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們的對話,方夢菁和紅思雪對望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但一時之間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黃昏的日頭將恆州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赤紅色,彷彿橫空淋漓的鮮血,怵目驚心。望著城牆上滿天招魂幡般隨風飛揚的黑色戰旗,彭無望感到渾身的鮮血在一剎那結成了寒冰。
「媽的,恆州城的人都瘋了?」雷野長一眼認出了河北曾經顯赫一時的戰旗,驚怒之下,不禁破口大罵。
「這怎麼可能?」鄭絕塵和連鋒對望一眼,不禁失聲道。與此同時,蕭烈痕手中橫握的銀槍無力地垂下,尖銳的槍頭無聲無息地插入了恆州門前的土地之中。
河北故眾叛唐自立的訊息在如今風雨飄搖的境況下,對於這些逃亡中的豪傑無異於晴空霹靂。
在這幾聲驚歎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靜寂。城頭上的河北戰士手持弓箭,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城下渾身浴血的飛虎鏢眾。而城下的騎士也瞠目結舌地看著城上計程車兵,說不出一句話來。雙方就這樣互相注視著,沒有一絲聲響,只有城牆上幾隻築巢的燕雀偶爾發出的幾聲啾啾鳴叫。
良久,良久,彷彿過了幾個世紀,終於有一個人開始催動坐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彷彿有一種得到解脫的感覺。剛才突然而來的靜寂,讓人感到近乎殘酷的壓抑,幾乎讓這裡的所有人窒息。
而這個打破沉寂的人,就是彭無望。
「青州彭無望在此,請恆州歸德中郎將姜忘將軍出來一敘。」彭無望的這聲高喝,仍然暗含著中氣十足的佛門獅子吼,聲音清越,直穿雲漢。但是,已經對他的聲音漸漸熟悉的眾人,都明明白白地聽出了這清越嘯聲中飽含的愴然。
城頭上的戰士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所有的弓弦都被拉至滿弦,每一根搭上弓弦的鵰翎箭都指向了他的全身要害。彭無望木然地高踞馬上,漠視著滿城的弓箭手,巍然不動。
「收箭。」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一片靜寂的城頭傳來,全身披掛的姜忘再次來到了恆州城門之上。
「大哥!」彭無望仰起頭,大聲叫道。
「我不是你大哥!」姜忘高聲喝道。
「對不起,姜將軍……我不明白,」彭無望感到眼中一陣酸楚,他猛地低下頭,沉吟良久,才重新抬起頭,高聲道,「為什麼要叛唐?」
「為我枉死的義父姜重威報仇。也為枉死長安的竇公建德,和枉死疆場的劉帥伸冤。」姜忘洪聲道,他轉過頭,看了看兩旁的戰士,又道,「河北故眾誓報此仇。」
「誓報此仇!」城頭上的河北戰士紛紛高聲喝道。
「姜將軍,你根本不是河北故眾,更連竇公劉帥的面都沒見過,何苦要做出如此蠢事?」彭無望高聲叫道。
「姜某蒙義父救於深山,數年來悉心教導,令我平步青雲,加官晉爵,直到今日的當朝武狀元。義父之恩,天高地厚。如今義父受辱而亡,我姜忘若不能秉承他老人家的遺志為河北故主討回公道,為他報仇雪恨,便成不忠不孝之徒,又如何昂首立於天地之間。」姜忘沉聲道。他說完這番話,不由得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和一個毫無關係的大唐鏢師如此費心地解釋叛唐自立的來龍去脈,因果緣由。而此時此刻,他只感到自己似乎在和最親的人陳述心中的苦衷。
「姜將軍,自古忠孝二字,最是愚人,千般罪惡,自此而生。大丈夫行事但求義之所在。什麼忠誠仁孝,皆是欺世之言,管他做甚。你難道因為一個義父之死,便作出如此不義之事?」彭無望勃然大怒,高聲道。
「混賬東西,竇公,劉帥,義父為李世民冤殺,我河北故眾為其報仇雪恨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姜某自問無愧於天地,如何會有不義之說。你小小年紀,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才是不該。」姜忘被彭無望的話撩起火氣,憤然道。
「姜將軍,你好糊塗。你以為在這裡叛唐自立,李世民就會披上鎧甲,拿起刀劍,衝上城頭,和你一決生死?嘿。」彭無望悲憤地仰天一笑,「披上鎧甲,拿起刀劍,衝上城頭的都是清白無辜的大唐官兵,一刻之前還在家鄉耕田放羊的老百姓。只因為你貪圖的忠孝之名,這些人的屍體幾日之後就會鋪滿恆州城的護城河。到時候,你就算死上千次,又如何償還你的罪孽。」
