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瓜洲夜渡

「好,聽說江都繁華,不亞於長安洛陽,今日有幸得見,真是高興。」彭無望語帶激動。

「江都再美,不過是一處所在,你何時想來,來便是了。為何這等高興?」紅思雪笑著問道。

「思雪你可不知,那日我林中救援未及的漢子,臨死之時,一臉渴望,彷彿滿心希冀未能如願。那種感覺確讓人肝腸寸斷。回想我彭無望自入江湖以來,數次險死還生,能夠得保性命,實在萬分僥倖。若有一日,便如那位兄弟一樣命斷黃泉,世間美景便都錯過了。現在趁著大好性命,乘船遊於長江之上,有幸親臨榮華甲於天下的江都,真是何其幸運了。」彭無望言罷大笑了起來。

「胡說胡說。」紅思雪俏臉一寒,「大好男兒,怎能妄言生死,太不吉利。」

「思雪又生什麼氣?」彭無望失笑了起來,「咱們行走江湖,百無禁忌,有什麼話是說不得的。你平時漠視生死的豪俠氣概,如今都到哪裡去了,哈哈。」

「你!」紅思雪臉色變得煞白,突然一跺腳,道,「罷了罷了,哪一日你真把自己咒死了,做鬼末要來找我。」

就在她一跺腳的時候,他們所乘的輕舟微微一歪,所有人都傾到了一側。紅思雪向右跨了一步,一腳踏空,便要掉入水中。彭無望手疾眼快,右手疾伸,撈住紅思雪的纖腰,一把把她撈回船上。紅思雪被他粗壯的臂膀摟住,一陣強烈的男人氣息傳來,她的秀臉一陣火紅,芳心不爭氣地劇烈跳動了幾下。聞到紅思雪沁脾的體香,彭無望雖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也是心頭一動,古銅的臉上一陣燥熱。

當兩個人身子驟然分開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彼此都沒有說話。良久,彭無望乾咳了一聲,道:「事出突然,彭某冒犯了。」

「彭兄客氣,是思雪不小心。」紅思雪微微發顫地說。

彭無望如釋重負,長長舒了口氣,道:「瓜洲景色如此優美,彭某本想邀請思雪終宵賞景,如今在言語上多番冒犯,想來思雪也不會再陪我這個粗人胡鬧了。」

紅思雪眼中閃過動人的喜色,小聲道:「我豈是如此小氣之人。彭兄多心了。不過,沒想到彭兄竟然有如此不俗的雅興。」

彭無望的眼中露出緬懷的神色:「想當年,每逢春花秋月,二哥都會邀我們兄弟幾個喝酒賞花看月。剛開始的時候,每逢此時我都昏昏欲睡。後來才約略知道風雅為何物。如今二哥已逝,彭某終於明白世事無常,凡事不能盡如人願。賞景之時,必為二哥多看一會兒。若二哥死後有靈,看到今日之我,多少也該有些安慰吧。」

看著沿江如雲如霧的花樹,聽著彭無望略帶傷感的話語,紅思雪一陣心醉,長長吐了口氣,柔聲道:「如今年關已過,正是春回大地的良辰。你我若能在輕舟上通宵賞景,令兄在天有靈,看到這個景象,定會心懷大暢。」

彭無望重新興奮了起來,道:「甚好。賞景豈可無酒肉,我立刻去準備一番。」

「你不是不能飲酒麼?」紅思雪好奇地問。

「我雖然不堪久飲,但是淺酌尚可。如今能和思雪共飲,乃是賞心悅事,豈能推杯不飲,如此煞風景。」彭無望笑道。言罷轉身回到船艙。

彭無望一行人等本來想租一艘大船沿江而下,但是搜尋全身,銀根短缺,所以只好租了一艘小船,讓彭無望和紅氏父女乘坐,其他白馬堡眾人沿江策馬而行。而紅天俠每日運功打通血脈,用易筋經接回折斷了的筋絡,非常耗神,往往打坐三個時辰後,就倒頭大睡,敲鑼打鼓都吵不醒他,直到第二天正午。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彭紅二人獨自相處。

現下,船近瓜洲,紅天俠倒在船艙之中,打著震天的呼嚕,只剩下彭紅二人無心睡眠,困於晚風之中。彭無望遂有飲酒賞景的精彩提議。

片刻之後,彭無望已經讓船家將碳爐和酒具端了上來,而自己攜帶的自制燻肉也切了兩大盤一同擺在船艙外側的几案上。老船家看了看這一對奇異的男女,笑道:「兩位想要飲酒賞景麼?」紅思雪的臉莫名其妙地一紅,沒有答話。

彭無望笑道:「老人家,咱們閒坐無聊,飲酒賞景為樂,你要不要也來點兒?」

老船家笑了笑:「我年紀大了,受不了這些酒肉的折騰,只愛吃些青菜豆腐,客官還是自便吧。對了,若你們想要離岸近一些以便賞景,就跟我說,有求必應。」

彭無望拱手道:「多謝了。」

此時的天色已經是二更時分,天風輕送,帶來早春的料峭寒意,也帶走了天上最後幾朵遲遲不去的淡淡浮雲。長江兩旁的春樹已經春花勝放,叢叢花樹,高低掩映,宛若朝霞中的雲朵,朦朧神秘,又如清晨的薄霧。江水流動無聲,浪花輕拍河岸,聲如胡笳響板,未見其嘈雜,反而襯出一絲寧謐。一盞皎潔明月緩緩升入蒼穹,淡如秋水,白如秋霜的月光悠然灑下,將江畔的一切,都籠上了一層銀紗。

