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如此。」華驚虹神色一黯,老老實實地說。
「如此,便是宮主不對了。」渡劫肅然道。
「此事已經糾結至今,誰是誰非又如何說清。無論如何陳長老乃越女宮人士,決不能另外人輕易動她,否則越女宮在江湖上如何立足。」華驚虹淡淡地說。
「但是,」渡劫嘆息一聲,又道,「如今正是生死關頭,如果我們中原人物還為如此小事,捨命廝殺,如何面對將要來臨的天魔?」
華驚虹的臉色慘白,緊緊閉上了嘴唇,不再說話。
連鋒看了看華驚虹蒼白的面容,心中一軟,道:「渡劫大師不必擔心,彭少俠乃是識大體的人,如果瞭解瞭如今的情形,他一定會和我們共抗天魔。至於復仇之事,他應該不會急於一時。到時候,我們和他說明一下即可。」
渡劫大師苦笑一聲,道:「希望如此。」
光明頂上的晚霞格外燦爛迷人,宛如將萬物塗上了琥珀般的橘紅色。迎著落日的餘暉,彭無望和洛鳴弦一身輕鬆地來到了比劍臺。比劍臺七百零八個少林,天山和越女宮弟子著實讓他們兩人嚇了一跳。雖然二人知道現在正道豪傑雲集黟山,卻委實未料到竟有這麼多人。
看著彭無望和洛鳴弦目瞪口呆的樣子,華驚虹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縹緲不定的笑意,她率領著越女宮的幾位葬劍池長老,大步登上比劍臺,朝著彭無望道:「彭兄,多日不見,風采依然,可喜可賀。」
彭無望茫然登上比劍臺,木然看著這位青衣黃襟宛若凌波仙子般的神仙人物,心中一陣感懷:「多日不見,宮主一向可好?」
華驚虹微微一笑,似乎很是興奮,輕輕點了點頭,道:「有勞彭兄牽掛,本宮無恙。」
彭無望嚥了一口唾沫,咳嗽一聲,道:「上次承蒙宮主賜教,令彭某獲益良多。如今在下再登光明頂,是希望……」
「太好了!」華驚虹唐突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想來彭兄一定領悟到絕佳的刀法,驚虹一定要見識一番。」
雖然她說得極快,但是連鋒,渡劫還是及時飛身上臺,當在二人身前。連鋒對著彭無望一拱手,道:「彭兄,久仰彭兄的任俠風範,可惜幾次失之交臂,未曾與彭兄有一面之緣,如今得償所願,連某幸甚。」
彭無望連忙一拱手,道:「你是連公子?倚劍公子連鋒?」
連鋒執辭更恭,道:「不敢,正是在下。」
彭無望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顧天涯在捨身崖贈給他的傾城劍法,遞給連鋒,道:「令師歸隱華山之時,曾經留贈我一本傾城劍法。但是彭某愚魯,只善刀法,對於劍術毫無興趣,所謂得物無所用,今天還給連兄,希望這本劍決,可以讓天山派發揚光大。」
連鋒接過這本貌不驚人的小冊子,眼中一陣酸楚,他認得,封面上那龍飛鳳舞的大字——傾城劍法,就是自己的深深敬愛的師尊顧天涯的筆跡。他顫抖著翻動著書頁,看著一頁頁顧天涯親筆所書的劍法心得和行走江湖臨敵對戰時的經驗體會,他幾乎忍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這些,果然是師父的親筆所書。」
彭無望想起顧天涯捨身崖上瀟灑不羈的風采,心中也不禁一陣感觸,他朗聲道:「我曾經幾次想要閱讀這本冊子,但是最終沒有得空。不過我一個使刀之人,讀這些劍法心得,事倍功半,得益不多。如今這本冊子握在連兄手裡,才總算找對了主人。」
連鋒用力眨了眨眼睛,雙手捧著這本冊子,顫聲道:「江湖傳言,這本冊子乃是彭兄用百年難得一見的千年血星珠給青鳳堂主續命十日,才令到師尊以這本無上秘籍相授。此物得來不易,難道彭兄竟然捨得……」
彭無望笑了笑,道:「什麼得來不易,都是江湖傳聞,這本冊子本就是顧前輩忽然起意丟給我的,我也是順手收著。連兄你只管拿去。」
「多……」連鋒想要稱謝,但是喉嚨一陣喑啞,哽咽良久,才振作精神道:「彭兄雲天高義,連某在此謝過。他日天山劍派若能重見天日,全派上下代代永記彭兄今日之情。」
彭無望連忙擺擺手道:「連兄太客氣。這本是舉手之勞,不必說得如此嚴重。」他轉過頭,剛要和華驚虹說話,卻被渡劫大師攔個正著:「啊,這位是彭少俠?老衲少林渡劫,有禮了。」
彭無望想了想,忽然震驚地說:「大師是渡字輩高僧,那豈非是無塵大師的師叔?」
「正是。」渡劫老老實實地說。
「能夠得見高僧,三生有幸。」彭無望連忙道。
「少俠太客氣了。」渡劫看到彭無望如此禮數週全,心中立刻對他著實喜愛,道,「少俠,今天你上黟山是否是來找金百霸夫婦瞭解恩怨?」
「正是,」彭無望躬身一禮,「家門大仇,不共戴天,不可不報。只是越女宮多方阻撓,令他們苟活至今。今日我是來領教越女宮宮主華姑娘的黟山神劍,好給這一段糾纏良久的恩怨做一個了結。」他看了華驚虹一眼,道:「華姑娘……」