這一番話,坦坦蕩蕩,恍如暮鼓晨鐘,重重擊在包括姜忘在內的所有河北將士心上。姜忘手扶城頭,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而在他身側計程車兵們,一個個心搖神馳,不能自已,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裡的箭矢。
「姜將軍,我們來此是要告訴你,突厥大軍連克幽州,易州,瀛州,一日之後,便到此地。我們這就去城東北的新兵大營,和那裡的大唐官兵共抗敵軍。國難當頭,如何取捨,將軍請自行決定。」彭無望甩下這句話,垂下頭,再也不忍看那城頭的姜忘,調轉馬頭,朝著城東北的新兵大營縱馬而去。
他身後的連鋒等四人,互望一眼,同時縱馬跟在他的身後,一路狂奔,轉眼便消失在青黛的夜色之中。
新兵大營,飛虎鏢局駐紮的營寨之中,彭無懼嗚咽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從帳中傳來,鏢局中的各色人等或站或坐地守在帳外,人人愁眉苦臉,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後,方夢菁從帳中走出,長長嘆了一口氣。早就守在門外的紅思雪大步走到她的身邊,輕聲問道:「菁姐,無懼怎樣了?」
方夢菁苦笑一聲,輕聲道:「還能怎樣,仍然死也不相信自己的親大哥竟然叛唐,哭得死去活來。他乃練武之人,如此哭法,不出數個時辰就會落下病根,我實在勸他不動。要是彭大哥在這裡,該有多好。」
紅思雪輕輕一跺腳,嘆道:「本來好好的兄弟三人,為什麼老天要如此作弄人。我簡直不敢想象如果大哥來到恆州城前,會是怎麼一番模樣。」
就在這時,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厲嘯天,左連山和呂無憂等飛虎鏢局的鏢師紛紛站起身,驚喜地高聲喊道:「彭總鏢頭,你回來啦?」接著傳來洛鳴弦,趙一祥歡喜的呼喊:「師父,你終於回來啦。」擁擠的人群緩緩分開一條道路,木無表情的彭無望引領著鄭絕塵,連鋒,蕭烈痕,雷野長悶聲不響地走向飛虎鏢局的營帳。
「大哥,你……你還好吧。」雖然彭無望此時的臉上毫無任何表情,但是紅思雪還是從他的眼神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悲愴。
此時此刻的彭無望只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搖搖欲墜,聽到紅思雪的問候,他勉強搖了搖頭,想要說些什麼,卻突然感到眼前一陣金星亂閃,只欲昏倒在地。
恍恍惚惚間,方夢菁輕柔的話語飄入耳際:「彭大哥,你四弟無懼已經在帳中哭了很久,他如此哭法,很是傷身,我們怎麼勸也勸他不住,你去看看他吧。」
「四弟?……」彭無望拼盡全力才勉強振作出幾分精神,「我……呼……我去看看,去看看。」他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奮力一挑帳簾,衝入帳中。
彭無懼雙膝跪地,兩手扶著地面,正在嗚咽哭泣,看到彭無望走進帳中,大嘴一張,踉踉蹌蹌站起身,號啕大哭著撲到他的懷中:「三哥,我彭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大哥好端端的……卻為不相干的人……嗚……叛唐。爹爹……爹爹若是聽到這個信兒,就再也好不了了。娘……娘已經夠慘了,現在該……該怎麼辦……嗚……怎麼辦?」
彭無望感到一陣令他頭重腳輕的酸楚湧入腦際,一把將自己的四弟緊緊攬在懷裡,啞聲道:「四弟,不哭。男兒流血不流淚,好男兒……不哭。」
「三哥,誰來救救大哥,誰來救救大哥啊——!」彭無懼哽咽著大聲嚎道。
「如今這樣,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去救。」聽著彭無懼撕心裂肺的無助呼喊,彭無望只感到那種痛入心扉的酸楚彷彿化成了一根鐵椎,在他的腦中亂鑿,疼得他快要發瘋,「三哥,三哥沒用,三哥……沒用。」彷彿蒼天在此刻塌陷,彷彿大地在此時崩頹,他渾身無力地跪倒在地,緊緊摟住自己的四弟,大滴大滴的淚水隨著那鋪天蓋地般的痠痛一同湧出他的眼眶。此時此刻,那個倔強到似乎永遠不會向命運屈服的漢子,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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