彭無望小心翼翼地為紅思雪和自己都斟上一杯已經溫熱了的水酒。酒入杯盞中,發出嘩啦一聲微響。紅思雪一驚,從對江畔景物的深深注視中回過神來,出神地看了一眼他。

「今夜真是安靜得緊。」彭無望笑了笑說。兩個人舉杯相邀,同時飲下水酒,一股暖意傳來,似乎連早春的晚風也變得輕柔如少女的素手撫身而過。

「今夜不但月明如鏡,而且晚風也輕柔如絲,那江畔的花樹,更是美得出奇。」紅思雪微嘆了一聲,深有感觸地說。

「確實美得不像是真的。」彭無望一陣感慨,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

「想起你的二哥?」紅思雪好奇地問。

「你怎會知道的。」彭無望一驚,不由自主地抓住紅思雪正要去取酒的素手。

紅思雪臉色一紅,小聲道:「你多次提起你二哥酷愛賞景,見你長嘆,自然知你心事。」

彭無望笑道:「知我者,思雪也。我想起了二哥,也想起了大哥。二哥經綸滿腹,大哥壯志滿腔,他們賞景之時,見解頗為不同。記得修葺彭門庭院的時候,二哥想要修建小橋流水的江南風景,而大哥卻要將庭院騰空,鋪上青石板,建一個空曠院落,角落裡排上幾面戰鼓。」

紅思雪點了點頭,微笑著說:「看來你二哥喜歡山清水秀的景緻,你大哥卻中意大漠孤煙的沙場。」

彭無望擊掌而笑:「思雪真是聰穎,確實如此。你如此伶俐,若能夠與我大哥二哥相見,他們必定歡喜。」說完,神色忽然一黯,道:「可惜,大哥二哥含冤而死,你是見不到了。」

紅思雪微微一笑,暗道:「見他們又做什麼,我只要見到你,便就好了。」這些少女心思,她雖然女中巾幗,卻也說不出口,只是輕輕從彭無望手中抽出手去,為兩個人再次斟滿美酒。

「多謝。」彭無望舉杯一飲而盡,長長舒了一口氣,嘆道,「那日我學藝歸來,只和大哥二哥相聚了一天,便行鏢長安而去。當時以為以後相聚時日良多,不必急於一時。誰知道,這一去便成永訣,世事無常,莫過於此。」言罷不盡唏噓。

「去者去矣,嘆息也是無益,不如想想以後如何才能夠不辜負令兄的希冀。」紅思雪朗聲道。

「思雪言之有理,今夜大概是月光太美,讓我胡思亂想。」彭無望失笑道,「這一想便讓我想起了很多本來不願再提的事。」

「那就說吧,」紅思雪沉思著說,「煩惱長留心中,便會鬱結成疾,不如放懷一言,求一個暢快。」

「思雪此言甚是合我心意。」彭無望欣然道,「我彭無望一生行事,最愛痛快,很多事裝不下肚,必要說出才好。只怕思雪聽得煩悶。」

紅思雪輕輕搖了搖頭,莞爾道:「我怎會煩悶,如此通宵長夜,你若不說話,便要聽爹爹的如雷呼聲,更讓人悶煞。」

「甚好。」彭無望為紅思雪斟了一杯酒,道,「我便說了。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聽說二哥為了智仙子方夢菁而被連番誣陷,竟然含冤而終,心中曾經責怪過二哥,為什麼為了個女子神魂顛倒,平時的聰穎機智竟用不到一成,生生被金氏一家害死。」

「噢?」紅思雪頗為驚訝,「你對彭二公子曾經有過埋怨?」

「我知道不對,所以從來沒有和人提過,一直藏在心裡。」彭無望苦笑了一聲,「不過,在洞庭湖畔我遇到一個女子,令我一下子明白了二哥當時的心情。情之一物,根本無法理喻,任你如何英武,都會心中大亂,不知自處。」

紅思雪臉上一熱,芳心驚喜交集:原來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看不出他平時豪爽開朗,卻把心事藏得這麼好,令我今日才知。

「男歡女愛,乃是自然不過的事,心中慌亂,正是因為愛之深切,不但不該責怪,反而應該稱讚。天下女子哪個不喜歡痴情漢。」紅思雪紅著臉,心慌意亂地小聲說,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言不及義。

「確實如此。當我一見那女子的面容,便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一生的幸福便在她的唇齒之間。她以輕紗蒙面,恰好一陣清風吹過,捲起了面紗,讓我看到了她那絕世難尋的美貌。我這一生,雖也見過幾許女子,但是她的容顏是唯一能讓我豁然明瞭男女情愛之事的。我當時如遭雷擊,知道此生若不能娶她為妻,實為深憾。」彭無望一口氣說完,轉過臉來,卻看到紅思雪一張秀臉已經變得煞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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