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崑崙夜話

崑崙河畔的悅來客棧迎來的它一年中最紅火的生意,所有的客房都被住滿,連柴房和走廊都睡滿了人。客棧的掌櫃和夥計卻沒有露出一絲驚詫的神色,一如既往地熱心提供著各種服務,彷彿這些提刀持劍的江湖客只是他們最普通的一些客人。

聽著窗外崑崙河柔和悅耳的水聲,令狐遙竟恍惚間以為自己忽然回到了八水環繞的長安城。

「令狐兄,請看。」燈光下,歐陽夕照將一張精描細畫的地圖攤開在他面前。

「噢,」令狐遙這才收回游弋的心神,茫然道,「這幅地圖就是崑崙洞的地圖?」

「不錯。」歐陽夕照神色肅然地說,「這就是火焰教的老巢。憑藉嘯集此間的火焰教門徒,我們中原被硬生生荼毒了二十年。」

「天魔紫崑崙!」令狐遙的眼中一片血紅。

「對於貴派前大長老的不幸,我很替你們難過。」歐陽夕照黯然道。

「豈止前大長老,我師叔師伯死於此賊手中的有十六人。天山派和火焰教誓不能共存於天地之間。」令狐遙憤然道。

「如今這個機會實在難得,紫崑崙入關不出,修煉上乘魔功。他的四大弟子,十大護教法王奉命守候在崑崙洞護法。這是這個大魔頭最虛弱的時候,我們有極大的機會潛進崑崙洞內,伺機殺死天魔紫崑崙。」歐陽夕照小聲道。

「不是我不信任老哥你,」令狐遙低聲道,「這件事實在太重大,隨我而來的幾乎是天山派七成的精英。我不得不慎重起見。」

「老弟你有什麼懷疑儘可直言。」歐陽夕照斷然道。

「火焰教盤踞崑崙山四十年,中原人士從來沒能夠打入他們的內部之中。所以幾十年來,紫崑崙的巢穴一直是一個難解之謎。如今竟然憑空掉下來如此詳盡的崑崙洞地圖,連火焰教十護法的重點設防地段和暗道開關都暴露無遺,而且竟然可以如此準確地預測紫崑崙入關的時間。實在太過難以置信,我不得不問及訊息來源。」令狐遙道。

「難怪你如此疑惑,換了是我也難以置信。不過,這條訊息是中原一位大俠客,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忍辱負重,苦等了二十年才取得的訊息,是千真萬確的。」歐陽夕照肅然道。

「他是誰?」令狐遙狐疑地問。

歐陽夕照沉默了良久,才沉聲道:「是九州不二段存厚,段大俠。」

「中原第一俠!?」令狐遙只感到渾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渾身的熱血在體內激盪不休,一陣陣熱辣辣地難受。他勉強抑制住激動的情緒,小聲道,「段大俠,段大俠還活著?」

「二十年前,段大俠已經瞭解到火焰教的巢穴應該在崑崙山脈的東段。但是具體位置卻不清楚。而且,天魔武功強橫,便是他的師父齊笑雲也只能勉強戰個平手。為了為中原武林永久除去這個心腹大患,段大俠和當時的秦王秘密約定了這個屠魔計劃。」歐陽夕照低聲道。

「秦王?」令狐遙暗吃一驚,「段大俠對於帝王將相一向不相往來,竟然會和當今皇上有交情?」

歐陽夕照嘆了口氣,道:「當年的秦王少年英武,好交天下豪傑,段大俠本不想和他有瓜葛,但是當時的秦王已經預見到東突厥南侵的可能,大膽地制定了屠魔計劃,令段大俠衷心佩服,遂和他相約潛入火焰教內部之後的各種聯絡手法。秦王自那時起,便開始秘密訓練天策府屠魔隊精英,意圖一舉削平火焰教,除去突厥伸入中原的魔掌,而段大俠則銷聲匿跡,從此在中原武林失去蹤影。這一去,就是二十年悠悠歲月。」說到這裡,他沉重地嘆了口氣。

「二十年前段大俠於洛陽力殺鐵勒第一高手萬里橫行沙鐵鷹,那時候我奉師命在洛陽公幹,適逢其會,段大俠的颯爽英姿直到今日仍在我眼前時時浮現。那一戰令鐵勒高手終身不敢復履中土,那是何等的威風煞氣。」令狐遙的神思幽然,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時代的慷慨激昂。

