固多時的腦漿,形狀之恐怖,遠勝於世上所有的孤魂野鬼。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連鋒頭一個來到井邊,用轆轤打起一桶井水,澆在頭上,掀起衣襟用力抹了抹臉,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看不出彭兄心思如此細膩。」

彭無望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看著連鋒仔細地清洗著身上的血汙,百無聊賴的彭無懼忽然興奮地說:「這三日三夜確是驚心動魄,小子我雖然無用,也殺了三十個突厥狗種,侯阿大你殺了多少?」

侯在春雙眼也放起光來,拼命想了想,道:「我大概只殺了二十八個。第一夜殺得最多,足有十六個。」

他回過頭,一拍身後洛鳴弦的腦袋,笑著問道:「鳴弦,我看你也殺了不少,說說吧。」

洛鳴弦很仔細地思索了片刻,神色嚴肅地說:「我想應該是十五個,其中有一個黑衣戰士被紅姐姐掃到在地,沒有死透,我上去補了一劍。」他看了身旁的趙一祥一眼,笑道:「一祥,你呢?」

「七個。」趙一祥臉一紅,小聲說。

「別在意,你剛和師父學藝,能有如此戰績,已經足以自豪。」洛鳴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趙一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力點點頭。

「蕭公子,你殺了多少?」彭無懼抬起頭,望向正在伸手抹汗的蕭烈痕。

「我,我不記得了。」蕭烈痕苦笑著說。

「我記得,」鄭絕塵傲然一笑,「你殺了兩百一十八人,我殺了兩百二十九,連兄殺了兩百一十六。」

「哈哈哈,」雷野長仰天大笑,「鄭公子,說到沙場作戰,你們這些後輩仍然差得遠呢,我殺了足有兩百九十人,其中不乏高手。」

鄭絕塵和蕭烈痕,連鋒互望一眼,都苦笑著搖了搖頭。彭無懼,洛鳴弦這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來了興致,圍住站在後面的紅思雪和左連山等飛虎鏢師,仔細地打聽著他們殺敵的數目。

此時的彭無望已經來到了井邊,雙手扶住井沿,就著昏暗的光線,看著水中倒影而出的自己的面容。本來佈滿了疤痕的臉上,此時糊滿了敵人的鮮血,更加猙獰可怖。雷野長在東門殺死的黑衣高手的腦漿三日三夜以來一直粘在臉上,此時早就已經結成硬痂。

「她若在這裡,定也認不出我來了。」彭無望的心中湧起一絲悲傷,沉沉嘆了口氣,雙手機械地轉動轆轤,打起一桶水來。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洛鳴弦好奇的詢問:「師父,你殺了多少個。」

他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半晌才搖了搖頭,道:「記不得了。」

「哈。」雷野長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彭老弟本來趕不上我,誰知到後來竟然越戰越勇,殺了三百零一人,比我多了十一個,實在厲害。」

「真的?師父?」洛鳴弦和趙一祥驚喜的呼聲中透出與有榮焉的喜悅。

「應該只有兩百九十人吧,雷大哥定是看錯了。」茫然盯視著水中倒影的面容,彭無望默默地想著,「有十一人,是被我生生嚇死的。」他猛地一抬手,將一桶冷冽的井水兜頭澆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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