「哎,等一等,」渡劫大師連忙說,「彭少俠,今日你來的實在不巧,最近將江湖鬧得沸沸揚揚的天魔紫崑崙,不日就要來到黟山,如今黟山群英都在枕戈待旦,時刻等待和天魔一拼生死。你可否將這一番比武較量押後數日,和我們同心合力,共抗天魔?」
「原來是為了此事。」彭無望彷彿這才明白為什麼渡劫大師和連鋒不厭其煩地擋在自己和華驚虹中間。他連忙說,「兩位不必煩惱。」他飛快地轉過頭,大聲道:「鳴弦。」
洛鳴弦一個箭步竄到他的身邊,從腰畔解下一個布囊,手腳麻利地開啟,露出天魔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各位,可有人認得天魔的模樣,當日我在傍水鎮飲醉,酒酣耳熱之際,曾經和他交手。然後……」彭無望遲疑著說。
「後來師父將他斬於刀下。請問各位,這個可是天魔?」洛鳴弦自豪地搶過話頭,大聲問道。
他們師徒二人的話令光明頂上安靜如死,所有人都被驚呆了,即使是德高望重諸如少林諸高僧,葬劍池諸護法,乃至連鋒,華驚虹和渡劫大師,都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
忽然,一陣淅淅索索的腳步聲緩緩響起,連鋒邁著遲疑而緩慢的步子走到高舉天魔人頭的洛鳴弦面前,小聲道:「有勞小哥給我看看。」
看著天下第一公子震驚的面容,洛鳴弦又回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彭無望,心裡的自豪之情幾乎要脹破了胸膛,他昂了昂頭道:「連公子儘管拿去仔細觀看。」
連鋒拿起人頭,對著黃昏的陽光仔仔細細地觀看了一番,心中宛如翻江倒海一般起伏不定。崑崙山那場慘烈悲壯的奮戰在他腦海裡翻翻滾滾地不斷閃現,天下第一俠段存厚,天山五大長老,關中神劍歐陽夕照還有自己這個中原公子,八個人的劍光掌影幾乎將那似乎永遠不會倒下的天魔團團籠罩,沒有一絲縫隙。但是,誇夫神劍阮長老渾身暴成滿天的血花,孟天魂長老不知何時中了七煞掌,渾身化成紫青色。費長老不可捉摸的快劍竟被天魔遊戲一般折為兩截,而擅長的劍罡的碧斬搏長老用以催發劍氣的奇形短劍居然被天魔的掌風打成了齏粉。段大俠,歐陽前輩,大長老令狐遙和自己的聯手進攻也擋不住天魔信手揚起的一掌。天山五長老一個個死在天魔狂猛而迅捷的掌擊之下,段大俠身負重傷,屠魔隊浴血突圍,宛如驚弓之鳥,火焰教教眾得意而狂野的呼號,漫山遍野亮如白晝的火把,火光中閃爍變幻的黑影,一個個師兄弟在身邊倒下時蒼白而悲憤的面容再次浮現在眼前,宛如一根根鋼刺,刺痛了連鋒的心。
撫摸著天魔頭顱上那紫紅色的頭髮,連鋒拼命忍住奪眶而出淚水,將人頭高高舉起,嘶啞著嗓子高聲道:「天魔,你也有今天!」
他飛快地來到天山派眾人面前,高舉人頭,道:「師兄弟們,天魔授首了,天魔死啦!」天山派的弟子紛紛圍了上來,不敢相信地觀看著連鋒手中的人頭。這個時候,光明頂上的其他門派弟子再也忍不住了,全都圍了上來,將連鋒圍在正中,無數雙手在天魔的頭顱上摸來摸去,彷彿要親自感受一下天魔授首的真實感。天山弟子們抱作一團,喜極而涕,連鋒的淚水也忍不住泉湧而出,他將天魔頭顱舉過頭頂,激動地說:「師叔祖,五位師叔師伯,天山派兩代的血仇已經洗清,你們安息吧。」
看著他們歡喜若狂的樣子,彭無望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轉過頭,看了看光明頂峭壁外橘紅色的雲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有了一些自己仍然活著的感覺。不知為什麼,錦繡公主的面容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的心沒來由地一酸:「阿錦,我殺了突厥人的大英雄,你在塞外是為族人悲傷,還是為我驕傲?」
光明頂上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在黟山別院中落腳的中原各派豪傑聽到聲響,紛紛從四面八方的山道上朝著光明頂湧來。光明頂上人越聚越多,歡呼聲越來越響,隨著山風傳送,宛如隆隆的雷聲,氣勢磅礴。
「師父,你看,這次真的是太威風了。」洛鳴弦湊到彭無望面前喜不自禁地說。
「臭小子,」彭無望勉強提起興致,摸了摸洛鳴弦的頭,道,「只想著出風頭。」
「出風頭還在其次,」洛鳴弦的眼中閃爍著機靈的光芒,「你看著吧,師父,待會兒越女宮主就會親自把金百霸夫婦帶上來,讓你一刀宰掉。嘿嘿。」
「希望如此,否則這麼大張旗鼓地拿來天魔的人頭幹什麼。」彭無望深思著看了靜靜站在比劍臺上的華驚虹一眼。華驚虹在這個時候也正在看她,看到他的目光,她連忙把面龐轉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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