「當時的洛陽風起雲湧,王世充意欲北連鐵勒,西連吐谷渾,三家平分中原。我奉了秦王密令率領十三名高手,想要拼了性命,刺殺吐谷渾的使者。沒想到當日段大俠剛剛殺了沙鐵鷹,夜裡就不顧王世充的大軍防守,直入東都內院,連殺吐谷渾使者班費禮和隨行的吐谷渾第一刀手番烏。王世充內宮禁衛七大高手皆死於此役。吐谷渾,鐵勒從此和王世充鬧翻,令中原無形中化去了天大的危機。當夜我見到段大俠的時候,他一身是血,提著班費禮的人頭大笑而去。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就像巍巍崑崙山,似乎將天上的明月都遮擋住了。我和隨行的高手看到他無不熱血狂湧,納頭便拜。」一向逍遙適意的歐陽夕照回憶起二十年前的情景,也是一陣悠然神往。

而一旁的令狐遙也被歐陽夕照的話深深吸引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忽然,歐陽夕照自嘲地一笑:「當時我歐陽夕照剛剛以四十歲壯年接管了關中劍派,五年來勵精圖治,令關中劍派成為北方第一劍派,又連敗了許多成名高手,自以為世間少有,平時飛揚跋扈,桀驁不群。但是一見到段大俠的雄姿,竟然納頭便拜,沒有絲毫猶豫。自此一役才知天下之大,雄豪之多。自己滄海一粟,實在不值一提。從此奮勇精進,在劍法上又躍進一大步。這一切都是拜段大俠所賜。」

二人相視無語,良久,忽然同時大笑了起來。令狐遙拍案道:「酒,拿酒來。」

歐陽夕照撫掌喝彩,連聲道:「談起中原名俠的英風偉績,豈可無酒。快拿酒來!」樓下的酒保聽到如此驚天動地的呼喚,那敢怠慢,立刻捧上數罈美酒,恭恭敬敬地放在案邊。

「我們當真好笑,直到談起段大俠才想起飲酒,竟忘了今夜你我理應一醉方休。」歐陽夕照笑道。

「既然段大俠暗中接應,我等此行穩操勝券,還怕些什麼?」令狐遙愁懷盡解,開懷暢飲,和歐陽夕照頻頻推杯換盞。

二人飲了數杯,令狐遙忽然想到一事,突然道:「歐陽大哥,那段大俠身材偉岸,乃是世間少有的魁偉漢子,他若要潛入火焰教,這幅身材如此礙眼,豈不是很易暴露。」

歐陽夕照愣了一下,道:「這,段大俠聰明絕頂,必有良策,否則也不會傳來如此準確的訊息。」

鋪天蓋地的雪暴總算停了下來,躲進了山上秘密洞穴的火焰教弟子終於可以衝出山洞,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鮮空氣,一個個都雀躍不已。崑崙山東段無名雪峰之上,冰川縱橫,地形險要奇詭,氣候變化異常,即使在炎熱的夏季,仍然有六月飛雪,所以後世詩人才有「崑崙六月花」的形容,而這六月花指的就是雪花。在全峰最壯觀的連綿六十里的冰川之下,有一條冰岩形成的暗道,從這條暗道走進雪山深處,迤邐三四十丈,就有一個寬闊雄偉的山中谷。山中谷四季常青,奇花異草層出不窮,珍禽異獸隨處可見,從高山上引下的數道清澈的溪流在谷內匯成一個頗大的水塘,塘中遍遊著肥美矯健的各色魚種,宛然一個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山中谷內側山壁有一洞窟,高十丈,左右寬三四丈,洞內共有九穴十八塢,十八塢中駐紮著火焰教的精英高手,包括護教十法王和天魔紫崑崙的四大弟子。而天魔自己則在九穴中的一處修煉火焰教最深奧的天魔九重劫。魔教功法皆稱為劫,練得一重,自身便多了一劫。練得魔功便如中了毒蠱,若不塗炭天下,殺生取血,魔功便要反噬其身,稱為應劫。

所以一入火焰教,終身不得叛教,否則魔功反噬,實生不如死。這個火焰教便通過魔功秘法,將四方魔眾聚集在一起,組成了規模龐大,組織嚴密,以天魔為尊的教會。而天魔則是這些人的精神領袖,有著至高無上的神聖地位。

這一次天魔紫崑崙冒著天大的風險,入關苦練天魔九重劫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率領火焰教群魔南下中土一統武林,為突厥大軍的南侵造勢。

這幾天將會是天魔入關後的最後時刻,是他大功將成的關鍵時刻,也是他最脆弱的時機。他手下的四大弟子為此十分緊張,他們不斷地親自到雪山暗道之外的外圍秘穴中巡視駐守在那裡的火焰教哨崗。暴風雪過後,火焰教眾立刻在雪峰上佈滿了明哨暗哨,這令四大弟子非常滿意。他們似乎預感到天魔出關之後雄霸天下的滔天魔焰。

「紫師出關之後,咱們兄弟幾個可要好好慶祝一下。」天魔首席大弟子石王烏圖羅仰望著青藍色的天空長長吸了一口氣。

「不錯,我的修羅血煞劫已經三個月未曾精進,若再不飲得人血,恐怕前功盡棄。」二弟子修羅巴亭的臉色呈現出天空般的青色,雙目無神地說。

「師弟,不如找幾個本教弟子先應應急,等到紫師出關,我們好好去山下的轉轉,多找些鮮肉上祭。」烏圖羅獰笑著一指十幾丈外巡山的火焰教眾,「那幾個如何?」。

「師兄,你當我不想嗎?最近矮矬子好生兇悍,整天嚷嚷著要找內奸,他媽的,沒事兒找事兒,鬧得我不敢動本派弟子,生怕一不小心被他抓到。過得幾日再說吧。」修羅巴亭雙眼一番,一幅有氣無力的樣子。

「矬神的擔心不無道理,最近巡山快馬傳來些訊息,頗令人憂慮,有探子在薩毗澤發現了一雙穿爛的草鞋,還有一雙布面綁腿,製作奇特,疑似漢人的手工。我懷疑是天山派弟子的物品。我派去兩組探馬到王母鎮打探訊息,誰知道在回來的途中忽然一齊失蹤,情形十分古怪。」有七竅心魔美譽的三弟子古騰格沉思著說。

「原來是你跟矮矬子透的風聲,嗨!」四弟子風中獸赤察勳不以為然地連連搖動他那長滿紅髮的大頭,「你也知道矮矬子聽風就是雨,如今刑堂弟子滿山亂飛,不知道多少弟子被拿去問話,人人自危,嘿,進了刑堂,最少脫層皮。」赤察勳縮了縮頭,一臉的怪狀。

「你們實在太大意了,師尊如今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半分差錯都不能出。如果漢人高手在此刻傾巢而至,打擾了師尊,你們擔待的起麼?」七竅心魔古騰格一臉瘟色。

另外的三人一向對這個心思縝密的三弟頗有忌憚,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就在四大弟子高聲談論之時,突然一片驚呼聲四面傳來:「敵襲!」

四外全部都是白衣如雪的漢人高手,他們手上精鋼利刃閃爍寒芒,耀眼刺目,竟然讓人看不清形狀。鮮血開始四外飛濺,外圍的哨崗早已經被清掃一空,暗道周圍的暗樁開始遭到掃蕩,火焰教弟子死傷累計百餘人,雪白的山道上佈滿了屍體。

「快退入暗道!」古騰格斷喝一聲,拔出自己的殘心鎖鐮刀,率領著殘餘的教眾飛快地向著隱秘的冰川暗道撤去。石王烏圖羅抽出他的鑌鐵狼牙棒,朝著四外湧動的白衣人影奮力揮去,他渾身的混沌一如劫令他一身血肉堅如磐石,刀槍劍戟,內家拳掌,俱都無損分毫,令他血戰之時,可以以一擋百,立於不敗之地。而他的滅神如意棍法已經練入化境,招招鋒芒畢露,只攻不守,威力無窮,令圍攻他的高手難越雷池一步。

而修羅巴亭的修羅奪命槍法更令人心膽俱喪,這路槍法以刺、挑為主,空心奪命槍內血槽設定極深,巴亭每殺一人,必傾鋼槍以飲鮮血,如此反覆,每一口鮮血都讓他氣力倍增,如有神助,令強敵膽寒。這也是修羅血煞劫的陰毒之處,講究損人利己,此消彼長之道。

風中獸的火舞飛星劫講究飛矢穿梭,來去如電,輕身功夫宇內無雙,當他的飛星劫運轉到極限,十丈之內滿天都是他無所不在的身影,雙手彎刀將繁複奇幻的七巧鎖神刀使發了,再加上如此迅急飛揚的身法,只看到鋪天蓋地的雪亮刀光,足以讓圍攻他的人群墜入恐怖絕倫的獰惡夢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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